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劍聖(1 / 1)

加入書籤

“你是劍聖!”樂山脫口而出,史天賜曾經和他提起過的那些武林傳說瞬間閃現在他的腦中,那個叫武痴的劍魔,為了獲得湛盧寶劍投靠朝廷,他的目的不就是打敗劍聖嘛。

“呵呵。”老人居然笑了,面露欣賞之色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江湖的典故卻還知道不少啊!”原來眼前這位鶴髮慈祥的老者居然就是赫赫有名的劍聖,原來他老人家是這樣的出身,原來他和太平公主居然有這樣的關係!

“那人定是受了朝廷的差遣,故意拖住前輩。”樂山端詳著眼前的世外高人,儘量的平靜心情,請劍聖把往事說完。

“你可知這湛盧寶劍的來歷?”劍聖沒有繼續說,卻賣起了關子。

“晚輩只是聽說這湛瀘神劍是世間三大寶劍之一,也是唯一一把上古留下來的利器。”

“湛盧確乃八荒神器,但此湛盧卻非彼湛盧。”

“前輩此話怎講?”

“真正的湛盧乃是春秋時期鑄劍名匠歐冶子為越王所鑄名劍,後越為吳所滅,湛盧又被吳王夫差佔為己有。此後的幾百年,朝代更替,神劍幾經異主,最後落入了本朝平陽郡公之手。”

“薛仁貴?”樂山脫口而出。

“你小子還真有點見識。”劍聖看了看樂山,露出頗為欣慰的表情。

“薛將軍乃太宗名臣,晚輩聽人說過一二,卻不知這湛盧神劍怎會落在他的手裡。”

“如何落在他的手裡並不重要,只是這湛盧寶劍經過千百年的顛沛流離,到本朝的時候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不過是一柄鏽跡斑斑的廢銅爛鐵罷了。”劍神說話的時候,眼神裡彷彿正折射著湛盧寶劍那暗啞的光。

“竟會如此,那武痴又為何苦苦要求得此劍和前輩一拼高下呢?”劍聖的話讓樂山有些出乎意料。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劍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上元元年的時候,武媚,也就是後來的則天女皇帝被加封‘天后’,與高宗並稱‘二聖’。這湛盧雖然失了往日的鋒芒,但是名聲依舊在,武則天所覦湛盧,便尋了個罪名將薛仁貴也流放象川,湛盧就此落在了武則天的手裡。”

“就算皇帝得了去,也是一堆廢鐵啊。”

“這就是武則天的厲害之處,她當了天后之後,篤信一位姓胡的天師。這胡天師也確實有些道行,他重煉湛盧,並用武則天的血祭劍,竟讓這湛盧的神芒重現天日。”

樂山一向不太相信鬼神之事,聽著劍聖的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據說當日眾人皆勸說天后不可聽信這道士的無稽之談,但是武則天卻義無反顧的劃破手心,握住湛盧的劍柄,讓自己的鮮血順著寶劍浸透劍身。就在那一刻湛盧寶劍裡被封存千百年的亡魂全都被召喚了出來,縈繞在皇宮的大殿裡,鬼哭神嚎。而武則天卻毫無懼色,舉著湛盧劍放聲大笑,又用寶劍指向那些對她頗有微詞的前朝遺老們,那些亡魂就順著天后所指的方向如利爪般扼對方的咽喉,讓人魂飛魄散。”

“這,這真有此事嘛……”樂山已經聽的目瞪口呆,腦海裡浮現著那詭異的場景。

“我親眼見過。”劍聖微微一笑,“但並不是在武則天皇帝手裡。”

“武痴就是用這方法贏了前輩?”樂山心想,劍聖所謂見過,自然是在和武痴交手的時候,於是脫口而出。但當著劍聖的面,說他敗給武痴,又覺得失言,卻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他如果能使出如此這般的奇蹟,你今天就看不到我了。”劍聖哈哈大笑,不以為意的繼續說道,“確實有很多人見過女皇帝手持湛盧的神蹟,但是卻很少有人知道,並不是所有人拿著湛盧都能開啟神蹟。”

“前輩此話怎講?”樂山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湛盧的神蹟一定要沾了武皇嫡親的血脈才會顯露。”

