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烏合之眾(1 / 1)
“南平,你出來說句公道話!”如彬一聲喚,原本站在遠處的周南平立刻走上近前。
“我入青城派多年,確實不知何為青城之寶,投入武當也是想探聽真相。”周南平唯唯諾諾的答道。
“既無人知曉,你們何苦糾纏?”道姑試圖息事寧人。
“師兄愛財如命,一輩子都在斂財,一定不會只有那點瓷器,武當的財寶到底在哪?”如彬不依不饒的逼問道。
“師叔,稍安勿躁,師傅羽化,如今的當務之急是立武當掌門,還請您老人家顧全大局。”年輕的道士打斷了如彬和周南平,陰陽怪氣的說道。
“姓許的,你別在這說漂亮話,要立掌門也輪不到你!”
“師叔,你此話差矣,我是師傅的大弟子,師傅早已將一切教務都交與我料理,誰該當掌門,全教上下有目共睹!”
“師兄那是腦子糊塗了,論資排輩,怎麼也輪不到你許不凡!”
“師叔,你若不是跟師傅他老人家沾親帶故,憑你的武功、德行,哪一點值得我們這些師兄弟叫你一聲師叔?”
“許不凡!你滿嘴噴糞,老子今天便送你去見師兄!”如彬亮出寶劍,作勢要與對手廝殺。
“住手!”道姑一聲斷喝,道,“如彬,你師兄剛死,你便要如此放肆嘛?”
“師嫂,我知道你和師兄一直都想招這姓許的小子入贅,你也不能不講理,一味偏袒,武當有武當的規矩!師兄不在了,自然是我的輩分最高!”
道姑彷彿被如彬說到了痛處,沉默不語。
“什麼輩分最高,你有何德何能,無非就是師傅的一條狗,替他做了多少壞事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問問師兄弟,哪一個服你?”許不凡針鋒相對,毫不相讓。
“我是狗,你又何嘗不是。”如彬冷笑一聲,反唇相譏道,“師兄心眼那麼小,不做狗,能在武當多留一天嘛?”
“師叔,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就不要怪我把你的罪行向師兄弟們公之於眾了!”
“你什麼意思?”如彬臉色一緊,不知道許不凡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你在師傅服用的丹藥裡動了手腳!”許不凡冷笑了一聲道,“你以為瞞得過師傅,瞞得了所有人嘛?”
“你!你怎麼知道?”如彬臉色大變,卻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搶白道,“滿口胡言!”
“師傅他老人家一心想要長生不老,你便讓周南平在他的丹藥裡增加白虎脫牙和北帝玄珠,師傅真的是尸解成仙,還是拜你所賜死於非命,你敢說出來讓大夥評評理嘛?”
“你!”如彬轉頭朝身後的周南平咆哮道,“你出賣我!”
“師叔,我都是按你說的做的。”周南平神色平靜,不慌不忙的說道。
“信口雌黃!”如彬暴跳如雷,手中的寶劍立刻向著周南平揮去。
周南平快速後退兩步,躲過了如彬的劍鋒,卻不料如彬又是一掌拍出,正中他的胸口。
周南平一口鮮血噴出,倒地不起。
“師叔,殺人滅口,你這是做賊心虛!”許不凡在一旁冷眼旁觀,冷嘲熱諷道。
“姓許的,你明明知道,卻不告訴如松,你居心叵測,與我何異?”如彬惱羞成怒,又把寶劍指向了許不凡。
“師傅他老人家還以為服了藥雄風不倒,我又何必畫蛇添足,敗了他的興致。”
“師嫂,你別聽許不凡挑撥離間,南平給師兄配的藥,那都是你和師兄親自驗過的。”如彬試圖說服道姑自己是清白的。
“那些藥我是驗過,並無異樣。”道姑應聲道,“更何況,每次的藥,都是如松和周南平各服一半,若是有問題,周南平也難逃一死!”
“聽到沒有,師孃的話,你總該信了吧。”如彬感覺峰迴路轉,洋洋得意起來。
“師孃,師傅成仙了,也是你的解脫,你整天照顧那老妖怪,不痛苦嘛?”許不凡皮笑肉不笑的對著如彬和道姑說道。
“大逆不道!”道姑聞聽此言,怒斥道,“如彬,快殺了這逆徒,為你師兄報仇!”
