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武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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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種剛至,本應是草長鶯飛、萬物勃發的季節,然而此刻越是接近長安城,越是餓殍滿地,滿目瘡痍。韋雪和李泌馬不停蹄,在幾日後終於接近了長安城西。此時不僅難民越來越多,傷兵和長安逃出來的百姓也越來越多。一問之下,果然潼關已然失守,安祿山二十萬大軍即將兵臨長安,恐再不幾日,西京就會被圍。

更可悲的是,面對兵臨城下的威脅,朝廷竟然疏於防範、無心戀戰,韋雪和李泌一路飛馳進城,居然沒事受到任何的阻攔。看來潼關的失守,讓從上到下都知道大勢已去,長安四門洞開,盡是逃亡的百姓和士兵。

此時已近子時,韋雪卻也顧不得許多,連夜入城,將李泌送到東宮的門口,史天賜已經在此迎接。

“李郎君、韋姑娘,你們終於來了!”多日未見,史天賜已是一副東宮宿衛的打扮,英姿煞爽的模樣讓韋雪都有些不認得了。

“太子已經等候你們多時了,請速速隨我入宮!”

“我就不進去了,天賜大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韋雪把蔣靈兒懷有身孕,留在終南山的事情告訴了史天賜,天賜表示現在長安告急,蔣靈兒在終南山反倒更加安全,等到局勢穩定再去接他們母子。韋雪覺得史天賜說的也有道理,自己急於回相府,便也不再多說,轉身離去。

李亨終於等到了他心心念唸的李泌,二人隨後的謀劃也將徹底改變大唐的命運的走向。

“父皇本已有意讓位與我,怎奈那楊氏姐妹銜土死諫,逼著父皇又收回了成命。”東宮的書房裡,李亨急不可耐的向李泌問計,身邊還站著廣平王李俶、建寧王李倓和宦官李輔國。

“他們知道殿下一朝登基,便是他們的末日,又怎會善罷甘休。”

“如今叛軍將至,官軍已無可用之兵,寡人回京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陛下若不回京,更會給人擁兵自重的口實,如今天下大亂,更要名正言順方能四方歸心。”

“那楊國忠發跡在益州,又兼任劍南節度使,他一定會慫恿父皇逃奔蜀地。蜀地是他楊國忠的地盤,若真是去了,恐怕我等都會被他捏在掌心之中。”

“那我們就讓楊國忠到不了蜀地!”

“此話怎講?”

“社稷凋敝,君王蒙難,四海離亂,民心積怨,大唐需要一個人為這所有的罪孽負責,這就是殿下的機會。”

“你是讓我殺了楊國忠?”

“我願為殿下聯絡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看到李亨猶豫不決,一旁的宦官李輔國上前一步說道。

“父王,天命所歸,機不可失!”廣平王李俶和建寧王李倓也隨聲附和道,“如今只有父王能夠匡復社稷,挽救眾生!”

“若是父皇怪罪下來......”若說李亨不動心是不可能的,但是長期生活在謹小慎微當中的太子還是表現的舉棋不定、畏首畏尾。

放下東宮的密謀暫且不說,大唐本就實行宵禁,此時兵荒馬亂,長安的街巷裡更是空寂無人。韋雪抹黑前行,卻突然遙見火光燭空,人聲喧沸,好像前面有什麼大集會似的。及至走近,突然疾風怒起,車燈為風吹滅,馬匹受驚嘶鳴。韋雪定睛一看,只見黑影重重,不計其數,如群烏上下,飛騰跳踟,怪狀不一。最後一巨人身長丈餘,掠馬而過,群拐從之,向西行去,只留下遍地的斷脰洞軀,轉眼之間,一切復於寂靜。

未死魂先泣,難道這是即將罹難的長安百姓的魄兆,提前現了鬼形的魂靈。

韋雪不寒而慄,卻顧不得停留,快馬揚鞭,向著宰相府疾馳而去。韋宰相府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大門卻是緊閉,韋雪使勁拍門卻無人應答,耐不住性子的她飛身越過府門,反倒是差點撞在趕來開門的管家身上。

“阿爺呢?”韋雪一口悶氣撒在管家身上,大聲地問道。

“二,二小姐,你回來啦!”管家跌跌爬爬,結結巴巴的說,“老爺在書房。”

韋雪還沒等他說完,已經向宰相書房方向奔了過去,管家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的急忙跟上。

