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 先天往事(1 / 1)
景雲三年,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矛盾日益激化,原本聯手發動唐隆之變,剷除韋后集團的姑侄兩徹底反目。睿宗李旦擔心再這樣下去,局面會無法收拾,作為懷柔之計,不顧太平公主的反對,把帝位讓給了李隆基,改元先天。
李旦禪讓的舉動讓太平公主大為不滿,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只是兄長李旦平衡權力、壓制李隆基的一枚棋子。
原來李旦是透過臨淄王李隆基發動了的唐隆政變才坐上了皇帝的寶座。雖然皇權落入自己手中,但功高蓋主又手握禁軍的李隆基對於李旦的威脅,就如同當年秦王李世民對於高祖李淵的威脅一樣,讓李旦時時感到皇位上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然而退位之後的李旦卻並沒有放棄權力,他依然自稱“朕”,所下命令稱為“誥”,擁有三品以上官吏的任免權和重案件的審理權,平常依舊在太極殿辦公。而登基之後的李隆基卻只能自稱“予”,下達的命令稱為“制”或“敕”,只擁有對四品以下官吏的任免權和徒刑以下案件的審理權,平常在武德殿辦公。說白了,最高權力還是在睿宗手中,李隆基的權力和當太子時差不多,只是身份由太子轉化成了皇帝而已。
儘管如此,李旦還是怕兒子將他架空,這才允許太平公主開府治事,深度參與朝政,使得太平逐漸在帝國積累起了足夠的威望和強大的實力。
當朝的七位宰相當中,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陸象先五人都是太平公主提拔,太子少保薛稷、中書舍人李猷、右散騎常侍賈膺福、鴻臚寺卿唐晙、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左金吾將軍李欽等肱骨之臣也是太平公主的人。
李旦的制衡之術讓已經登上皇位的李隆基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所以當太上皇李旦和太平公主將朔方軍大總管兼兵部尚書郭元振召回了朝廷拜相的時候,李隆基意識到這是要藉助外力壓制自己對禁軍的掌控,再不行事,恐怕就只有束手待斃了。
所以先天之變,到底是太平公主想要密謀推翻李隆基,復辟武周王朝,還是李隆基透過一場政變從太上皇手中奪回了權力,歷史總是贏家書寫的。
那一年韋見素只有十六歲,曾是李旦的參軍,卻與李隆基過從甚麼,因為辦事得力,頗得李隆基的信任。
李隆基登基做了皇帝,他便做了衛佐,替皇帝招攬江湖人士為己所用。搬倒韋后的唐隆之變中,李隆基就是因為私下交好萬騎將領和武林高手,利用他們控制禁軍,一舉拿下韋后和安樂公主。因此在登基之後更是大肆招攬天下高手做些豐羽自固、剷除異己的事情。韋見素為皇帝獨當此面,這才有了後來的『君子衛』。
太平公主雖然在朝堂內外根深蒂固,擁戴者眾多,但僅就招攬的武林人士這一方面,卻遠遠不如李隆基,抑或說她根本沒有把這些武林草莽放在眼裡。
李隆基和韋見素計劃利用這些江湖力量將對頭一個個偷偷除掉,逐漸削弱太平公主的力量。甚至有一天雙方兵戎相見的時候,可以取敵方上將的性命。儘管如此,但是有一個人,卻是一直是他們的心頭大患,那那人便是劍聖。
這劍聖原名裴旻,與太平公主自幼相識,成年後戰功赫赫,曾先後平定奚人、契丹和吐蕃的戰亂,官至“左金吾大將軍”。此人劍法大開大合,如軍臨沙場,天下無雙。
所謂:“耀雄劍兮清邊塵,威戎夷兮率土來賓”。裴旻致仕之後,浪跡天涯,武林高手慕名向其挑戰,卻無人能夠望其項背。
李隆基和韋見素之所以會擔心他,是因為他雖人在江湖,卻與太平公主過從甚密,誰也說不清他們是什麼關係。但他們知道,只要太平公主需要他,他一定會出手相助。一旦劍聖攪入這場戰局,雙方勢力的天平又會發生如何變化,誰也難以估計。韋見素明白他現在網羅的高手,加起來也敵不過一個劍聖。
如果要確保針對太平一黨的行動萬無一失,就一定要想辦法牽制劍聖。
韋見素絞盡腦汁,想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叫武痴,姓武,出身武氏家族,卻不問世事,只痴迷於武學。因而家人和世人都叫他“武痴”,叫著叫著連真名是什麼也沒人知道了。
