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視死如歸(1 / 1)
“韋雪,韋雪!”蔣靈兒的呼喚聲將韋雪喚醒,剛剛的一切竟然是一場夢。
原來是樂山有話想要對韋雪說,在韋雪的房門口叫了數聲,房間裡卻沒有反應,他擔心韋雪有什麼事,才請來蔣靈兒進房一看究竟。
“阿姊,怎麼了?”韋雪睡眼惺忪的看著蔣靈兒問道,腦子裡還是剛剛渾沌的夢境。
“李大哥找我們有話說,呼喚了你許久也沒有動靜,我這才進來找你。”蔣靈兒握著韋雪的手,看著她睡意朦朧的樣子,笑著說,“你竟睡的如此沉,看來這些日子就疲累了。”
“李大哥有什麼事嘛?”
“去了便知。”
樂山正和天賜在屋外等候,見韋雪和蔣靈兒出來之後,便放了心,於是說道:“我想跟大家商量個事,我有一個師弟,是我在少林寺時候的生死之交,他如今被叛軍所俘,被困洛陽,我要去洛陽救他。”
眾人有些驚訝,但江湖兒女的義氣,大家心裡又都是明白的。
“各位先隨大部隊回長安,無論救不救的了他,我都會去長安和大家匯合。”
“洛陽如今是龍潭虎穴,你獨自前往......”韋雪欲言又止。
“大家放心,我此去不是去打仗的,只會暗中找機會救我師弟。”樂山看著韋雪說,他也感受到了韋雪的擔心,心中是暖暖的。
韋雪猶豫再三,心中是想和樂山一起去的,但實在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便忍了下來。
“我也打算儘快趕回長安,看看我阿爺那裡如何,也可調集君子衛去洛陽幫你。”韋雪的頭腦還是非常清楚的,立刻做出了理性的決斷。
“寶劍還給你。”樂山遞上了之前韋雪借給他的玄霜靈華。
“你一個人孤身犯險,這寶劍還是先放在你那。”韋雪沒有伸手去接,意思還跟之前一樣,要樂山帶著寶劍平安回來。
“你也保重!”樂山明白了韋雪的心意,自己的心意又何嘗不是一樣。
唐軍主力已有大半提前回撤,但剩下的軍兵還是有三四萬之中眾,雖然已經曉行夜宿,加速行軍,但無奈隊伍龐雜,推進的速度依然有限。
眾人決定脫離大部隊先頭行動,於是便來回稟鳳迦異和太子李亨。
三人來到太子營帳,太子正在和眾謀士、將領沙盤推演。這次,李亨到沒有把他們當外人,得到通稟之後立即讓幾人進帳。幾人不便多問戰事的進展,只是主動稟報了想要先行前往長安和洛陽的想法。
“幾位俠士目前獨身前往兩京,寡人不是不允,而是擔心你們的安全。”李亨感念樂山的救命之恩,態度明顯與之前不同。
“難道戰事已經……?”
