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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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和韋雪肩並肩走在幽暗的街道上,黃昏灑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只有時不時響起的炮竹聲提醒著人們,這是一年的除夕。

“你的傷還好吧?”韋雪打破了沉默,畢竟樂山是為了保護她而受的傷。

“嗯,已經沒事了。”樂山下意識的摸摸肩膀,卻摸的並不是前幾日被殺手刺傷的地方,繼而自己也笑了,說道,“現在左右兩個肩膀都有拜你所賜的劍傷了。”

韋雪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曾經在小時候任性的刺傷過樂山,沒想到當日的小乞丐今天居然救了自己一命,更沒有想到自己現在會和他如此的比肩而行,一抹紅雲從額頭蔓延到了脖子,久久的擠出一句話:“對不起。”

樂山察覺出了韋雪的窘迫,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用話岔開道:“沒什麼,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真是安祿山的手下,既然連安祿山的人都已經追到了這裡,為什麼卻不見你阿爺的人找來?”

“這個我也覺得奇怪,也許是朝廷上有什麼變故,人手顧不過來吧。”韋雪的心裡也很矛盾,她擔心君子衛的人找來,卻也不甘心阿爺不派人找她。

“你阿爺手下那麼多人,也會不夠用嘛?”

“其實阿爺最心腹的也只有七個人,阿大、老三、老四和老七你都交過手。我出來之前,老二帶著老五和老六去執行另外一個重要任務去了,至今不知道回去了沒有。現在小七受了重傷,老四是阿爺的貼身護衛,只有阿大和老三能夠調遣,如果他們都走不開,也許真的發生了什麼大事。”

“這些人各個身手不凡,大有來頭,你阿爺真是運籌帷幄,藏龍納虎啊。”

“這些人就是『君子衛』,阿爺起的名字:‘終南何有?有條有梅。君子至止,錦衣狐裘。顏如渥丹,其君也哉’!其實他們中的不少都是前朝遺老,或家道中落、或報效無門,才會被我父重金攬入門下。好像老三,是護國公秦叔寶的後人。老四使一對水或虯龍棒,正是大隋靠山王楊林的傳人。至於老七,雖然不是什麼名門之後,從小被我阿爺收養,但是天資聰穎,阿爺就把從別處得來的一部槍譜傳授了給他。”

“那個阿大形容奇異,武功古怪,卻不像中原人士。”

“阿大是吐蕃人,曾是個喇嘛。早年好像是犯了什麼孽業,被逐出了山門,在中原浪跡的時候被我阿爺遇見了。他武功高強,跟著我父也有幾十年了。不過他江湖閱歷雖豐,但是胸中缺乏韜略,所以這幾年,到是老二更得阿爺器重。”

“能比這阿大更厲害的,定非等閒之輩。”

“老二不會武功,原來只是跟隨我阿爺的一個侍童,但是工於營謀,這些年替阿爺出謀劃策,立了不少功勞。阿爺常誇他是當世小諸葛,但我卻不喜歡他賊眉鼠眼的樣子。”說起老二,韋雪皺了皺眉頭道,“老五老六是一對夫妻,都是江湖出身,女的是個暗器高手,跟著老二卻也合適。”

“難怪老百姓說朝廷官員各個貪汙,像你阿爺這樣,就算自己不愛財,要養活這麼多門客,只靠自己的俸祿恐怕也是不夠的。”

聞聽此話,韋雪先是老大的不高興,想要搶白幾句。可是經過這一路,遇見這些人,韋雪大小姐的倔脾氣已經有所改變,何況仔細想想,此話也未嘗沒有道理。

“君子衛是為皇帝做事,就算真如你說的,我相信阿爺也絕對不會包藏私心,而是為了社稷和朝廷。”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如果天下不是多了那些自以為是聖人的人,自然就太平的多了。”

“我知道這是你們道家《道德經》裡的話,但是你們道家自顧修煉成仙,不管俗世疾苦,也是不對的。你看看那些人……”韋雪說著,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街角,兩三個乞丐正抖抖索索的蜷縮在一個用幹牛糞堆砌的小火堆周圍,分食著剛剛烤熟的一個山芋。“如果沒有人經世濟國,或者國不成國、戰爭頻仍,顛沛流離、無家可歸的人會更多。”