“是太平公主告訴您的。”樂山突然反應了過來。

“我曾和她一起溜進她母后的御書房玩耍,那劍就掛在那裡,我好武,於是取下來把玩卻未見任何異樣。”劍聖的眼眸變得溫柔,彷彿回到了他一生最美好的時光。

樂山望著月光下的劍聖,不敢有任何的打擾。

劍聖回過神來,接著說道:“誰知道月兒說那是她母親的禁物,搶過去的時候不小心劃破了手指。她的血滴在劍身上,立刻出現魂飛魄散,神鬼滿屋的情景。我們嚇的趕緊把寶劍收回鞘中,過了一會,我們定了神,互相看了看,我再去拔劍,卻又一切平靜如常。我還是不死心,於是狠了狠心,劃破了自己的手臂,讓血也濺在湛盧上,可是等了半天卻沒有任何反應,我們這才猜測,這湛盧寶劍要沾了武則天一脈的血才會顯靈。”

“那武痴即便得了此劍,豈不是也徒勞無功?”

“正是因為我知道武痴即便得了此劍,也徒勞無益,所以才會給他鑽了空子。”

“這晚輩就更加不明白了。”

“哈哈,人敗給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是自己的自負。”劍聖長嘆一聲,卻是帶著笑容,“我自持武功無敵,也知道他無法使出湛盧的神蹟,所以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誰知道卻中了他的暗算。”

劍聖沒有說自己是如何被暗算的,樂山也不便追問,卻見劍聖轉過身,露出空蕩蕩的一個衣袖,苦笑了一聲說:“之後硬生生被他糾纏了三日,我情知時間緊迫,最後不得已捨棄一臂,才得脫身。”

原來老人一直側身對著自己,自己竟然沒有發現他右手的衣袖是空空如也。劍聖,居然被逼的自斷一臂,這武痴是何等的厲害,而劍聖又是何等的勇氣。

“他雖傷了我的手,我卻傷了他的心。”這樣的時候,老人依然不乏詼諧,“我誘他斬我手臂,他以為我持劍之手已斷,卻沒有想到江湖謬稱我為劍聖,不僅僅是因為我的劍法好,而是我已經練成人劍合一,身體得任何一處都可以是劍。”老人喝了一口酒,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高手對決竟然就在這一口酒,一句話間輕輕帶過。

“我用劍氣重傷了他的心脾,不過真正傷心的還是我自己,因為等我趕到長安的時候,他們姑侄鬥法已經落下帷幕,月兒已經被李隆基賜死,自縊而亡了。”

樂山黯然,彷彿見證了那一場鏖戰,也彷彿看見了那一場傷心的浩劫。沒想到老人卻開懷一笑,將葫蘆中的酒一飲而盡。

“她死了,世上少了一個太平公主,但我並沒有失去我的月兒,她終於可以永遠的陪在我的身邊,只屬於我一個人。”

“太平公主已經死了很多年了吧?”

“四十年了。”劍聖悠悠的嘆了一口氣,輕描淡寫地說道,彷彿四十年只是一彈指頃。

“太平公主已經死了四十年了,您一個人在這裡守了四十年?”樂山驚呆了,他還沒有體會過,也無法想象什麼樣的感情和毅力能夠讓一個人守候一生。

“死亡,有時候是一種解脫,有時候也是一種新生。”

樂山還不能明白劍聖的話,只是無法想象一個人四十年守著一座孤墳的決心。

“小夥子,你娶媳婦了嘛?”

“還沒有。”

“有心上人了嘛?”

“也還沒有。”樂山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

“有一天你會明白的。”老人把手裡的葫蘆扔回給樂山,抹抹嘴說道,“謝謝你的酒,也謝謝你聽完我的故事。”

“應該是我多謝前輩願意把這些事情告訴我才對。”

“今天晚上說的話,比我這四十年說的話還要多。”

“你叫什麼?”

“李樂山。”

“李樂山,樂山,好名字,好名字,你長得很像...相貌堂堂......”劍聖的聲音越來越細,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

“您說什麼?”樂山聽不清楚,一句話卻打斷了老人的神往。“我已經快九十了,是快如土的人,可是有些東西我還不想帶進棺材,遇見你也算我們的緣份。我剛才見你功夫不錯,能否再練幾下給我看看。”

聞聽之下,樂山知道劍聖有意點撥,不由得欣喜異常,將看家的本領一一施展出來。老人邊看邊點頭,揮揮手示意樂山停下來。“你的武功底子還不錯,挺有意思,我雖未見過,不過看你的招式,應該是劍法,為什麼使刀呢?”