“寡人得到最新戰報,父皇已拜西平郡王哥舒翰為天下兵馬副元帥,固守潼關,潼關若能守住,長安應當無虞。”李亨看了看鳳迦異說道,“我正想遣南詔王子前去潼關支援,你的南詔騎兵正可對付安祿山的同羅精騎。”
“謹遵殿下諭旨!”既然自己已經決定加入唐軍,聽候軍令調遣也是理所應當,鳳迦異接令。
“我也正有一事向殿下稟報。”樂山向太子行禮說道,“我有一師兄弟乃常山太守顏杲卿之子,我欲前去洛陽從井救人。”
“常山已落入敵寇之手,洛陽更是刀山火海,少俠此去無異於以肉啖虎......”李亨感念樂山的救命之恩,更加想要挽留樂山為自己所用。
“我意已決,還望殿下準我先行離去。”
“但既然少俠決意已定,我也不便挽留,但是寡人有一個不情之請。”
“太子殿下請說。”
“寡人有一謀士,名叫李泌,此人胸懷天下、智謀過人,也是助我登上太子之位的中樞人物。但他不喜長居朝堂,常如閒雲野鶴,問道修仙。當此國難,如果有此人相助,定能對鞏固大唐的基業有所裨益。
“李泌,這個名字似乎耳熟。”樂山在腦海裡翻閱著記憶。
“之前李泌被貶蘄春,但寡人我多次派人查訪,均未有訊息。幾位俠士是江湖人士,有你們的訊息渠道,如若能得知此人的下落,還望速速告知。”
樂山突然想起來了,李泌不就是在巫溪縣給自己和韋雪算命的那個道骨仙風、談吐不凡的道士嘛,韋雪曾經說過他的來歷,自己怎麼忘了。趕緊向李亨稟報說:“啟稟殿下,這個李泌我們沿途曾經遇到,他已經去了終南山,難怪殿下派去蘄春的人都杳無音信。”
“此話當真?”李亨出乎意料,但也喜出望外。
“此行往長安,終南山必經,我們又與李泌郎君有過一面之緣,必定為殿下尋訪此人,請殿下放心。”
“我也需速速趕回長安,以防宮廷有變。”李亨故意看了一眼兒子建寧王李倓,又轉向眾人說道,“各位俠士對寡人有救命之恩,請收下我東宮令牌,便宜行事。”
建寧王李倓拿出三塊令牌,分別交給了樂山、天賜和鳳迦異,在將令牌交到史天賜手上的時候特意說到:“父王與我欲速回長安,跟隨大隊人馬必然拖累行程,但無人保護又怕沿途危機四伏,史俠士可願與我們同行?”
“在下願往!”史天賜接過令牌毫不猶豫的拜服在地,樂山卻皺了皺眉頭,史天賜一走,蔣靈兒要怎麼辦。
幸而還有韋雪,二人回來與韋雪和蔣靈兒商量之後,韋雪願意與蔣靈兒一道帶著雪奴前往終南山尋找李泌,此行相對安全,樂山便也放下心來。
李亨命老太監賜了樂山他們幾匹快馬,黃金百兩,樂山、天賜、韋雪、靈兒和雪奴五人約定後在長安相見,便分頭上路。眾人與鳳迦異道別,韋雪撫摸著金雕依依不捨,那老鷹竟也通人性的發出低鳴,目送著幾人離開。
南詔距離洛陽有四千里路,但是樂山心急如焚,一路單人獨騎,快馬加鞭,半個月時間便趕到了東都。史天賜保護著太子李亨、建寧王等親隨回返長安卻用了一個多月。韋雪和蔣靈兒因為是馬車行路,就慢了更多,直到穀雨,距離終南山還有數百里,蔣靈兒體弱,已經有些吃不消了。但是沿路的流民越來越多,細一打聽,都是從河南、河北,甚至還有長安附近逃難出來的難民。韋雪見狀不由得心急如焚,卻也一籌莫展,直過了立夏時分,才終於來到終南山腳下。
花開兩朵,各表一支,樂山來到洛陽城的時候,清明將至,空氣中還充滿了寒意。
這是樂山第一次來到東都洛陽,而此刻它已經不在是大唐的東京,而是大燕的國都。
樂山一路心急如焚,但真的趕到洛陽,卻有些不知所措,到哪裡去打探顏杲卿和顏季明的訊息呢?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樂山腦海裡想起了另外一位師兄弟,圓敬。
對!圓敬師兄離開少林寺的時候曾經對自己說,他會去洛陽白馬寺修行,何不去試試運氣。
時間拉回到六七年前,是那個人告訴自己不必固守在少林,勸自己走出去闖蕩一番作為,才有了今天的自己,那個人就是自己的師兄圓敬。
“我要離開少林了。”圓敬對樂山語重心長的說道,“少林雖然達摩祖庭,現在卻無人專心修佛,我要去洛陽白馬寺。”
白馬寺,位於洛陽城東,始建於東漢永平年間,是佛教傳入中國後興建的第一座官辦寺院,乃中華佛教的釋源和祖庭。難怪圓敬要離開少林來到這裡,只是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寺中。
來到白馬寺,只見整間寺廟已經殘破不堪,幾座大殿的主體建築都已經坍塌,看來受到戰火的破壞還是非常嚴重。
樂山拉住一位小和尚詢問寺中是否有一位法號圓敬的和尚,得到的答覆竟然是肯定的。樂山喜出望外,跟著小和尚的指引,來到了首座寮。
“師兄!”首座寮裡一位大和尚正在疊著自己的僧衣,樂山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圓敬。
“你是?”大和尚抬起頭,樂山在少林時年紀尚小,現在又蓄了發,圓敬一時間沒有認出來。
“師兄,我是圓通啊!”