“二小姐你身在豪門,沒有見過這些,其實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古有之,並沒有因為哪個聖人的出現而改變過。”樂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一路行乞的經歷,悠悠的說道,“我以前就和他們一樣,只有靠自己,才能改變命運。”

樂山的話讓韋雪無言以對,自己從小長在侍郎府,錦衣玉食,哪裡嘗過什麼人間疾苦。

二人正自走著,一個老嫗從身旁走過,臂彎了掛著一個籃子,在叫賣著剩下的最後一顆白菜。二人本已走過,樂山遲疑了一下,又轉過身趕上老嫗,買下了她籃子裡的菜。老嫗千恩萬謝的離去,韋雪卻看得奇怪。

“你買個白菜乾什麼用?”

“我沒用,但那個老嫗這麼晚還在這賣菜,定是擔心這菜明日就不新鮮,無人再買,你我買了它,老人便可以回家團聚了。”

韋雪笑了:“你剛剛還說潔身自好就好,怎麼忍不住去幫她?”

“一個人自食其力,就應該得到尊重。”樂山也笑了,說道,“我們回去吧。”

往回走的路上,兩個人的話少了,似乎在感受著難得的溫馨,零星的鞭炮聲,是調皮的頑童在嬉鬧。兩個人相視微笑,心理都有了絲絲異樣的波動。來到客棧的門前,一個裝束奇怪的人經過他們的身邊,嘴裡吟唱著奇怪的詩詞,樂山被他吸引了,扭頭再去看,卻不見了蹤影,於是問韋雪:“你看見剛才那個人了嘛?”

“什麼人?沒有啊。”

“奇怪……”也許是他消失的太快,韋雪根本沒有注意,只有聲音彷彿還回蕩在空氣中,恰正是:

百年蹤跡踏紅塵,為憶青山入夢頻。

紫陌縱榮爭及睡,朱門雖貴不如貧。

愁聞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恬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

簡單的用完年夜飯,身在異鄉的幾人各有心思,便都早早的歇息了。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各人分頭去採辦吃穿用度,史天賜和蔣靈兒帶著雪奴負責購置衣物,韋雪和樂山一起採辦食物。大年初一,城門口的小集市非常冷清,只有零零星星幾個年前沒有清貨的攤位還在。城門口卻是圍觀了不少人,樂山等走過去,原來是一箇中年男子正在抱著一具屍體痛哭流涕。湊近一看,死去的竟然是昨晚那位老嫗。

“怎麼會這樣?”韋雪動容悽然。

“我怎麼沒想到她既然是賣菜的,一定是城外的農民,昨夜那麼晚,城門已經關了,她就算賣光了菜也出不了城了。定是整夜蜷縮在城牆邊,被凍死了。”樂山頓首,後悔不迭。

“早知道,我們應該帶她回客棧的。”

“本以為可以幫她,卻還是幫不了。”韋雪嘆了口氣說道,“你說的沒錯,我們幫不了所有人。”

二人黯然,卻亦無奈,韋雪拿出錠銀子給了那個哭喪的兒子,僱了輛板車拉著老嫗的屍體離開了縣城。這樣的事見怪不怪,圍觀的人也自散去,圍攏到另外一處熱鬧的場景,原來官府正在張貼告示。

佈告貼的太遠,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聽有人在朗讀,意思大約是為了慶祝玄宗皇帝七十壽誕,官府擬鑄造九十九口巨鼎,以彰顯大唐威嚴、吾皇神武。新一年的夏稅,可全部由銅錢代替實物繳納。

老百姓議論紛紛,大都不明其意,也有人喝彩,現在錢不值錢,用銅錢代替實物,正是何樂而不為。樂山和韋雪也不太明白,反正朝廷定的政策,老百姓也只有接受。正欲離開,身邊的一位布衣郎君卻嘆了口氣,悠悠的說了句:“非理擾亂,叛亡必矣,唉。”說罷便轉身離去。

此人何出此言,樂山不禁覺得奇怪,再放眼打量,此人雖然布衣平平,卻眼神炯炯、道骨仙風,非同一般。樂山用眼神示意韋雪,一起離開人群,跟了過去。布衣郎君沒有走太遠,原來不遠處的城牆底下有個算命的攤子,此人就是那算命先生。這到好辦,兩個人佯裝算命,上前搭訕。

“這位少俠可是想算卦?”看到樂山和韋雪拿著劍走上前來,算命先生主動搭訕。

“大年初一,先生還在擺攤?”

