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晁衡(1 / 1)
再說樂山一行人,此去南詔,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又帶著婦孺,只能徐徐而行,數月之後,來到了始安郡。
這始安郡屬於嶺南道,西邊便是南詔,西南則是安南都護府和大唐海上絲綢之路的出海口之一合浦諸港。始安郡不僅地理位置重要,風光更加旖旎。
始安郡周邊的山,是大地骨骼的驚世傑作。時光如刻刀,將石灰岩雕琢成千峰競秀的奇觀。這裡的山不似他處連綿逶迤,而是如雨後春筍破土而出,孤峰林立卻又遙相呼應,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宛如天神遺落的棋子。
一路行來,雖然道路險阻,但樂山他們還是被雄奇的山水畫卷深深的折服。
這些岩溶孤峰多呈塔狀,崖壁如斧劈刀削,垂直的節理間藤蔓虯結,裸露的灰白色巖體在雨季泛著青苔的墨痕。最具魔幻色彩的當屬峰叢地貌,數十座錐形山峰如朝聖者般簇擁而立,晨霧漫過峰腰時,恍若懸浮的蓬萊仙島。而灕江兩岸的峰林則似千萬柄青玉劍直插碧水,倒影被漣漪揉碎成流動的琉璃,船行其間,
最具神韻者獨秀成峰,平地拔起二百米,四壁如城,頂冠蒼松;月亮山的穿透溶洞如天外飛鏡,隨步移景異,可窺滿月、弦月之幻變。山體褶皺間藏著無數溶洞,鍾乳垂落似凝固的飛瀑,石筍林立如地心森林,暗河在岩脈中低吟著地質史詩。當夕陽將群峰染成金紅,這些沉默的岩石巨靈便甦醒成水墨長卷裡的魂魄,以永恆的嶙峋見證著滄海桑田。
史天賜和蔣靈兒耳鬢廝磨,感情越來越好,雖然礙於樂山和韋雪在身邊,不便過於親密,但偶爾不經意的小甜蜜還是讓人豔羨。
眼前的奇秀的山水,彷彿是大自然以碧水為墨、奇峰作筆,在天地間揮灑出的一卷青綠長軸,便讓二人陶醉,蔣靈兒不由自主的把頭靠在了天賜的肩膀上。
本也坐在馬車上的韋雪見此情景,渾身不自在,看了一眼身旁還在酣睡的雪奴,乾脆跳下車來,解開拴在馬車後面的一匹馬,翻身騎了上去。
本來騎馬跟在馬車後面的樂山不明所以,催馬趕了上來問韋雪:
“怎麼了?”
韋雪沒有說話,用眼神示意樂山自己去看。
樂山朝前方瞄了一眼,看到天賜和靈兒相互依偎的樣子,脫口而出說道:“史兄弟和蔣姑娘真是天生一對,比翼雙飛。”
話剛說完,樂山卻意識到自己和韋雪此時也是並肩而行,韋雪的臉色正青一陣紅一陣的不可端倪,趕緊訕笑著指著遠方說道:
“你看遠處那座山上的白色岩石,像不像一匹匹嘶鳴野馬?”
韋雪抬起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卻沒有說話。晨霧初散,灕水如一條流動的翡翠,蜿蜒於拔地而起的萬點青峰之間。遠遠近近那些峰林彷彿被仙人隨手拋落的碧玉簪,有的似老翁垂釣於煙波,有的如蓮花綻放於雲海,嶙峋的巖壁上攀著倔強的古榕,垂落的藤蔓正蘸著江水書寫千年光陰。竹筏推開碎銀般的波光,驚起白鷺掠過倒映著山影的鏡面,將完整的水墨丹青攪成流動的星子。
過了許久,韋雪才悠悠的說了一句:“也不知道長安如何了?”
“姑娘是想家了嘛?”
“我們出來之前,安祿山便已蠢蠢欲動......”韋雪剛剛開口卻突然又停住了,她意識到自己用了“我們”兩個字,臉一下子紅了。
樂山卻沒有反應過來,接著韋雪的話說道:“我們離開長安已有半年了,拱衛司的人都尋到了你,為何不見君子衛的人呢?”
“這正是我擔心的,如果阿爺沒有派人找我,一定是出了什麼更重要的事情。”
“你也別太擔心了,此去南詔不遠,既然已經到了這裡,等我們尋到瀛海洲有了青城之寶的線索,你便速速回長安便是。”
“你很希望我走嘛?”韋雪突然扭頭盯著樂山問道,滿臉的不悅。
“我......”樂山不知道如何回答,支支吾吾的說道,“我沒有啊,我只是見你擔心阿爺......”
“我本就不想與你們一道,你不必假惺惺做好人,我這就走便是!”