“圓通師弟?”大和尚睜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但很快還是認了出來。
“真的是圓通師弟!你怎麼來到這裡?”圓敬喜出望外,走上近前握住樂山的胳膊仔細觀瞧。
“快讓我看看,這麼多沒見,師弟你可好嘛?”
“師兄,我聽你的,你走後不久我也離開了少林寺,闖蕩江湖。你看,我早就已經不是和尚了!”樂山摸了摸自己的頭。
“看來我不能叫你師弟,該叫你施主了!”圓敬哈哈大笑,樂山如今一表人才,英姿勃發,圓敬看的心生歡喜。
“師兄永遠是我的師兄!”
“師兄果然在這白馬寺中,可曾習到了禪學正宗?”
圓敬當初離開少林寺,就是為了研習真正的佛法,如今這些年過去了,定然已經有了大成。
“師弟忘了我和你說的,中土大乘佛教有八大宗派,禪宗只是其一。”
圓敬之前確實和樂山說過,見樂山已經記不清了,不由得微微一笑說道:““華嚴,天台,淨土,法性,法相,禪宗,律宗和密宗。”
“不知道師兄修行的是?”
“我在白馬寺跟隨宗本禪師修行的就是天台宗。”
“我聽說天台宗的祖庭在浙江天台山,故名叫天台宗。”天台宗樂山還是聽說過的,不禁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卻不知這白馬寺也是天台宗的道場。”
“天台宗的開宗祖師智顗大師於南陳時入天台山修行,後以國清寺為根本道場開宗佈教,故世人稱為天台宗。”圓敬娓娓道來,“到了本朝,貞禪師在汝州、洛陽一帶將天台宗發揚光大,被玄宗諡為天台宗七祖,汝州開元寺和洛陽白馬寺便成為了天台宗的弘法基地。”
“原來如此。”
“貞禪師圓寂之後,衣缽傳給了宗本禪師,也是就是我的師傅。”
“不說我了,師弟怎麼會來到這洛陽,要知道現如今洛陽可以阽危之域,是非之地。”
“師兄,我正想跟你說此事,師弟圓志你可曾記得?”
“記不太清了。”圓敬思索了一番道,“可是跟你一道習武的那幾個師兄弟,你們平日交好,我卻不大記得了。”
“對,就是和我一起進入達摩堂的師兄弟之一。”
“他怎麼了?”
“他是常山太守顏杲卿的兒子顏季明,我聽說常山失守,他們父子被俘,已經押送到了洛陽。”
“竟然是他!”
“師兄知道他?”
“顏杲卿父子和部將不日便將處斬,這訊息全城都已經知道了。”
“我想救他。”
“很難,顏杲卿觸怒了安祿山的龍顏,被叛軍嚴加看守,就算師弟你武功高強,想要劫獄也是難比登天。”
“難也要一試!”
