第36章 羅鉗吉網(1 / 1)
在傳音坊沒有查到什麼有用的線索,樂山和天賜怏怏不樂的走出了南曲,來到平康坊的大街上。
“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穫,起碼知道那拱衛司確實是安祿山的人馬。”
“想要摸入他們內部,難道真的要去范陽?”
“就算進了拱衛司,也未必能查出什麼線索,不如留在長安,看看再說。”
“天色不早了,天賜兄弟早些回客棧陪蔣姑娘吧,我想自己靜一靜。”
“好,李兄自己當心,這街上多了這麼多官兵,恐怕是在搜查白天劫法場的那些人。”
二人分道揚鑣,樂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心有不甘。
這韋見素的宅邸不就在這平康坊嘛,既然拱衛司那邊進不去,何不去君子衛摸摸底細?樂山心裡想著,飛身跳上了平康坊民宅的房頂,以免和路上巡查的官兵碰上。
無巧不成書,當天夜裡韋雪正打算去吉溫宅邸盜取龍胎醴,樂山剛剛來到侍郎府附近,就看見一條黑影從侍郎府裡飛出。
月朗星稀,看身形是一女子,樂山心念一動,難道是韋雪?
這深更半夜的,她是要去哪裡,自己不如跟上去一瞧究竟。
吉溫的府邸在昇平坊,距離平康坊有三坊之隔,樂山一路尾隨著韋雪在裡坊的屋頂穿梭,兩條黑影一前一後,彷彿暗夜裡的精靈。
韋雪白天已經摸過路線,心裡惦記著如何尋那龍胎醴,並沒有發現被人跟蹤。
樂山擔心被發現,保持著比較遠的距離,卻突然發現前方的身影不見了。
樂山站在屋簷上四處張望,這裡坊都長得差不多,卻不知道韋雪跳進了其中的哪一爿,黑暗中茫無頭緒。
再說韋雪已經躍入了吉溫的後院,整個院中黑燈瞎火,只有湖畔的書房還露著點點燭光。
來之前韋雪就想好了,與其在吉溫府裡毫無頭緒的亂找,不如直接擒住吉溫,逼問龍胎醴藏在哪裡。
韋雪蜻蜓點水般來到書房門口,透過窗戶紙一看,只見屋內有幾人正在議事。
“吉大人,下官的身家性命就交到大人手裡了。”其中一位花甲老人向著主座上身穿緋色常服的男子連連拱手。
“韋大人放心,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吳豸之是栽贓嫁禍,御史臺那邊是過不了我這一關的。”緋衣男子一副胸有成足的樣子,大概便是那吉溫本人。
“多謝大人,就怕楊國忠得步進步、從中作梗,在聖人面前愈加誹謗,那吳豸之便是他安排的。”
“幼卿,你是名相之子,在河東又有盛名,楊國忠無非是嫉妒你,恐有一天入朝拜相,威脅到他的地位。”吉溫的左手邊坐著另外一位長者,捋著自己那稀疏卻筆直的鬍子說道。
原來那花甲老人是宰相韋安石之子,河東太守兼河東道採訪使,韋陟,韋幼卿。同為京兆韋氏,韋雪當然認識他。聽說他因貪贓,被玄宗詔下御史臺按問,沒想到在這裡賄賂御史中丞吉溫以求自救。
“韋大人若還是不放心,吉某人也可請東平郡王在聖上面前多多美言,安大人在聖人面前的分量可不比那楊國忠輕。”
“若能如此,下官銜環結草、鏤骨銘肌,必當報答二位大人!”韋陟站起身,雙手奉上了一個錦盒。
“韋大人太客氣了,你我同袍之誼,守望相助罷了。”吉溫急忙起身,扶住韋陟請回了座位,順手接過錦盒放在了一邊。
“吉大人很快就要升遷左相了,再加上東平郡王的協力,屆時就算是那楊國忠,也難與我們分庭抗禮。”左手邊的老人繼續捋著他的鬍鬚,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
“真有此事!”韋陟有些難以置信,屁股還沒坐定,又站起身來拱手道,“恭喜吉大人!”
“唉,張大人,言之過早!”吉溫衝著銀髯老者擺了擺手,口中雖這麼說,臉上卻是志得意滿的表情。
“陳希烈罷相,聖上正在斟酌替代人選,吉大人本就是武部侍郎,接替武部尚書那是順理成章,更何況會有安大人鼎力舉薦。”
“大人實至名歸,下官與有榮焉!”韋陟兩眼放光,爬滿皺紋的臉上煥發出了興奮的神采,為自己選對了靠山感到由衷的高興。
“我們都曾是李相的人,楊國忠看我們是眼中釘、肉中刺,我們自當同舟共濟。”
“自然,自然!”