誰知道如彬並沒有動手,而是陰陽怪氣的說道:“師嫂,你把武當的珍寶交給我,我重振武當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殺了這欺師滅祖的叛徒,以告慰師兄的在天之靈。”
“事到如今,好!你且附耳過來。”道姑嘆了口氣,無奈之下對著如彬招手道。
如彬心中一喜,趕緊靠了上去。
“你師傅的寶藏就在...”道姑貼近如彬的耳根先是低聲細語,突然又提高了聲音道,“就在這裡!”
隨著一聲“就在這裡”,一柄匕首已經從背後刺進了如彬的心窩。
“你,你!”如彬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道姑的已經將匕首拔出,鮮血從老道的後背噴射了出來。
“老妖怪這一輩子斂的財就在他每天練功、曬瓷器的這棵樹下。”不遠處的許不凡已經走到了昨天如松道人自焚的那棵大樹底下,用寶劍挑開地面的灰燼和泥土,果然有黃燦燦的金子露了出來。
“這下你滿意了吧?”
“原來你們早就知道,原來你們兩狼狽為奸。”如彬用著最後一口氣力盯著許不凡和道姑嘶吼道。
“如果不是那老妖怪天天守著這些金銀財寶,讓我們不敢輕舉妄動,我們早就取了財寶遠走高飛了。”道姑的臉上在此刻突然閃現出了從未有過的神采,如松道人一生斂財,卻無命享受,死也想不到最後便宜了這兩個自己最信任的人。
如彬心有不甘的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許不凡走到道姑身邊,一把攬住女人的腰,諂媚的笑道:“阿姊,這下一切都是我們的了。”
道姑嫵媚的拍了拍徒弟的臉頰,露出讓人作嘔的媚態,迎合著說道:“我的兒,若不是如松那老東西霸佔著自己的女兒不放手,也輪不到你。”
樂山和韋雪在岩石後面目睹了這一切,不由得面紅耳赤,怪不得那天如松死的時候,和女兒兩人都是赤身裸體。五石散的另一功效就是催情助性,這是韋雪之前欲言又止的,沒想到如松竟然倒反天倫,讓人作嘔。
老道姑和徒弟攜手走出了山洞,走到洞口的那一刻又分開了距離,恢復了道貌岸然的模樣。
“趁武當弟子來收拾殘局之前,快些下去看看周南平是不是還活著!”樂山和韋雪耳語了一番,施展輕功,躍入了山洞。
“還有氣!”樂山探了一下週南平的鼻息,立刻扛起他飛出了山洞,韋雪緊隨其後。
狂奔了一炷香的功夫,來到後山的草叢裡,樂山放下週南平,急忙詢問。
“周師兄!”樂山呼喚了幾聲,周南平卻是氣息奄奄,沒有反應。
樂山將他的上半身扶起,催動內力,緩緩的從周南平的後背推入。
過了半炷香的功夫,周南平勉強睜開了雙眼,用彌留的眼神看著二人。
“周師兄可是青城派弟子?”
“我是青城十二少的老十一,你們到底是何人?”
“李青城是我阿爺!”事到如今,樂山也不得不說出了實情。
韋雪在一旁不動聲色,其實她已經猜到了。
“你是師傅的兒子?”周南平氣若游絲的說道,“好,好,師傅後續有人,青城後續有人!”
“師兄為何會在武當?”
“師傅蒙難之後,我便投了武當派,不為別的,就想查明如松當日為何見死不救。”
“此話怎講?”
“當日師傅讓我到武當求援,我因而並未能見證師傅和師兄弟們是如何死的,也找不到龍夢雲,但有一點我卻百思不解。”周南平一口氣沒接上,緩了片刻才又說道,“我到武當求援之際,如松推說閉關,遲遲不肯見我,我苦苦相求,直到七日之後,他才肯派出如彬隨我前往。”
“如松有意拖延,確實蹊蹺,師兄可曾查出端倪?”
“我投入武當十年,雖找不出證據,卻發現武當乃鮑魚之肆,從上到下藏垢納汙、鮮廉寡恥,尤其是如松對青城的事杯弓蛇影,我便斷定師傅之死一定跟他有關。”
簡單一句“十年”,卻不知道周南平經歷了多少忍辱負重。周南平所言,樂山他們也見證了,整個武當派汙穢不堪,讓人作嘔。
“你故意配那虎狼之藥給如松,就是為了報仇?”