“師弟,洛陽是叛軍的大本營,我敬你義薄雲天,但也想勸你不要鋌而走險,枉送了性命。”
樂山知道圓敬說的是事實,但自己絕不能輕易見死不救。
“不過我倒是可以想辦法讓你見上他一面。”圓敬思索了片刻說道,”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不可輕舉妄動。”
“我聽師兄的便是!”聽說能見到顏季明,樂山喜出望外,這起碼多了一絲希望。
原來這些朝廷重要的死刑犯在行刑之前,都會請高僧進行超度,圓敬是白馬寺的大德,自是有機會見這些人最後一面。
“你可化妝成我寺裡的沙彌,隨我一起到獄中去,不過要委屈師弟你剃了頭髮,再做一次和尚。”
雖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但是能見到師弟顏季明,剃度對於樂山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兩日之後,圓敬大師就帶著小沙彌樂山一起來到了叛軍的死囚大牢裡。
為顏杲卿一干人等的超度儀式是安排好的,所以圓敬和樂山在被一通搜身之後進入大牢,並沒有遇到更多的阻攔。
樂山一路跟在圓敬的身後,沿途仔細記下了大牢裡的道路和守備情況。
天牢守衛森嚴,顏杲卿一干人都被關在最裡面的牢房了。顏杲卿和顏季明一間,其他將領分散在另外幾間。
圓敬和樂山在守衛的帶領下來到顏杲卿和顏季明的房間,只見兩人帶著手銬腳鐐,劈頭撒發,渾身血汙。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圓敬也不多言,走進牢房之後直接開始唸誦往生咒。
“師兄,您的木魚。”樂山故意打斷了圓敬,把手中的木魚遞了過去,是為了引起顏季明的注意。
果然,顏季明聽見樂山的聲音抬起了頭,看見眼前剃了光頭的樂山,立刻認了出來。
“哆地夜他,阿彌唎都婆毗,阿彌唎哆,悉耽婆毗阿彌唎哆,毗迦蘭帝,阿彌唎哆......”圓敬接過木魚,繼續唸經,此時不能有任何破綻。
顏季明盯著樂山的眼神,先是驚訝,又立刻變為憂心,衝著樂山微微的搖了搖頭。
樂山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讓自己不要輕舉妄動,便點了點頭,嘴裡唸唸有詞,彷彿是跟隨著木魚的敲擊聲在唸經。
只要季明認出了自己就行,晚上再來,樂山早已做好了打算。
當天夜裡三更,樂山換上黑衣,以黑布遮面,為了不連累圓敬師兄,連光頭都用黑布裹上了。
天牢的看守和白天一樣嚴密,始終有人巡邏,顏杲卿和顏季明的牢房前更是始終有人把手。
樂山躲過了幾波巡邏計程車兵,卻拿守在死牢前的守衛沒有辦法,無奈之下點了幾人的穴道,用青城寶劍掃開鎖鏈,來到顏季明面前。
“師兄,你怎麼來了?”聽到動靜,顏季明就知道是樂山來劫獄了。
“出去再說!”樂山拉上顏季明就要走。
“師兄,我不能走!”
“帶你阿爺一起!”樂山以為季明是因為顏杲卿。
“我的腿已經斷了,走不了了。”顏杲卿也醒了,靠在牆上坐著,看著樂山說道。
“這裡守備森嚴,我和阿爺都受了傷,出不去的。”顏季明緊握著樂山的手說道,“師兄快些走,你的心意我們父子領了!”
“師弟,我揹你走。”樂山轉過身蹲下來,打算背起顏季明。
“師兄,我阿爺走不了,我的將士們也走不了,所以我也不能走。”顏季明雖然身負重傷,氣息微弱,此時卻斬釘截鐵的說道,“求仁得仁,死而無悔!”
“師弟!”樂山聽出了顏季明的決心,也知道此時此刻就是訣別。
“師兄如果有朝一日見到我叔父顏真卿,請告訴他,叔父常說我‘夙標幼德’,我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顏季節說完這句話,望向自己的父親,顏杲卿點了點頭,目光中是肯定,也是欣慰。
“師弟,你若不跟我走,我便留在這裡與你一道赴死!”樂山斬釘截鐵,希望用自己的毅然決然來打顏季明。
“師兄若一定要如此,我有一個請求。”顏季明沉吟了良久說道。
“師弟請說!”
“我的母親和妻子還在常山的大牢裡,師兄請替我和阿爺去救救她們!”
樂山瞬間明白了顏季明的意思,默默的點了點頭。
“師兄,巡邏兵就要來了,你快走!”顏季明用力推開了樂山,大聲的說道,不知道是催促樂山,還是故意在把叛軍引來。
樂山無奈,雙眼已經充滿了淚水,向著顏氏父子一抱拳,含淚離去。
“師兄,來生再見!”望著樂山的背影,少林寺的青蔥歲月曆歷在目,顏季明露出了視死如歸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