“實不相瞞,這劍法乃家父所留,家父死後,我一直被仇人追殺,害怕使劍暴露了身份,這才用刀,而我從前又是不良人,正好做身份掩飾之用。”

“原來如此,你不妨試試攻我幾招。”

“晚輩不敢!”

“不妨事。”劍聖一伸手,讓樂山抽刀,樂山硬著頭皮,挺身而上。無奈樂山劍法雖快,卻始終沾不了老人的身,樂山不敢有所保留,催動內功將鬥青城十三劍和斗轉星移全數施展出來。

“咦,”老人用斷袖捲住樂山的劍勢,化為無形,隨即說道,“你會少林的易筋經?”

樂山趕緊收刀回撤,恭敬的回答劍聖道:“晚輩曾在少林修行,機緣巧合,得少林高人傳授,但僅憑只言片書,往往不得其法。”

“你的劍法凌厲,配合這心法的修煉,恰可互補,也算造化。不過你的劍法過於一板一眼,卻難脫一個快字,不過僅僅是快還不夠。”老人一語就道出了樂山武功的要害,樂山連連稱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一個人不可能永遠都快,也不可能永遠最快。遇到比你更快的高手你怎麼辦?等你老了,到我這個年紀,再快不了了,又該怎麼辦?”

“前輩說的是,還請前輩指教。”樂山愈發的覺得劍聖的話醍醐灌頂,要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好好請教。

“人生如棋,武功也應該是這樣。”劍聖折下身旁的一根樹枝,在空中劃了個圈子,“武功的下品是見招拆招,中品是讓對方沒有機會出招,而上品則是讓對方招招都落入你的圈套、你的節奏。真正的高手對戰,不可能不讓對方出招,而你見招拆招就已落在下風,唯有運籌帷幄,方可決勝千里,這和打仗是一個道理。”

說罷,劍聖舞動樹枝,為樂山展現出一副壯闊的山水畫卷。時而如金戈鐵馬的戰場,時而如波瀾壯闊的江河;時而如小橋流水的纏綿,時而如鷹擊長空的壯烈。每一招每一式裡都蘊含著誘敵、殺敵、避敵、困敵、拒敵,而所有的招式又是相互補充,相互配合的整體。

烈烈風起,整個山崗彷彿都被舞動了起來,只有經歷過千軍萬馬、龍血玄黃的將軍才能悟出這樣的武學真諦。

樂山看的如痴如醉,不知不覺天色漸白,老人停下手來,樂山這才發現練武的人氣息平靜,自己卻通身大汗。

“看明白了?”老人把樹枝一丟,望著樂山。

樂山一臉興奮,又茫然的搖了搖頭。

“哈哈。”劍聖仰天長笑,道,“這就對了。沒有什麼招式可學,只要你明白了其中的真意,胸懷丘壑,加上你的少林心法,假以時日,定成大器。”

樂山長噓了一口氣,心中頓時覺得醍醐灌頂,敞亮了許多,立刻跪倒便拜:“前輩指點,晚輩受益匪淺,請受晚輩一拜!”

“年輕人,江湖險惡,人心不古,你好自為之。人生在世,功名權祿都是假的,誰知道今日的翠柏青松會不會變成明日的黃土萬里。活著,珍惜值得自己珍惜的東西就足夠了。”

樂山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不要以為自己能救得了江湖、社稷,最後連自己心愛的人都救不了。”

“晚輩記住了。”

“忘掉,才是真的記住了。月兒落了,我也該走了,咱們後會無期……”說到最後幾個字,話音漸遠,樂山抬起頭來,老人的身影已在數丈之外,默默的隱褪在了升起的朝陽之中。唯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哼唱著一首歌謠,悠遠的迴盪在崗上林間。乾陵和周遭十幾座王陵正在一點一點的露出真容,相比於亙古永恆的日升月落,它們也只是浮雲朝露、一現曇花。

“一個時代的終了,一劑等待的苦藥。

一聲長嘯的寂寥,一輪風騷戰古道,

泯一場江湖,攬一彎新月,

嘆息之後是含笑。”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