“張大人,希奭兄在始安可好?”吉溫拉攏完韋陟,又扭頭對著銀髯老者說道。
“我那外甥的性子,吉大人是最清楚的,始安那窮山惡水的地方,雖為太守,卻無用武之地,實在不甘心啊。”
希奭,莫非是與吉溫並稱『羅鉗吉網』的羅希奭?韋雪心中暗想,楊國忠當了宰相之後,把此人外放始安做了太守,說話的這老者自稱是他舅舅,莫非是李林甫的女婿,鴻臚少卿張博濟。
“張大人請放心,我與希奭乃莫逆之交,他日搬倒了楊國忠,又可攜手輔佐朝綱。”
“大人所言極是,等大人拜了相,我等必以大人馬首是瞻,何愁抱負不展呢?”韋陟在一旁附和道。
三人又聊了些政務,時候不早,吉溫讓下人送韋陟和張博濟離開,自己則回到桌前,開啟那錦盒看了看,然後滿意的一笑,命書童研墨。
韋雪見時機難得,用黑紗將臉矇住,直接推門而入,大呵一聲:“吉溫!”
吉溫抬起頭,滿臉的詫異,還沒來得及反應,小書童卻嚇得一聲慘叫,失手將硯臺打翻,墨汁四濺,把剛剛開了個頭的奏摺沾的烏七八糟。
“你是何人?”
“吉溫,把龍胎醴交出來!”
緋色常服的男子臉色一變,大喊一聲:“來人啊!”
韋雪一看他的臉色就明白了此人必是吉溫,而龍胎醴就在他手上。
韋雪一個箭步跳到吉溫跟前,手裡的寶劍出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知道龍胎醴在你手裡,乖乖交出來,我饒你老命!”
“我不知道什麼龍胎醴,你殺了我也沒用!”吉溫面不改色,並不因為他視死如歸,而是知道對方既然有所求,便不敢輕易下手。幹了這麼多年審訊逼供的事,討價還價的心理他是最瞭解的。
“你不怕死,呵呵!”韋雪冷笑一聲道,“若是你貪沒貢品,中飽私囊的事被皇帝知道了,就不是死你一個人那麼簡單了。”
二人正在爭長競短之時,門外已經衝進來了不少人,原來是聽見了吉溫的呼喊,前來救人。
吉溫見到自己的人來了,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慢悠悠的說道:“姑娘既如此說,只要你能保守秘密,交給你也無妨。”
韋雪沒想到吉溫這麼容易就範,將信將疑的說道:“在哪裡,帶我去取。”
“就在我的珍寶閣裡,我讓管家取來便是!”吉溫衝著手下人使了個眼色,說道,“王總管,去珍寶閣把龍胎醴取來!”
王總管轉身離去,半炷香的功夫帶著一個老者一起回來了。韋雪注意看那老者,只見他佝僂著身體,雙手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用紅色的錦幔蓋著一件隆起的物品。
“老爺,東西拿來了!”
“開啟,放在桌子上!”韋雪怕有詐,命令管家讓老者把龍胎醴送到近前。
“聽她的!”吉溫吩咐道。
老者得令,弓著身子,畢恭畢敬地將托盤放到了韋雪和吉溫身前的桌子上,用手一掀開錦幔說了聲,“請看!”
韋雪定睛一看,卻是一隻紅色的珊瑚,心說暗說不好,卻已經來不及了。
老者在掀開錦幔的一剎那,雙手的手肘下面突然亮出了兩根兵器,同時鉤住了韋雪的寶劍,向外一扯,寶劍立刻離開了吉溫的脖頸。
韋雪用力揮劍,寶劍卻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越拽越緊,再一看,原來老者手裡使的是一對峨眉刺。
就在二人糾纏之時,吉溫已經順勢一個驢打滾,趔趔趄趄的躲到了旁邊,手下立刻圍了上來。
韋雪的寶劍被峨眉刺的兩根倒鉤掛住,左右掙脫不開,她靈機一動,單掌拍出。老者不得不躲,趁他後退的瞬間,韋雪將寶劍向回一帶,終於脫離了峨眉刺的控制。
“你是‘太行三珍’宇文及?”韋雪脫口而出道。
“老朽隱退江湖二十多年,沒想到還有人認識我!”老者雖然是一聲冷笑,但也對有人能認出自己感到吃驚。
“我小時候也練過峨眉刺,知道這江湖中峨眉刺使的最好的就是宇文及。”
“那你還不束手就擒?”