韋見素的書房門口,阿大和老三、老四都守在門口,見到韋雪到來也都感到非常驚訝。

“二小姐,你回來了。老爺正在跟內侍官商量事情。”韋雪正準備奪門而入,卻被阿大伸手攔住了。

韋雪雖然心急如焚,但見阿爺無礙,又有太監內侍前來商議,一定是大事情,也不敢造次,只能在門前等著。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韋見素的書房終於開啟了門,只見韋見素引著一位禁軍統領打扮的太監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人,樂山不認得,韋雪卻認得是多日不見的賈至。初見韋雪立在門口,韋見素也是一愣,但隨即拱手向內侍監拱手說到:“王將軍,請回去稟報高大將軍,大將軍的囑咐下官一定照辦,請大將軍放心。”

被稱作王將軍的宦官也還了禮,並未說話就匆匆離去,老三護送著出了府門。

送走了內侍監,韋見素臉色略微一變,呼喚韋雪進了書房。

“阿爺,潼關真的失守了嘛?長安能守得住嘛?皇帝打算如何,阿爺準備怎麼辦?”韋雪急不可耐的問出了一連串問題。

“你還知道回來?”韋見素沒有正面回答韋雪的問題,而是把書桌上的一卷文書收了手,緩緩的問道。

“女兒一路去尋那青城之寶了,聞聽長安危機,擔心阿爺,才速速趕回。”

“那你找到了嘛?”

“說找到也算找到了,說沒找到也沒找到。”韋雪把從武當山和趙無極那裡得來的訊息向阿爺簡單的陳述了一番,然後故意問道,“那孩子是太平公主的什麼人?”

韋見素聽罷,未置可否,轉而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阿爺一直在派人跟蹤我?”韋雪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韋見素是在說李樂山。

“你回來就是為了質問為父嘛?”

“阿爺,青城之寶到底是什麼?”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韋見素長嘆一聲說道。

“不重要了?”

“潼關已失,長安亦危已。這青城之寶原本關乎國運,如今社稷已然顛覆,找不找的到又有什麼意義呢。”

韋雪抬頭看著韋見素,這才才發現,一年半未見,阿爺突然蒼老了許多,看著這戰事已到了覆巢之下的境地。

“守軍呢?皇帝呢?太子派回來的幾萬大軍呢?”

“長安本無險可守,潼關是唯一的天塹。太子派回來那些人,大部分去支援潼關之時已經殆盡。剛剛那位內侍監大人你也看到了,正是驃騎大將軍高力士的人,他就是來傳高力士的話,皇帝已動了遷都的念頭,不日即將離京西行,讓吾等重臣做好一併隨行的準備。”

韋雪驚的目瞪口呆,堂堂一國天子,國難當頭,竟然臨陣脫逃,難怪整個長安城人心渙散,原來皇帝準備把國都拱手送人。難怪阿爺說青城之寶已經不重要了,如今江山已經即將落入賊人之手,這些東西當然就沒有意義了。然而自己該怎麼辦,阿爺定會隨著昏君而去,自己又將何去何從?

“阿姊怎麼辦?”韋雪突然想起了姐姐韋晴,如今兩國正式開戰,身為安祿山妻妾的韋晴不知道怎麼樣了。

“為父把她安排到安祿山身邊,一方面是想讓她安撫住安氏一族,一方面是要她帶給我更多那邊的訊息。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她的訊息了,這也是我為什麼要派老二帶著老五老六去尋她的原因。當時我已收到信報,說安祿山有意謀反,本想派他們去和你姐裡應外合,或坐實了訊息向皇帝稟報,或乾脆斬草除根。沒想到他們和你姐姐一併沒了訊息,不過為父現在也顧不上這些了,皇帝若離京,如何安置朝廷的各種事宜才是當務之急。”

“阿爺,青城道人是君子衛殺的嘛?”韋雪道出了心中另一個疑問。

韋見素抬起頭看了看女兒,未置是否,就在這時,忽聽得院子裡喧囂聲起,隱隱有金戈之聲。難道安祿山這麼快已經攻進城來了嘛?韋雪腦子裡一片亂麻,剛剛進城的時候還未見賊寇,怎麼會這麼快。

隨即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大人!”是老三的聲音。

韋見素推門而出,韋雪跟在後面,宰相沉吟道:“何事慌張?”

“老二帶著人闖進了前院!”