江湖傳聞,此人雖然年紀輕輕,卻是天賦異稟,武功之高僅次於劍聖,因為劍法霸道,又被人送外號“劍魔”。
武痴曾幾次三番尋劍聖挑戰,雖不敵,卻也是劍聖唯一瞧的上的對手。如果武痴能為自己所用,將是牽制劍聖的最好人選。
韋見素派人尋訪,武痴卻只是一心沉迷練功,不為功名利祿所動,正在韋見素一籌莫展之時,卻讓他打聽到了武痴的一個弱點。
武痴求勝心非常強,為求勝利不擇手段。在與劍聖交手數次之後,自認在劍法上無法戰勝武痴,卻又不甘心,於是遍尋天下名劍,想利用兵器的優勢與劍聖抗衡。
天下最好的寶劍,自然是在皇宮大內的庫房裡。
古有“八荒名劍”,分別是:湛盧、巨闕、承影、純鈞、魚腸、泰阿、龍淵、工布。僅有湛盧存世,與另外兩把寶劍合稱為當世三大名劍,分別是:湛盧、雪花神劍和青城劍。雪花神劍和青城劍分別在天山派和青城派手中,而這自古至今天下排名第一的湛盧,卻一直收藏在皇宮大內。
要想收買武痴,湛盧再合適不過。而且一旦武痴擁有了湛盧,對於劍聖的勝算又增加了一分,這豈不是李隆基和韋見素正想看到的結果嘛。
韋見素把自己的想法稟奏玄宗,皇帝立刻就同意了,於是韋見素拿著湛盧找到了武痴。武痴看到湛盧,眼睛已經直了,無論韋見素要求他做什麼,他都會答應,更何況自己想要湛盧本就是為了對付劍聖。
先天二年七月初三,李隆基與王琚、張說、崔日用、弟弟岐王李範、薛王李業及郭元振、龍武將軍王毛仲、殿中少監姜皎、太僕少卿李令問、尚乘奉御王守一、內給事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人領三百禁軍率先發難,準備先發制人。
七月初三子時長安
暴雨如天河傾覆,將整座興慶宮澆得透溼。李隆基的手指劃過紫檀案几上那道密摺,硃砂批註在燭火下泛著血光。他忽然輕笑一聲,震得腰間九環蹀躞帶叮噹作響:
“父皇和姑母當真以為,朕還是那個在潞州觀燈的少年?”
高力士捧著鎏金銅盆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水面上漂浮的玉簪突然泛起青黑,年輕帝王的目光陡然凌厲如劍:“這龍涎香倒是燻得妙,連朕的貼身侍女都成了他們的耳目。”話音未落,殿外傳來鐵甲摩擦的細響,兩百名千牛衛已無聲跪在雨幕中。
卯時初,他們從武德殿出發,先後穿過武德門、虔化門、朱明門、肅章門、暉政門中的虔化門,直奔玄武門而去。
進入玄武門之後,李隆基先是斬殺了北門禁軍左羽林衛大將軍常元楷、知右羽林將軍李慈,接著又在太極殿西側誅殺了正在值班的右散騎常侍賈膺福和中書舍人李猷,完了又是蕭至忠和崔羲被殺,竇懷貞在逃跑過程中自殺。李隆基每往前走一步,李旦和太平公主的心腹便一個個倒下。
李旦得報,他的第一反應是登上承天門,打算召集南衙衛士做最後的抵抗。然而承天門早就被李隆基的人包圍,李旦發現抵抗無力後,準備跳樓,被郭元振阻止。睿宗在敗局已定的情況下只能賦予李隆基政變的合法性,將軍政大權全部交給了皇帝兒子,和當年的高祖李淵做出同樣無奈的選擇。
王毛仲抹了把臉上的血水,飛騎營的玄甲在晨光中泛著暗紅。他望著朱雀大街上緩緩閉合的十六扇金釘門,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平康坊酒肆,那個醉醺醺的羽林軍校尉曾大談“牝雞司晨“。此刻那人的頭顱正懸在宣武門的旗杆上,驚起滿樹烏鴉。
太極殿的晨鐘響到第七聲時,李隆基解下沾滿雨氣的狐裘。他望著丹墀下新換的龍武軍,他知道真正屬於自己的時代到來了。
寅時三刻,太平公主府裡,公主猛然驚醒時,聽到的卻是簷角鐵馬在疾風中嘶鳴,她伸手去抓枕下那柄母皇武則天御賜的錯金匕首,然而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
守夜的侍女匆匆忙忙的引著崔湜覲見,可悲的太平公主,等她得到訊息的時候,這場父子只見的爭權已經塵埃落地。
太平公主落得一個謀反的罪名,手下的黨羽也被屠戮殆盡,她自己也只能躲入深山古剎,等待劍聖的救援。
武痴也在翠華山半路攔住了前來長安馳援太平公主的劍聖。劍聖並沒有把武痴這個手下敗將放在眼裡,原本準備速速打發了他,抓緊趕往長安,卻沒想到武痴拿出了死纏爛打的伎倆。打不過就跑,但跑也不跑遠,時不時的會同韋見素招攬的其他高手沿路騷擾劍聖,目的就是延緩劍聖的行進速度。
就這樣糾纏了幾日,劍聖也有些精疲力竭,就在這時,武痴拿出了湛盧寶劍。
