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搖搖欲墜(1 / 1)
“先生所言,我等記下。”各人都卜完了卦,樂山回到了正題上問道,“不過在下還有一事不明,適才朝廷那個佈告,我等都沒有看懂,郎君見了之後卻為什麼說叛亡必矣呢?”
算命先生抬眼看了看二人,微微一笑,把攤子上的銅錢往手裡一收,緩緩說道:
“我朝之所以盛世太平,原因有三!”算命先生舉起三個手指娓娓道來。
“首為一統,次為人口,三就是這錢。”算命郎君把手裡的銅錢掂了掂。
“大唐一統天下,幅員遼闊,貿易通商就順暢無礙。昇平日久,人口增加,物資需求就變得旺盛。錢貨流通,經濟就得以繁榮。貞觀之初,太宗皇帝就曾禁止民間鑄鼎,以增加銅錢的鑄造和供應。”
“先生的意思是,如今玄宗借壽誕鑄鼎是要減少銅錢的流通?”
“姑娘冰雪聰明,真是一點就通。”
“那我就不懂了,為何流通的錢少了,就會引起禍患呢?”
算命先生重新把三枚銅錢放在桌上,問韋雪道:“姑娘原本有三錢,我若問你討要,你可願給我其一?”
韋雪還沒來得及回答,算命先生已經收起了其中的兩枚銅錢,繼續問韋雪道:“如果姑娘只有一錢,我若再問你討要,你又可願意把這唯一的一錢給我呢?”
樂山似懂非懂,韋雪卻恍然大悟。
“貿易不同於農耕,需要錢貨作為媒介,才能方便買賣。”算命先生欣賞地看著韋雪說道。
“銅錢供應量大,貿易也就更加方便和繁榮。況且隨著貿易的擴大,從事此類生產的人越來越多,錢不夠的時候,大家就要借。”
“難怪有那麼多的錢莊。”
“錢只有多,才有人願意借給你、利息才低。因為富人的錢也需要生錢,只有把錢借出去收息才能保證他的錢不會越來越不值錢。富人爭相放錢,利息自然就低,老百姓和商人從事生產和貿易的負擔就輕。”
“可是錢越來越多,東西豈不是越來越貴?”韋雪腦筋轉的很快,此話一出,樂山也頻頻點頭,自己在江寧縣當不良人那幾年,就總是聽到老百姓抱怨物價飛漲。
“姑娘此言差矣,近年來物價騰湧,多因人口激增,可耕之地不足造成,並非單純因為錢多。”算命先生搖搖頭繼續說道,“覺得錢不值錢便減少供給,無異於刻舟求劍。”
“既然錢不值錢,那讓百姓以貨幣繳納稅賦難道不是好事嘛?”
“以實物繳納稅賦,對於生產者是一種保障,若都以貨幣繳納,如果生產者的貨物不能都賣出去,對於生產者是好事嘛?貨物賣不出去,百姓就會減少生產,民生凋敝不說,物價真的能夠止沸嘛?”
“貌似有理。”韋雪點了點,若有所思。
“如今朝廷要將收回的銅錢為天子鑄鼎,名義上是為皇帝制鼎祝壽,實則將大大減少銅錢流通的數量。銅錢的供應減少,必然影響貿易的往來,一份利變成三分利,誰還願意借錢?大家手裡都沒錢,誰還願意花錢。既不願意借錢,也不願意花錢,物價雖然止沸,但民生自此憔悴矣。”
“民生雖凋敝,但朝廷的租賦可一分都不會少,無異於重斂與民,非理擾亂,人心離怨,叛亡必矣。”
算命先生說的頭頭是道,樂山幾人聽的雲裡霧裡。
“大唐能夠實現這百年的平和,威鎮四夷,全蓋國力強盛,其實內用外患早已千瘡百孔,一旦經濟崩垮,不正是給了賊人可趁之機。”
一番話下來,說得樂山等人如醍醐灌頂,紛紛點頭嗟嘆:“先生所言,字字金玉,可是朝廷難道不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嘛?”