韋見素和韋雪都還沒有搞清楚老三這句話的意思,已經有一幫黑衣人闖進了後院,相府的守衛,以及『君子衛』的錦衣高手們邊打邊撤,明顯不是這幫人的對手。

韋見素在阿大,老三、老四的保護下立在後院的中央,有他們幾個在,尤其是阿大的武功,韋見素不相信有人能夠輕易近的了他的身。

韋雪也走出了房間,站在韋見素身後,她此刻多麼希望李樂山能夠站在自己身邊。天色已經逐漸亮了起來,後院裡已經又進來了許多人。能看清為首是個青年,錦衣華服,未持兵器,卻拿了把扇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入夏的長安已有些許悶熱的緣故。在他身旁是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正是大家口中的老二。再後面跟著一男一女,和一些拱衛司的人。

“老二,別來無恙啊。”見此情形,這幾個曾經的『君子衛』已然是反了,阿大冷笑著問對方的來意。

“韋大人,恕小人無禮,我家主人專程來拜會大人。”老二沒有接阿大的話,而是面向韋見素引薦錦衣青年。

“你個狗奴才,換主人到快!”韋雪忍不住罵道,之前韋雪一直懷疑君子衛裡有奸細,如今落實了,卻已經晚了。

“小姐說的沒錯,我們就是狗,誰給吃的誰就是主人。跟著大人也是為了榮華富貴,安主子給的更多。”老二奸笑著說道,“何況這天下也即將易主了,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

“二小姐,原來你也在。”老二諂笑道,“那更好,大小姐也讓我給二小姐帶好,讓我請二小姐一起幫著勸勸老爺。”

“你胡說,阿姊怎麼可能跟你們同流合汙。”

“韋大人,在下安仁執。”錦衣青年打斷了他們,說道:“父皇讓我問韋大人好。“

“原來是安祿山的兒子,來的正好,你兄長正在奈何橋上等你。”韋見素威而不怒。

“我兄長那可曾是大人您的女婿,你不救他,卻任由那昏君取了他的性命,大人可真是心狠啊。”年輕人反唇相譏,原來安祿山叛亂之後,玄宗皇帝方才醒悟,立刻將滯留在長安的安慶宗與榮義郡主夫妻坐罪賜死。

“亂臣賊子,好大膽!”

“父王想請大人帶在下進一趟宮。”

“你想讓我帶你進宮面聖,你好行刺皇帝嘛?”

“洛陽、潼關皆在我父王手中,長安也指日可待,何必行刺李隆基那老兒。我是勸他早日禪讓與我父王,以免生靈塗炭,死無全屍。”原來安祿山的大軍還未到來,先派了兒子和一干高手趕到長安攪局。

“就憑爾等,你以為你威脅的了老夫嘛?”雖然不清楚安仁執的武功,但是阿大、老三、老四的武功絕對比老五、老六高了許多。

“我們的武功是威脅不了大人,但有一位故人,您恐怕很久沒見了。”安仁執開啟了摺扇,冷笑了一聲。隨著這一聲冷笑,一座木製的輪椅被從門外推了進來。

椅子上坐了一人,頭髮披散,皮膚蒼白,雙眼緊閉,神情萎靡,乍一看以為是個死人。眾人都非常訝異,不知道這麼一個行屍走肉是何故人。然而韋見素再定睛一看之後,卻是大驚失色,連聲音都是變得顫顫巍巍。

“你,你還活著?!”

“韋大人當然希望我已經死了。”輪椅上的人並沒有睜眼,也沒見他開口,聲音不知道是哪裡傳出來的,鬼魅般的嘶啞。

“阿爺,他是誰?”韋雪問出了所有人的問題。

“他是你阿爺的老朋友,他叫武痴。”安仁執洋洋得意的扇著扇子,娓娓道來,“四十年前,他幫著李隆基剷除太平公主,你阿爺那時候雖然年輕,卻也是隆基老兒的得力幫閒。”

原來他就是武痴,韋雪聽過他的名號,心中不寒而慄。

“當初你一介黃口小兒,替李隆基拿湛盧來騙得我去為他賣命。我捨命戰劍聖斷了經脈,你們卻把我丟在荒野任我去死。當日,我就已經死了,今日是回來向你們索命。”遊魂般的聲音又響起,但隨即又消失,彷彿說完這幾句話,就已經斷了氣。

韋見素的腦海裡翻滾起了四十年前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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