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死裡逃生(1 / 1)
劫獄沒有成功,卻引起了安祿山的怒火中燒,決定提前行刑,將顏杲卿凌遲處死。
對於顏杲卿的抵抗和背叛,安祿山是恨之入骨,特意將幾人押上了金鑾寶殿親自審問,以解心頭之氣。
“你本不過是個小小的范陽戶曹,是我保舉你為判官,沒幾年又升你到太守之位,我如此厚待與你,你為什麼造我的反?”安祿山坐在龍椅上,碩大的身體像一座肉山。
顏杲卿誓死不跪,此刻被幾個御林軍強行按在地上。
“你本來不過是營州牧羊的一個羯奴,天子一直把你升到了三鎮節度使,又有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造他的反?”顏杲卿不卑不亢,反唇相譏道,“我顏氏一族,世代皆為唐臣,祿位皆為朝廷所授,我詐降與你,就是要給你釜底抽薪的一擊。我為國討賊,恨不得親手殺了你,臊羯狗,莫廢話,趕緊殺了我便是!”
安祿山氣的渾身發抖,示意左右把顏季明帶下法場。
“阿爺,孩兒先走一步。”顏季明被儈子手拖行著,卻面不改色。
“我再問你一次,降還是不降?”安祿山想用顏季明逼顏杲卿就範。
顏杲卿扭過頭去,理也不理。
一瞬間,顏季明已經身首異處,顏杲卿卻神情坦然,看的安祿山怒不可遏。
“給我拉下去,千刀萬剮!”
天津橋上,顏杲卿和副將袁履謙已經被綁在欄杆上等待行刑,橋的兩側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樂山也在其中。
隋煬帝楊廣即位後,遷都洛陽。他在漢魏故城以西重新選址建起新的都城。新城南跨洛河,面朝伊闕,這就需要在洛河上建一座橋,便是這這天津橋。天津橋起初是鐵索聯橋,後在瓦崗軍攻打洛陽時被起義軍焚燬,唐貞觀十四年重建,待到開元年間,玄宗皇帝下旨改建,建的是石柱橋,又稱洛陽橋。橋長三百步、寬二十多步,橋上有欄杆、表柱、四角亭;橋兩端有集市和酒樓。
顏杲卿的行刑已經開始,全身上下被剝光了衣服,儈子手正從他的腳上開始一刀一刀的肢解,鮮血很快順著橋面流入了洛河。
橋上哀嚎一片,原來顏杲卿的幼子顏誕、侄子顏詡已經都被截去了手腳丟在橋上看著自己阿爺、叔父被凌遲。
“吾兒莫怕,顏詡莫怕,我們就要一起去見你們的阿兄季明瞭!”顏杲卿正義凌然道,“我顏家世代忠良,死則死已,莫在賊人面前失節!”
儈子手把割下來的肉一片一片的丟進洛河裡餵魚,監斬的太監在一旁陰陽怪氣的發號施令道:“三千刀,一刀都不能少,別讓他死的那麼痛快!”
“安賊,羯狗,不得善終!”顏杲卿破口大罵安祿山道,“反賊天天下人人得兒誅之!”
“先把他的舌頭割下來,讓他胡言,把心臟留下,皇帝要留著下酒。”
劊子手隨即鉤斷了他的舌頭,顏杲卿的罵聲變得含糊不清。
“王承業你貪功怕死,欺瞞聖上,見死不救,當受千刀萬剮!”突然一個聲音傳來,原來是同樣被截去手腳丟在地上的副將,袁履謙。
圍觀的百姓搞不清袁履謙在罵誰,樂山卻知道他在罵太原尹王承業。常山被圍,顏杲卿曾向兵精糧足的羽林大將軍太原尹求援,王承業卻虛與委蛇,按兵不動,從始至終沒有派出一兵一卒,比起敵人安祿山,袁履謙覺得見死不救的同僚更加可恨。
“那王承業偷了爾等誘殺我阿兄的功勞,盼著你們早死,又怎會來救你。”誰知道旁邊居然有人接話說道,原來是敵將何千年的弟弟。
“啐!”袁履謙絕望的呼號,“顏大人,你聽到了嘛,羯狗該死,王承業更該死!”
“我看你怎麼先死!”何千年的弟弟咬牙切齒的說。
“啐!”袁履謙一口血吐到何千年弟弟的臉上,罵道,“奸佞之輩,君子死於義,豈是爾等小人所及!”