樂山不明白韋雪為何突然之間就生氣了,剛想好言相勸,韋雪卻一拍馬,把樂山甩在了身後。
韋雪從馬車旁衝過,天賜和靈兒不明所以,但也意識到二人的相互依偎有些失態,蔣靈兒立刻坐直了身子,大聲呼喊著韋雪,韋雪卻充耳不聞,揚塵而去。
“她怎麼了?”史天賜拉住馬車,等著樂山跟上,詢問道。
樂山聳聳肩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在韋雪在從眾人視線裡消失之前停了下來。
眾人又行了很久,暮色四合之際,黛色山巒漸次隱入薄紗般的嵐氣,江心漁火次第亮起,像銀河墜落了星芒。峰迴路轉處忽見一座山如象鼻探入江水,鼻息間吞吐著半輪明月。當鸕鷀掠過綴滿晚霞的水面,整條灕水便成了瑤池傾倒的瓊漿,山是凝固的浪,水是流動的山。
“這裡的風景可真是迷人!”蔣靈兒再次依偎在史天賜的肩頭,陶醉在眼前旖旎的風光之中。
“風景雖美,我聽說這南丹之地,早晚多瘴氣,獅子虎狼、熊羆毒蛇、惡蠍蜈蚣、蚰蜒蚊虻可怖,我們還是速速趕往郡城才是!”史天賜說這些話的時候特意提高了嗓門,韋雪聽見了也不敢再獨自前行,只得乖乖的在原地等待大家的車馬趕上來。
轉過前面的山坳,再有五六里路便可到桂州城,幾個人已經是飢腸轆轆,正想著進了城好好的大吃一頓,山坳處突然傳來哮吼狂吠之聲。
樂山和天賜立刻提高了警惕,點起了一個火把前去查探。只見不遠處有幾個黑影閃動,似人又不是人,在林間輾轉騰躍,呼嘯不絕。
“什麼東西?”韋雪也拿了火把湊上前來,這下看的更清楚了,是幾隻赤身裸體的怪物。
“是人是鬼?”
“看著像人,還是女人!”
韋雪明白天賜的意思,不禁眉頭緊皺,那些怪物全都沒有穿衣服,是男是女一眼便知。
“其中一個似還揹著個人?”樂山眼尖,用火把指著前方說道。
三人正在抬眼觀瞧之時,黑暗中又衝過來了十幾個人,咿咿呀呀說著樂山他們聽不懂的話。
來者似乎是在追趕那幾只怪物,眼看便要追上,那群怪物去而復返,停下腳步與人撕打起來。
沒想到這幾隻怪物力大無比,竟然把十幾個人打的哀天叫地。
“他們是日本人!”雪奴不知何時來到三人身邊看熱鬧,卻一下便聽出了那十幾個人說的是日本話。
雪奴看著韋雪,露出了求助的眼神,韋雪衝著樂山點了點頭,樂山和天賜持劍飛出。
那幾個怪物雖然力可拔山,卻又怎會是樂山和天賜的對手,沒有幾個回合便有一隻被打倒在地,其餘的丟下揹負之人抱頭鼠竄。
樂山走上前去,用火把照亮那被打倒的怪物,只見她黃髮椎髻,跣足裸形,儼然一媼也。
再看那十幾個日本人,卻一哄而上搶回了被怪物丟下的自己人,韋雪也帶著雪奴走過來檢視。
“你們是什麼人?”韋雪舉著火把仔細觀瞧,看那幾個人雖然破衣爛衫,狼狽不堪,但衣服卻又是華麗的材質,似落難的豪門富賈。
那幾個日本人見到救命恩人,欣喜若狂,磕頭搗蒜、指手畫腳的說了半天,韋雪卻一句都聽不懂,轉頭看向雪奴。
“他們說多謝阿姊的救命之恩!”
“問問他們是什麼人?”
“他們是遣唐使,為首的那人叫藤原清河。”一番鳥語之後,雪奴為眾人做著介紹道,“被救的那人是朝廷的一個什麼官,叫阿倍仲麻呂。”
“阿倍仲麻呂?”韋雪嘀咕了一聲,打斷雪奴道,“問問他,那個阿倍仲麻呂是不是叫晁衡?”
雪奴乖乖的點點頭,轉身去問那幾個日本人,隨即回答道:“阿姊,他們說那人的漢名是叫晁衡!”
“韋姑娘認識此人?”史天賜扶著蔣靈兒從馬車上下來,大家都非常好奇韋雪為何會知道這日本人的名字。
“此人在朝中頗有名氣,從日本來唐已有數十年,很得玄宗皇帝器重,當過秘書監、衛尉卿,與不少大臣都有交往。”
“他們怎麼會在這,又如此落魄?”
雪奴又和那些人嘰裡咕嚕的說了一陣,答道:“他們本來是要東渡回日本,卻在海上遇上了暴風雨,乘船觸礁,被風暴吹到驩州海岸。登陸後,又遭橫禍,全船一百七十餘人,絕大多數慘遭當地土人殺害,剩餘的人死裡逃生,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卻又突然遇上這些怪物。”
“原來如此,那阿倍仲麻呂可還活著?”
“還活著,我剛剛檢視過了,只是身上很燙,不省人事。”樂山回答韋雪道。
“此處離桂州城已經不遠,把乾糧和水分一些給他們,帶他們一道進城吧。”樂山在詢問過同伴的意見之後,決定幫這些人一把。
“那怪物怎麼辦?”