就在此時,又有七八個黑衣人衝進了書房,各持兵器,將韋雪和吉溫隔開。
“你們是拱衛司的人?”韋雪認出他們的著裝與茅山時和自己交手的那夥人非常相似,不由的驚詫的叫出聲。
“你到底是何人?”脫離險境的吉溫大聲呵斥,眼前的刺客認得宇文及,又知道拱衛司,絕非常人。
“宇文及,你雖然歸隱多年,卻也曾是俠名遠播,怎麼會做了安祿山的走狗,助紂為虐!”韋雪並不理會吉溫,而是質問宇文及道。
“都不是好人,何談助紂為虐?”宇文及的臉色雖然變了一下,卻也不屑一顧。
“把她拿下!”吉溫惱羞成怒的發號施令。
韋雪心知不妙,一個宇文及自己都不是對手,何況還有那麼多拱衛司的爪牙。原以為吉溫只是個文臣,對付他自己一個人綽綽有餘,卻沒想到吉溫的府上有這麼多的高手。
雖然心知不敵,卻也不甘束手就擒,韋雪奮力抵抗,和宇文及交手了幾個回合,若不是宇文及未下死手,可能早就一敗塗地。
吉溫卻看的不耐煩了,命令其他拱衛司一擁而上,就在韋雪危在旦夕之時,書房的兩扇門突然飛出,重重的砸在了幾個黑衣人身上。
“原來還有幫手,一併拿下!”吉溫並沒有想到刺客還有幫手,韋雪自己也沒想到。
韋雪定睛一看,來人卻是李樂山,更加大吃一驚。
原來一炷香之前,樂山在黑暗中跟丟了韋雪的身影,在昇平坊各家各戶的屋頂上亂轉,正沒有頭緒的時候卻聽見了打鬥的聲音。
樂山順著聲音這才來到了吉溫府邸的後院,透過窗戶裡的身影,看見韋雪和拱衛司的人打作一團,又聽見了韋雪和他們的對話。
雖然樂山也分不清韋雪是敵是友,但之前與拱衛司打過的幾次交道中,對方的行徑卻讓人不齒,便沒有多想,挺身而出。
韋雪也沒想到有人在此時拔刀相助,以為是阿爺派君子衛的人暗中保護,卻沒想到來的是自己在茅山交過手的不良人。
樂山的加入,讓場面變得更加混亂,平衡也被打破,二人且戰且退,來到了後院之中。
來到開闊地,樂山大開大合的斗轉星移劍法有了發揮的空間,幾個黑衣人漸漸落了下風。
見此情景,宇文及不敢再手下留情,左手的峨眉刺在空中劃了一個圈,急速旋轉著襲向韋雪的面門。韋雪慌忙用寶劍去擋,誰知道卻著了宇文及的道,原來這只是虛招,就在韋雪的寶劍抬起的一剎那,宇文及右手的峨眉刺已經勾上了劍身,用力一帶,韋雪拿捏不住,寶劍脫手而飛。
韋雪發出一聲驚呼,樂山一扭頭髮現她已經陷入險境,正打算回來幫他,卻被宇文及攔在了身前。
樂山的劍法比韋雪高明的多,宇文及心中稱奇,變化了招式,甩出一根峨眉刺在空中旋轉,另一根峨眉刺將攔、刺、穿、挑、推、鉸、扣七種技法連環使出。樂山顧得了頭,卻顧不了腳,無奈之下向後退去,避開了宇文及手中的峨眉刺,又用寶劍將頭頂飛來的峨眉刺勉強挑開。
說時遲,那時快,樂山雖然擋下了宇文及的進攻,韋雪卻已經被拱衛司的眾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束手就擒。
樂山知道自己並不是眼前這個宇文及的對手,更遑論救韋雪了,無奈之下只得縱身湖邊的假山,準備三十六計走為上。
“別讓他跑了!”吉溫看到樂山要溜,大聲的命令著。
宇文及聞言,沒有去接被樂山挑落的峨眉刺,而是從腰間抽出了一根軟鞭,手腕一抖,軟鞭如一條黑蛇掃向樂山的腳腕。
樂山聽到耳後風聲,催動少林心法,猛一提氣,雙腳飛離假山,只聽得“轟隆”一聲,宇文及的軟便正打在樂山剛剛落腳的地方,硬生生的擊碎了一塊石頭。
樂山倒吸了一口涼氣,臨空飛上了屋簷,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昇平坊裡,黑暗中只留下了一句話,
“你等著!”
只是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吉溫聽的,還是說給韋雪聽的。
樂山不知道吉溫會如何對待韋雪,事不宜遲,火速趕到了韋見素的侍郎府,現在或許只有君子衛能夠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