何千年的弟弟被啐的滿臉是血,氣急敗壞的嘶吼道:“把他也給剮了,剮了他!”
就這樣,一代忠烈顏杲卿滿門和袁履謙被叛軍千刀萬剮,樂山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心底無比自責是自己的衝動行事加速了他們的死亡。
樂山雙眼通紅,晃晃悠悠的離開了天津橋,靈魂彷彿離開了身體,他並不知道身後有人已經盯上了他。
已經兩天兩夜沒有閤眼,也沒有吃東西了,樂山迷迷糊糊的走到了街市上,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來哦,來哦,新出鍋的驢肉湯!”經過一家飯店門口,小二正在賣力的吆喝。
樂山抬起頭,看見門臉上三個字“水仙頭”,這名字倒是素雅,便走了進去。
店小二看了樂山一眼,皺了一下眉頭,但是開門做生意,也不便阻攔。原來樂山穿著一身素衣,揹著個大光頭,手裡又拿著把寶劍,不僧不俗,不文不武,讓人頗感怪異。
樂山坐定,卻不知道吃什麼。
“客官,新出鍋的驢肉湯來一碗嘛?”店小二湊上來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殷勤的問道,“本店的驢肉湯可是這洛陽城裡數一數二的。”
驢肉湯很香,整個飯店裡都瀰漫著這個味道,但是樂山一想到顏杲卿被凌遲,顏季明被斬首的情景就作嘔。
“給我來一壺酒,兩個火燒。”但是身體的飢渴和疲憊還是告訴自己要吃些東西。
“好嘞。”小二應聲,心裡還是覺得怪怪的,大清早的跑到咱店裡來喝酒吃燒餅。
“老於,剛剛去看行刑了嘛?”旁邊的一桌客人正在聊天。
“有啥好看的,天天都有,我沒去。”老於是個生意人打扮。
“今天這個可不同,凌遲!”旁邊那人壓低了聲音。
“那你還吃的下去?”老於看著旁邊那人,捧著一碗驢肉湯吃的正香。
“又不是第一回見,咱就看個熱鬧。”
“殺的是誰啊?”
“不知道。”
“殺的是誰你都不知道,看的什麼熱鬧?”
“無非是大唐的抵抗軍唄,這李唐的江山都快丟完了,還真有不怕死的。”
“唉,莫談國事,洛陽城裡耳目眾多。”老於岔開了話題道,“最近生意怎麼樣?”
“不太好做,兵荒馬亂的,道路受阻,運一趟貨的價格是之前的三倍。”說話的人放下手中的驢肉湯,豎起三個手指。
“我有一批貨想送到那邊去。”老於壓低了聲音,用手指了指西邊說道,“有沒有門路?”
門口剛巧走進來一個人,老於嚇的趕緊把手指縮了回來。幸好來人只是個書生,找了個角落坐下,自顧自的要了碗驢肉湯。
“那就更難了,你知道現在官道都被軍隊佔了,而且往那邊運東西,查的也嚴。”
老於也知道現在的情況,當然想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價格貴的離譜,做生意的人總還是要考慮成本的。
“我勸你再等一等,聽說長安不久便要......”
“這麼快?”
“幫我運貨的商隊說,潼關已經失陷了,長安已無天險可守。”
“沒想到大燕的軍隊能如此摧枯拉朽,李唐竟如此不堪一擊。”
“咱小老百姓,管他誰贏誰輸,戰爭早點平息,咱才有好日子過。”
老於點點頭,心裡還在盤算著自己的生意要怎麼維持。
就在這時,有兩個官兵走了進來,徑直來到樂山的面前。
樂山剛吃了半塊燒餅,喝了兩口酒,神志還沒有恢復過來,便被圍住了,心知不妙。
“身份文牒拿出來!”
“說你呢!”見樂山沒有反應,官兵又催促了一聲。
樂山知道眼前的幾個小兵不是自己的對手,但又不願在客店裡動手傷了無辜,於是緩緩的站起來說道:“我跟你們走便是。”
官兵見樂山佔了起來,紛紛抽出兵刃,可把吃飯的客人們嚇得不清。
官兵們押著樂山走了出去,只留下飯店裡的客人們議論紛紛。
“什麼人?”
“不知道啊!”
“看那樣子,不像好人啊,和尚還拿刀?”
“那是劍!”
“我要是店家,我也報官。”
“這年頭,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說得清啊......”