湛盧一出,到並沒有出乎劍聖的意料,畢竟武則天皇帝去後,湛盧寶劍落入李隆基之手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也是因為只有劍聖知道這湛盧神劍的威力必須得到武則天皇帝一脈的鮮血才能發揮,所以根本也沒把拿著湛盧的武痴當一回事。
然而這次,他卻低估了武痴要和自己背水一戰的決心。
劍聖的劍法是大開大合,從心所欲,並沒有什麼特定的招式,加上內力深厚,一般的對手都被籠罩在強大的氣場中,無從應對。
然而湛盧畢竟是千古第一神劍,雖然無法發揮召喚鬼魅的功能,但經過胡天師重新淬鍊過的寶劍還是鋒芒畢露。銳利的劍鋒恰恰劈開了劍聖的劍氣,讓劍聖一時竟無法取勝。劍聖知道耽擱不得,心急之下使出龍吟一式,一劍刺入了武痴的左肩。
然而讓劍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武痴彷彿料到了這一招,不僅沒有象之前那樣戰敗負傷退去,反而迎著劍尖向前邁步,任由劍聖的寶劍又插入了身體三分。就在劍聖略微吃驚的一霎那,武痴的湛盧已經沾上了劍聖的左臂,劍聖拔劍臨空彈開,但手臂還是被劃出了一道口子。
原本一道傷口對於久經沙場的劍聖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但一瞬間劍聖就感到了不對,左臂的傷口微麻,滲出的血液不是紅色而是墨綠,湛盧浸了毒!劍聖大驚,倒不是擔心自己的生死,而是不小心著了敵人的道,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救的了太平。
劍聖的念頭也就是在電光火石之間,他沒有猶豫的揮劍斬斷了自己的左臂,只有這樣,還有救太平的希望。
武痴也被眼前的情景驚的一愣,但隨即露出詭謔的笑容,自己終於有機會戰勝劍聖了。隨即挺劍而上,二人再次戰在了一起。
這一回的大戰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二人盡都使出平生所學,卻始終無法分出勝負。整個翠華山都彷彿被籠罩在劍聖和武痴的劍氣之下,風雲變色,草木蕭疏。正值七月,翠華山本是鳥鳴山空之際,此刻卻是一片死寂。韋見素帶著一幫武林高手在左近埋伏,以防萬一,卻都被劍氣逼的無法靠近,瞠目結舌。
一天一夜過去了,劍聖最終棄劍,騙得武痴以為得手,急攻進取,被劍聖用劍氣擊中心脈,滾下懸崖。劍聖顧不上檢視武痴的死活,拼盡全力趕往長安,而韋見素等人的目的已經達到,見崖底的武痴已經奄奄一息,便不顧武痴的死活,把他丟在了山崖下,只是撿回了湛盧,迴轉長安。
劍聖趕到長安的時候李隆基已經得手,誅殺了太平一黨,把太平逼到了南禪寺避禍。太平公主原本打算隨胡僧惠範一起逃往西域,但是一直無法突圍。在南禪寺等了劍聖三天之後,太平公主便又向兄長求救,可惜李旦此時已是自身難保,只能聽之任之。
被押解回府的太平公主望著銅鏡中斑白的鬢角,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個上元夜。彼時她攥著兄長李顯的衣袖,看滿城燈火將玄武門的積雪映成琥珀色。如今那方繡著金鳳的絹帕正在香爐中化作青煙,連同她親手擬定的五王封誥。
當第一縷秋風捲起《女則》殘頁時,系在古柏上的白綾已經勒進皮肉,連同她的兒女和黨羽被處死的達數百人,伴隨的是遠處傳來新帝謁陵的禮樂聲。
李隆基贏了先天政變,太平公主失去了一切。大唐的權力交接又一次在政變中完成。不過李旦和李隆基畢竟是父子,為了青史上留下一個“父慈子孝”的完美結局,只能由太平公主背上離間父子、篡權謀反這口黑鍋了。
韋見素也因為立功,跟著玄宗皇帝平步青雲,從大理丞做到兵部員外郎、兵部郎中,尚書右丞,再任吏部侍郎,最終拜相。而他們為了對付太平公主而招攬的武林人士也成為了『君子衛』的前身,雖然人員在不斷的更迭,但始終在暗中為李隆基做著消除江湖異己的勾當。
當年被丟在草叢裡的武痴,也同樣被韋見素連同那場宮廷政變一起丟在了記憶的草叢裡。四十年過去了,如果不是今天他又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韋見素無論如何也不會想起這個人。
然而當這個人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勾起韋見素的就不僅僅是那四十年前的回憶,更是不寒而慄的恐懼,因為他知道,誰也不是眼前這個幽靈般的武痴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