“無論他有沒有出賣師傅,單是坐視不救,他就該死,哈哈!”周南平喘息著大笑,鮮血卻從嘴角流出。
“所以師兄不惜與他同歸於盡!”
“你別看如松瘋瘋癲癲,對服藥一事卻謹慎的很,每次若不是一人一半,他是斷然不肯服用的。”
難怪周南平在如彬的掌風之下如此不堪一擊,原來他早就病入膏肓,行將就木。
周南平用盡最後的力氣,用手掌抹了一把自己的面頰,只見紅色的脂粉瞬間脫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孔。原來他為了掩蓋這些丹藥的毒性,給自己化了妝,難怪韋雪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哪裡彆扭。
“師兄,你!”樂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此大義而決絕的行為,任何人都會為之動容。
“上天眷顧青城,師傅還有後人!上天眷顧我周南平,讓師傅的後人親眼目睹如松化為灰燼!”周南平用盡最後一口氣放聲大笑,氣絕身亡。
樂山注視著周南平的屍體,忍不住掉下了眼淚,自己沒有見過阿爺,但阿爺有這樣的徒弟,讓人肅然起敬。
韋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樂山,只能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在此時,陽光從雲層中投射出來,照在周南平的身上。周南平的屍體自燃起來,瞬間化為灰燼。比起如松道人的自取滅亡,周南平的死才是捨身取義,真正的羽化成仙。
韋雪拉著樂山回到了山腳下與史天賜他們匯合,一路上樂山失魂落魄、六神無主。史天賜和蔣靈兒不知發生了什麼,韋雪卻也並未多說,只是讓大家速速離開這腌臢之地。
按照之前的商議,眾人打算去往南詔,一路向西南行進了七八十里,來到了巫溪縣。在人困馬乏,物盡糧絕之時終於看到了城郭人煙,眾人無不歡欣釋然。
幾個人找了一個客棧住下,已近除夕,城裡家家戶戶除塵辭舊歲、新桃換舊符,正是:時際上元,玉燭長調萬家樂;歲暮良宵,花燈照遍萬家春。
樂山等人也被這氣氛感染了,畢竟是新春佳節了,一行人出門在外、歷盡艱辛,多少有些傷感、有些自憐,不過總算可以地方安頓一下,多少也有了一絲安慰。大家找了個酒樓大吃一頓,整飭休息。
這天晚上,正是除夕,街道上冷冷清清,各家各戶卻是爆竹連天。客棧裡的夥計寥寥,隨便給樂山他們打點了兩個酒菜就散的無影無蹤了。這韋雪第一次背井離鄉,在如此的地方和如此的一群人一起過新年,有著不同的意味。大家都沒有多說話,淡淡的吃完年夜飯,享受著這一份平靜的馨饗。吃完飯,樂山走到院中,抬頭看那似曾相識的焰火,那是十年前,那是在長安的相府,那時有陳一姐在身邊。
“還在想周南平的死嘛?”背後有腳步聲,韋雪踱步出來打斷了樂山的思緒。
“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李青城真的是你阿爺?”
樂山沒有回答,母親王靜風叮囑自己一定要隱藏身份,如今還是暴露,卻也是情非得已。
“其實我都沒有見過他。”
見樂山答非所問,韋雪也不再追問下去,轉而問道:“今天是除夕,你在想家嘛?”
“我從小就沒有家,對於這一個人的除夕早就習慣了。”樂山回頭看了看韋雪,說道,“到是你,應該更想家吧。”
“其實我自從記事就沒有見過阿孃,阿爺公務繁忙,沒有時間陪我,到了除夕,更是時常要侍奉皇帝捧筵燃香,家裡過節往往比平時更加冷清。”韋雪嘆了口氣說道,“從前除夕,都只有阿姊會陪我,現在也……”
如此的夜晚,總是能夠勾起人異樣的情愫,容易快樂,但也變得脆弱。兩個人都有些傷感,樂山沉默了一陣,深吸了一口這空氣中的煙火味道,說:“我想出去走走。”韋雪還悠悠的愣在那裡,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樂山頓了一下,又道:“一起吧。”韋雪臉紅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外面的街道十分的冷清,老百姓大都放完爆竹,開始闔家團圓的吃年夜飯了,沒有月亮,整個城鎮顯得更加的沉靜。兩人並肩緩步,在幽暗的街道上留下兩條清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