來到了外面的街市上,樂山可就沒了顧忌,只稍一運真力,壓在他肩頭的幾把官刀立刻被彈開。樂山也不願在鬧市傷人,一提氣,施展輕功,踩著摩肩接踵的人頭飛了出去。
“抓住他!”官兵們大驚失色,連忙分開人群追趕。
路上的老百姓只覺得頭頂被踩,空中有人影飛過,這是大白天見了鬼了。
樂山一口氣奔出了一里多地,以為總算甩掉了追兵,剛想喘口氣,卻發現迎面又來了不少官兵,其中還夾雜著紫衣人,應該是拱衛司。
樂山轉身嚮往回跑,卻發現剛剛的追兵已經趕了上來,無奈只有拔劍迎敵。
樂山的武功遠在這些官兵之上,無奈對方人多勢眾還有拱衛司的高手,一時間竟無法脫身。
糾纏了一炷香的功夫,樂山砍殺了不少敵人,但自己也受了傷。樂山知道這幾日心力交瘁,再這麼打下去,不是辦法。要趕在對方增援越來越多之前殺出一條血路,才有一絲機會。
想到這,樂山施展出青城十三劍的第十三劍,這是龍夢雲都沒有機會看到的一劍,這一劍樂山自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孤注一擲’。
樂山將所有的真氣運於劍身,身體騰空,與寶劍形成一條直線,破空向前。凡是擋在這條直線前面的任何東西,如果不讓開,就會被劈成兩半。
能迫使青城十三劍的最後一招被施展出來,那麼必然是到了生死關頭,已沒有餘地。敵人如果閃躲自己便有了機會的逃生,敵人如果硬生生接下這招,那麼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所以樂山把這招稱為‘孤注一擲’。
青城十三劍配合上玄霜靈華,原本被包圍的樂山硬生生殺開一道缺口,衝了出來。
樂山不敢有任何猶豫,飛身消失在坊間的街角。
洛陽城的佈局和長安近似,都內縱橫各十街,街分一百三坊,二市。
樂山迷失在裡坊之間,心中非常的後悔,自己不應該毫無準備的就想劫獄,且不說救不了顏季明,現在連自己都被困圍城。如果有韋雪在身邊,以她的聰明才智,有她的細緻籌謀,一切可能都會不一樣。
樂山顧不上迷茫,不遠處的街角又出現了官兵,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身旁一座院子的後門被開啟了。
樂山也顧不上那許多,閃身就進了門,現在與其亂跑,還不如躲一躲。
開門的是個白面書生,樂山一把按住他的口鼻,示意他不要說話,趕緊關門。
那書生並不驚慌,反倒是盯著樂山,緩慢的掩上了木門,掛上了門栓。
樂山看著眼前的書生,覺得有些面善,鬆開手仔細打量,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郎君你在流血。”倒是書生開口打破了沉默。
樂山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和大腿上都有刀劍傷,此刻鮮血正滴在院子裡的石板路上。
“有金瘡藥嘛?”
“平民之家,哪裡來的金瘡藥。”
“有酒嘛?”
“酒?我去找找。”書生說完轉身回房。
樂山這才有機會看了看這個院子,是一個很小的宅子,院子裡雜草叢生,屋簷也有些破損,似乎沒有人居住。
“還真有一罈。”書生拎著一整壇沒有開封的酒走了出來。
“這是你家?”
“祖宅。”書生看出了樂山的疑惑,解釋道,“早就沒人住了,我只是圖清淨的時候會來這裡看書。”
樂山也不再多想,現在有人幫助自己就已經不錯了,隨即用手打破酒罈的封口舉了起來。
“玉冰燒!”罈子是寫著三個字,樂山聞了聞道,“好酒!”
“你現在還有心情喝酒?”
樂山撕破自己傷口出的衣服,將酒一股腦的倒了上去,一陣刺痛傳遍全身。
“這麼好的酒,不喝浪費了。”樂山把酒罈子舉過頭頂,剛喝了一大口,卻被書生一把搶了過去。
“你幹什麼?”