“朝廷,不過是一個各方勢力欒弈的廟堂,皇帝只不過是一個平衡各方力量的代表罷了。”算命先生嘆了口氣說道,“如今奸佞當道,卻再無姚宋,皇帝沉迷女色、疏於朝政多年,盛極必衰,也是劫數。”
“先生真乃高人也,還未敢請問尊姓大名。”
“在下李泌。”
“以李先生的胸韜,何去不報效朝廷,以免生靈塗炭,也可建一番功業。”
樂山在和算命先生攀談,韋雪卻覺得李泌這個名字為何如此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在何處聽過。
“在下一介山人而已,自蘄春來,途經此地,往終南山去,卜個卦、算個命,養活自己勉強可以,哪裡有什麼韜略。到是少俠,我看你儀表堂堂、目光有神,正是英雄之相。如有國難,理當有用武之地。”
“你是李長源?”韋雪聽到蘄春二字,突然反應了過來。
“這位姑娘果然不凡,竟然知道在下的名字。”
“你是東宮的待詔翰林,有神童之稱。因為寫詩譏誚楊國忠、安祿山等重臣,被貶往蘄春。”原來賈至對於這位李泌的才華推崇備至,曾不止一次在韋雪面前提起。
“我已離開朝堂,如今只是潛遁名山,以習隱自適罷了。”
“久聞先生有治國之才,如果社稷真如先生所說將亂,先生必有經世濟民的那一天,也是天下百姓的福祉。”
“有所為有所不為,都有可能是造福百姓的事情。”李泌看了樂山一眼話中帶著玄機。
“多謝先生指點。”樂山恭恭敬敬的奉上卦資。
李泌也不客氣,接過錢說道,“幾位,我夜觀天象,彗出柳度,各位好自珍重。”
“天覆吾,地載吾,天地生吾有意無。
不然絕粒昇天衢,不然鳴珂遊帝都。
焉能不貴復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
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氣志是良圖。
請君看取百年事,業就扁舟泛五湖。”
李泌一邊吟誦著,一邊收了攤,樂山幾人也轉身離開,心中意猶未盡的想著剛才的卦辭。
“剛剛那人是誰?”回客棧的路上,樂山忍不住問韋雪。
“李泌,李長源,本朝出名的神童。”韋雪邊走邊說道,“據說深得玄宗皇帝的喜歡,張說和張九齡宰相都對他推崇備至。”
“看他年紀也不算大,最多長我十歲,竟有如此才能?”
“前幾年玄宗召他入朝講授《老子》。因其講解有法,玄宗命他待詔翰林,供奉東宮,成為太子李亨最信賴的謀士。”
“那怎會流落在此?”
“也正是因為他入了東宮,當今天子一直對東宮參政頗有忌憚,太子得到如此人才的協助,皇帝便又開始擔心了。”
“太子既然是皇帝選的,又是皇帝的兒子,天下遲早是他的,皇帝又在擔心什麼呢?”
“說實話,這我也不太明白,當人做到了皇帝那個位子,親情就沒有那麼重要了吧。”韋雪搖了搖頭,想起阿爺一直利用自己和阿姊,不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只知道,前太子李瑛就是因為陰結黨羽而被殺,還連累了其他兩位皇子。現在的太子李亨也差點因為結謀而被廢,還被迫與太子妃合離。”
“所以這李沘被貶斥,譏諷權臣只是個藉口。”
韋雪點點頭,這一路走來他們經歷的種種亂象,大唐表面的榮光已經千瘡百孔,一個李沘只不過是一枚良幣被眾多劣幣驅逐的案例而已。
韋見素確實沒有派人追蹤韋雪,而韋雪分析的也分毫不差,因為長安的明爭暗鬥已經讓這位兵部尚書分身乏術。
“還沒有找到韋雪的蹤跡?”京城的兵部尚書府裡,韋見素正在詢問君子衛的老二。
“曾在渭南縣有過二小姐的訊息,不過渭南縣發生兵亂,混亂之中便斷了線索。”
“胡鬧!”
“屬下再多派些人手去查!”
“罷了,現在沒時候浪費在那丫頭身上,我即刻上朝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你命全體君子衛隨時候命。”韋見素嘆了口氣道,原來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安祿山身上。
安祿山自從京師歸返范陽後,朝廷有使者來時,總是稱病不出迎,盛陳武備,然後出見。三月,玄宗命給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裴士淹到范陽後,二十餘天才得見祿山,但不修人臣之禮。裴士淹立刻將此訊息傳回長安,無奈玄宗皇帝依然不信。
“聖人是不是著了魔了,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安祿山那廝會造反。”今日早朝之上,楊國忠呈上的就是裴士淹的奏表,無奈玄宗聽完只是揮了揮手便退朝了。
退朝後韋見素跟隨著楊國忠來到翰林院,一路上楊國忠瞋目切齒,韋見素也只有唯唯諾諾,亦步亦趨。
“舉報安祿山包藏禍心的也不止裴士淹一人,監察御史儲光羲也曾多次上書,聖人一樣不肯採納。”韋見素自從之前在皇帝面前舉薦太子領兵西征而得罪了楊國忠之後,現在在楊國忠面前說話都是小心翼翼。
“我聽說儲光羲還寫了詩?”