“便丟在這吧,一會醒來她自會離去,總不能帶著個赤身裸體的野婆子同行吧!”
“把那阿倍仲麻呂抬上馬車吧,雪奴,你負責照顧他。”
一行人進入了桂州城,樂山和韋雪替所有人付了房錢,又找來了郎中給阿倍仲麻呂看病。幸而只是疲勞過度加上受了驚嚇,服用了郎中開的藥,當晚便恢復了意識。
第二天一早,藤原清河便來找到了樂山等人表示感謝,並說自己已經派人去通知始安郡的太守,很快便會有人來安頓他們,屆時房資將雙倍奉還。
能夠幫到這些人,樂山他們也很高興,決定在桂州城好好休養兩天,再行出發。
桂州城雖然不大,卻有不少好吃的,特別是油茶、米粉和罈子酸。這西南之地,多溼瘴之氣,為了除溼避瘴、爽口開胃,老百姓多好酸辣。來自江南的蔣靈兒吃不了辣,但樂山和韋雪自然不在話下,一路光顧了不少食肆,吃的津津有味。雪奴自然也是不能吃辣,不過卻不像蔣靈兒那樣能管的住嘴,一邊留著眼淚鼻涕,一邊往嘴裡塞著各自好吃的,逗得大家喜笑顏開,一掃這一路的疲憊。
“靈兒姐姐,我們去買些胭脂水粉吧,我出來的匆忙,隨身帶的都用完了。”經過一家胭脂鋪,韋雪拉著蔣靈兒就往裡走,把兩個大男人晾在了門外。
“這一路風塵,我們幾個練武的還好,蔣姑娘可是辛苦了。”樂山和天賜站在胭脂鋪門口頗為尷尬,便在對面找了個茶攤坐了下來。
“我也沒想到他一個官府千金,這麼能吃苦。”史天賜頻頻點頭道,“一開始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帶著她行走江湖,現在看來很多時候,還是多虧了她的照顧。”
“當初我讓你去找她,如今看來沒錯吧。”
“還要多謝兄弟成全,話說回來,你和韋雪姑娘......”
“我和她怎麼了?”樂山知道史天賜在問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靈兒說,看你們兩那樣子,既像是冤家,又像是一對。”
“她一個相府的千金小姐,又怎麼會看上我,不過是為了共同的目的暫且走在一起罷了,天賜兄莫要嘲我。”
“能走在一起便是緣分,將來的事情又有誰能清楚,我看韋小姐對你也非一般。”
兩人正說著,雪奴從胭脂鋪裡蹦蹦跳跳的跑了出來,四下張望了一下,看到了對面坐著的樂山和天賜。
“李大哥,史大哥,你們說好不好看?”小雪奴用胭脂把臉蛋塗的通紅,湊到二人的面前,逗的二人哈哈大笑。
“不好看嘛?阿姊們都是這麼塗的啊!”雪奴不明白樂山和天賜為何嘲笑她,搖頭晃腦的說道,“那我去換一個顏色!”
雪奴轉身又回到了店中,韋雪和蔣靈兒正在互相為對方塗脂抹粉。
“這個顏色好看嘛?”韋雪舉著一面銅鏡,讓蔣靈兒看她剛上好的腮紅。
“還是淡一些吧。”
“阿姊平時就是太素淡了,我覺得還是濃一些的好。”
“妹妹天姿國色,自是濃豔一些的好,我便不適合了。”
“阿姊可比我漂亮,不過若是史大哥喜歡淡妝,那就買的淡的吧。”韋雪逗著蔣靈兒,蔣靈兒的臉一下紅了,比剛剛塗抹的胭脂還要鮮豔。
“你還說我,你的李大哥呢,喜歡濃的還是淡的?”蔣靈兒又羞又急,反唇相譏道。
“他喜歡什麼,關我什麼事?”韋雪臉色也是一變,但隨即仰起頭,一臉的不屑一顧的表情。
“不管你事,那你買了胭脂水粉是要擦給誰看?”
“擦給我自己看啊!”
“俗話說,女為悅己者容,我看妹妹對李大哥可沒有那麼簡單。”
“要不是為了尋那青城之寶,我才不會跟他一道。”
“若是青城之寶找到了,妹妹有何打算?”
“自然是回長安稟告阿爺!”
“便不再見李大哥了嘛?”
“這......”韋雪一時為之語塞,她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更加不知道答案。
“你看,捨不得了吧!”
“阿姊,你亂說!”
“我看李大哥對你也是不一般的。”
“真的嘛?”韋雪不由自主的出口,但立刻發現不妥,嘴硬的搶白道,“他對誰一般不一般,管我什麼事!”
“韋雪阿姊、靈兒阿姊,兩位阿兄說我的胭脂不好看!”雪奴衝回店裡,擠到兩人身邊,兩人低頭一看,也被雪奴那種猴子屁股一般的臉蛋逗得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