“你一會就知道了。”書生抱著酒罈子來到門口,用剩下的酒把地上的血跡沖洗乾淨,不一會門外便傳來了吆喝和拍門聲,原來是官兵開始挨家挨戶的搜查了。
“你先進去。”書生把空酒罈子放下,示意樂山先進屋內。
樂山此時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聽書生的話先藏起來再說。
“開門,開門!”隔壁的院子已經傳來了拍門聲,樂山即便躲在屋內也聽得清清楚楚。
“可有看到閒雜可疑人等?”隔壁有人開門,官兵立刻上前詢問。
很快就要輪到自己這裡了,樂山用手按在了靈霜玄華的劍柄上,即便書生不會出賣自己,能不能應付的過去也未可知。
果然,少頃,樂山的院門就被敲響了。
“這家好像是個荒宅。”樂山隱約的能夠聽見兩個官兵的對話。
“荒宅也得查,沒人就把門撞開。”
“來了,官爺,有人,有人。”還沒等官兵撞門,書生已經開啟了院門。
“你是這院子的主人?”官兵用疑惑的眼觀看著書生詢問道。
“祖宅,祖宅,小人只是偶爾會在此喝酒看書。”
官兵往裡看了看,鼻子又聞了聞,果然一股酒味。
“可曾看到什麼可疑人等?”
“不曾,不曾,看到了能不報官嘛?”
“讓我們進去搜一搜!”官兵覺得眼前的書生行跡言談就很可疑,抬腿就想往院子裡邁。
樂山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此刻卻突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難道是自己剛剛那口酒喝的太猛了,還是真的已經精疲力竭。
等到樂山從片刻的昏厥中醒過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恢復了平靜,官兵似乎已經走了。
“郎君,你可以出來了。”
“你是如何將他們打發走的?”樂山有些不敢相信剛剛發生了什麼。
“我阿爺和官府有些交道,我報了他的名諱,他們自然就走了。”
樂山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但既然危機已除,也不便多問,拱手施禮道。
“多謝郎君援手!”
“不必客套。”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樂山問出了自己另外一個疑問。
“不曾。”
“素昧平生,郎君為何冒險相助?”
·“救困扶危,忠義兩全;濟飢接粥,善行千里。”書生笑了笑說道,“官府要抓的定然都是大唐的仁人義士,雖然這洛陽已是大燕的都城,但也不是人人都想做大燕的子民。”
“郎君高看我了,我只是想救自己的兄弟,談不上忠義二字。”樂山嘆了口氣,神情又萎頓了下去說道,“如果我不是那麼衝動,可能還有機會救他。”
“木已成舟之事,悲傷自責又有什麼意義?”書生淡淡的說道,“阿爺常跟我說,人在遇到困難的時候,與其自暴自棄,不如勵精圖治。”
書生簡單的一句話讓樂山頓時醒悟,師弟已經死了,自己既然救不了他,就應該為他報仇。不過這一次,再不能衝動行事,必須運籌劃策,摩厲以須,自己要回去找韋雪他們一起綢繆。
“多謝郎君良言,在下受益匪淺,這便告辭!”
“你這樣走可不行?”
“為何?”樂山以為書生有什麼要求。
“你看你這身打扮。”書生指著樂山渾身上下說道,“平民不是平民、和尚不是和尚,一身血汙,還提著劍,怎不叫人起疑。”
樂山看了看自己,露出一臉的尷尬,書生說的一點沒錯,現在走出去也是寸步難行。
“此處是廣利坊,前門出去不遠便是西市,你等我一會,我去給你置辦一套行頭。”
半個時辰之後,書生已經帶著一個大包裹回到了祖宅,樂山休息了一會,精神也好了許多。
“穿上吧。”書生從包袱裡拿出衣服丟給樂山,是一身粟特商人的行頭。
“還有這個。”書生又遞上了一條頭巾說道,“粟特人好盤頭,正好擋住你的光頭。
樂山依言換上衣服和頭巾,書生上下打量,總覺得差點什麼。
“你的臉蛋太白淨了,怎麼看都是漢人,把這個粘上。”原來書生竟然連假鬍鬚都採買了。
樂山把絡腮鬍子粘上,這下只要不說話,那就是如假包換的粟特商人了。
“你一會從西市走,如果看到有要出城的粟特商隊,你就混在其中。燕軍要在粟特人身上賺錢,一般不會盤查。”書生給樂山指了指方向,說道,“西市緊臨厚宰門,出了城就安全了。”
“還未請教郎君姓名,郎君恩義樂山銘記在心。”
“萍水相逢,有緣自會相逢,名姓又有何重要的呢。
”書生看著樂山拱了拱手,明亮的眼眸讓樂山覺得一見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