“是的,我記得其中有兩句‘大軍北集燕,天子西居鎬。翰林有客卿,獨負蒼生憂。’天子看到之後還頗為不悅。”
“聖人也不是無動於衷,換做前幾年,有任何人敢說安祿山的壞話,聖人早就把他送給安祿山砍頭了。”
“大人說的是。”
楊國忠只是鼻子哼了一聲,並沒有理會韋見素。
“宰相大人高明遠見,洞若觀火,早就識破了安祿山的反骨,只是他一日不犯,聖人就不相信,我們總不能逼他反吧?”韋見素話裡藏刀,一下說到了楊國忠的心坎了。
不過楊國忠老奸巨猾,並不接話,而是冷笑一聲道,“韋大人,據說京畿一帶最近流民廣佈啊。”
“長安陰雨連綿數月,糧食價格飛漲,這才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這雨災不是已經歸咎到京兆尹李峴頭上了嘛,韋大人莫要忘了,還是你彈劾了李峴,聖人才把他貶去了長沙。”
韋見素不敢接話,彈劾李峴分明是楊國忠的意思,只因李峴不願依附。這李峴乃皇室後裔,太宗玄孫,吳王信安郡王李禕之子,如果不是楊國忠授意,韋見素哪有膽量彈劾。
“我怎麼聽說現在長安城裡的百姓們都說:‘想使米粟賤,莫過追李峴。’這要是傳到皇帝耳朵裡去,韋大人難辭其咎啊。”
楊國忠這是在給韋見素下馬威,逼著他就範。
“還請宰相大人示下!”韋見素也不裝了,請楊國忠明示,自己照著辦便是。
“大唐盛世榮光,四海昇平,聖人七十壽誕降至,民怨傳到聖人的耳朵裡去,你我做宰相的罪責難逃,現如今必須要把矛盾轉移到安祿山身上。”
“欽天監說,彗出柳度,光茫烜赫,主兵疫之災,昭示天變。”
“這不是正好!”楊國忠冷笑了一聲。
“下官明白了,下官一定坐實了安祿山造反的證據,讓他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楊國忠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緩和的神情,回過身來面對著韋見素說道:“為聖人分憂本就是我們分內的事,我知道韋大人手下能人異士頗多,當得此重任者,非大人莫屬。”
“下官惶恐,定當盡心竭力。”
“聽說高內侍近日和大人走的很近啊。”楊國忠扭過頭,繼續往前走,卻換了個話題。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韋見素又冒了一身冷汗,緊忙唯唯諾諾的說道:“下官哪敢私交內侍官,高力士那都是傳聖人的意旨。”
韋見素拿出了皇帝做擋箭牌,楊國忠也不便發作,其實他和高力士本沒有什麼太大的矛盾,但前有南詔戰事吃緊,楊國忠卻卻謊報軍情,隱其敗狀,以捷上奏,更發兵討之,前後死者近二十萬人。玄宗曾對高力士說:”我現在年老,把朝事付給宰相,邊事付於諸將,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高力士聽後說:“我聽說雲南兵多次敗唐軍,邊將又擁兵太重,不知陛下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禍發,局勢將不可收拾,不可說無憂。”後有水災之事,楊國忠一直隱瞞不報,高力士卻在玄宗面前直言:“自陛下把大權假於宰相,因為賞罰無章,以至陰陽失度,所以群臣不敢直言。”高力士是皇帝身邊的人,說的話又都滴水不漏,楊國忠是他是又恨又怕。這次太子領軍出征的事情,他也摸不清是太子和高力士的想法,還是皇帝自己的意思,所以對於韋見素的提醒點也只是點到為止。
高力士、楊國忠、安祿山,李隆基最寵信的三個人,相互之間卻是勾心鬥角,水火不容。這可能是愛玩權力平衡術的玄宗皇帝最想看到的局面,但他也最終將會被他的弄臣們埋葬。
韋見素回到府上,立刻命君子衛包圍了安祿山在長安的宅第,走這一步棋,就是為了逼著安祿山造反。既然是倒逼安祿山謀反,那麼在他真正謀反之前是不能出動正規軍隊圍剿的,派君子衛行動在此時無疑是最適合的選擇。安祿山雖然已經回了范陽,但長安的府邸裡還是留有不少的幕僚賓客,拱衛司的人自然也是守衛森嚴。於是在安祿山府上,兩方人馬殺了個血雨腥風,最終君子衛還是捕獲了安祿山的門客李超等數人,送往御史臺獄,密殺之。祿山長子慶宗因尚皇室女榮義郡主,供奉在京師,遂把此事密報祿山,祿山害怕,反心更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