“我無牽無掛,不擺攤也沒事做,新年伊始,永珍更新,說不準有人想早點求神問卜呢!”

“那便請先生指點迷津。”

“少俠想問什麼?”

“能測什麼?”

“姻緣,仕途,財運,江寧,壽命,父母親恩,什麼都能測。”

“我們在找一件東西,我想問問此行是否能有結果。”

“少俠不妨寫一個字。”

樂山知道他是要透過測字算命,心裡盤橫了一下,提筆寫下了自己的姓氏“李”。算命先生端詳了一陣,皺起眉頭,有些猶豫。韋雪在一邊偷笑,心說這人裝神弄鬼,定是個騙子。

“少俠這個李字,寫得熟練,如果在下猜的不錯,定是你的姓氏。不過熟練卻不堅定,彷彿本不該……”算命郎君說的猶豫,樂山正想追問,他卻終止了這個話頭,說道:“這李字上大下小,說明少俠祖上殷厚,但今世落魄。所尋之物也定於先人有關,若問能不能尋到,不妨在卜上一卦吧。”

樂山依言卜了一卦,正是乾卦,九四,或躍在淵。算命先生看了此卦,面色一驚,稍許沉默後念道:“或躍在淵,無咎,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

“什麼意思?”韋雪急不可待地問道。

“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也就是說能不能找到都在兩可之間,就算找到了也許你非你所想。對於個人命數而言,選擇潛龍勿用還是飛龍在天都或可有之。”

“等於沒說。”韋雪嘟囔了一句,湊上去說:“我也要算一算。”

“姑娘想算什麼?”算命先生一攤手,請韋雪過來。

“姐姐求姻緣!”雪奴不知道什麼突然跳出來,用不太熟練的漢話嚷嚷著,原來史天賜和蔣靈兒帶著她出門採辦,正好走到這裡,看見樂山和韋雪正在算命。

韋雪臉紅了,啐了一口:“小蹄子,亂說什麼。我一測父母親恩,二來也測我們要找的這樣東西!”

“小姐不妨也寫一個字。”

韋雪眼珠一轉,故意在紙上也寫了一個“李”字,心想我到要看看兩個一樣的字你怎麼測。

算命先生看著韋雪寫完,微微一笑,言道:“小姐的這個李字,木,子分離,親恩不久,必將分離。小姐也請卜一卦。”

韋雪心中一動,擲出銅錢,卜出的是個鹹卦。

“艮為山,澤為水;兌柔在上,艮剛在下,二氣感應以相與。九五,無悔。”算命先生又笑了笑,對韋雪說:“小姐尋的東西卻必定能夠得到。”

“這就奇了。”

“小姐莫疑,你和這位少俠所尋之物,名為一物,實則不同,將來你自會明白在下所言非虛。不過在下亦有一言相勸,小姐這好強的脾氣要改一改,一切自當元亨利貞。”

韋雪本能的想要反駁,卻又覺得那算命先生說的似乎有理,踟躕之間,天賜插話道:“先生可否也為在下卜上一卦?”

“你不妨也寫上一字。”

史天賜猶豫了一下,在紙上寫了一個“漢”字。然後又搖了一卦,是個“坎”卦。

“郎君想問什麼?”

“前程。”

“坎為永,水長流不滯君子觀此卦象,從而尊尚德行,取法於細水長流之象。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於坎窞,勿用。”

“何解?”

“象曰:一輪明月照水中,只見影兒不見蹤,愚夫當財下去取,摸來摸去一場空。”算命先生皺了皺眉頭,又看了看天賜說道,“前路險阻,不可輕舉妄動,越陷越深。所幸陰虛陽實,當剛柔並濟,誠信可豁然貫通,切忌投機取巧,物極必反。”

史天賜若有所思,雪奴在一旁慫恿蔣靈兒也算一卦,蔣靈兒卻說:“我與天賜大哥本是一體,他的卦便是我的卦,如先生所說,不失其信便是。”

算命先生聞言,看了看蔣靈兒,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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