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 馬嵬坡(1 / 1)
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上飄著未燃盡的紙灰,開元盛世的締造者唐玄宗在安祿山叛軍的鐵蹄下倉皇出逃,金碧輝煌的長安城在狼煙中淪陷。
玄宗皇帝率領的逃亡隊伍離開宮城後,很快走到了儲備錢帛、雜彩和天下賦調的國庫左藏。不甘把財富留給安祿山的楊國忠向玄宗皇帝提議一把火將左藏燒了。玄宗恐怕叛軍進城後得不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會拿老百姓出氣,拒絕了楊國忠的提議,把所有的財帛全部留下。
第二天一早,當一些官員照常上朝,卻發現“皇帝不見了!”的時候,整個長安城徹底沸騰了。城中的達官貴人和士民百姓紛紛向城外逃竄,而城外的牛鬼蛇神則趁機湧入城中,鑽進皇城王府乘火打劫。
欲燒左藏而不得的楊國忠繼續擁著玄宗前行,過了渭水之後又準備燒掉河上的便門橋以斷追兵之路。李隆基急忙讓高力士帶人將火撲滅,不願斷了士庶百姓的逃生之路。
盛夏的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了這支倉皇西行的隊伍。六十二歲的李隆基攥著韁繩的手微微發抖,蜀錦龍袍下襬沾滿了泥漿。他不敢回頭望,身後幾十裡外的長安城正被安祿山的狼牙旗插上城頭。
玄宗皇帝逃往事出緊急,準備倉促,從長安逃出來沒兩天,就面臨著無米下肚的窘境,幸而有沿途的百姓進獻飯食,才避免了食不果腹的下場。
然而皇帝和王孫們有飯吃,並不代表著禁軍將士們也有飯吃。禁軍將士在酷暑中護送皇室西逃,飢餓與憤怒在馬嵬驛的斷壁殘垣中發酵。餓的前胸貼後背計程車兵們已經義憤填膺,一觸即發。
此時恰巧從潼關僥倖逃出來的王思禮,在鳳迦異的護送下趕上了玄宗的隊伍,玄宗立刻命他替代哥舒翰的河西、隴右節度使之職,沿途收攏散兵,以作反攻之計。
王思禮曾勸哥舒翰誅殺楊國忠,雖未成功,卻與楊國忠結下你死我活的樑子,於是他偷偷聯合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共同演繹了一首馬嵬悲歌。
陳玄禮和高力士、韋見素一樣,早在李隆基還沒做太子的時候就在帳前聽差,在“韋后之亂”和“先天政變”之中都立過汗馬功勞。李隆基繼位之後便一直統領禁軍,可謂皇帝託付身家性命的近臣。
陳玄禮早就對禍國殃民的楊國忠不滿,但他能夠統領禁軍數十年,也絕不是魯莽之人,想要誅殺安祿山,除了聯合王思禮,更加必須得到一個人的支援,那個人就是太子李亨。
原來太子李亨的貼身宦官李輔國早就偷偷的聯絡了陳玄禮,表達了太子的招攬之意,有了太子的默許和支援,陳玄禮需要的只剩下一個振臂一呼的時機。
這個時機很快就到來了,這天晚上,當楊國忠被幾個跟隨玄宗一起逃出來的吐蕃使節攔住馬頭,討要食物的時候,陳玄禮手下的禁軍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楊國忠與胡虜謀反了!”
這一聲呼喊不要緊,禁軍們是蜂擁而上,嚇得楊國忠撥轉馬頭,逃回驛站,想找皇帝救命。
然而還沒有等楊國忠見到皇帝,便有侍衛統領張曉敬一箭將其射落馬下,禁軍將士們已經一擁而上,刀砍斧斫,在驛站裡當場要了他的性命。人死之後,楊國忠的頭顱被砍下並挑在槍尖示眾,右手指骨則被爭搶,傳說他簽押公文的食指能點石成金,血肉則被混入馬料,士兵們嘶吼著“宰相肉喂宰相馬”!
聽到驛站外的喧囂聲,玄宗皇帝身邊的隨從紛紛出門檢視。負責皇帝出行的御史大夫兼置頓使魏方進發現楊國忠被殺,竟然沒有意識到眾怒難犯,不知死活的斥責禁軍們造反,話音還沒落,就斃命當場。
韋見素也聞訊而來,尚未搞清楚怎麼回事,已經有人揮動武器向他砸來,立時頭破血流。血染的象牙笏板跌落泥潭,上面還刻著昨日擬定的《請誅安祿山九族疏》。幸好鳳迦異和史天賜見狀,同時大喊“不要傷了韋相公!”這才勉強撿回一條性命。
很快楊國忠的兒子陽暄、韓國夫人也相繼被殺,聞訊逃脫的虢國夫人在跑到陳倉之後,被陳倉縣令薛景仙所殺,楊家剩下的只有一個人了,那便是楊貴妃。
“聖上,該用早膳了。”玄宗被屋外的喧囂聲驚醒,身邊的高力士正捧著漆盒,食盒裡半塊胡麻餅已經發硬。
“出什麼事了?”倉皇出逃的皇帝已經是噤若寒蟬,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讓他提心吊膽,那個大唐帝國君臨天下、不可一世的李隆基現在只不過是一個提心吊膽的逃兵。
還沒等高力士回答,屋外已經傳來了禁軍統領陳玄禮的聲音:“請陛下移駕佛堂暫歇。”老將軍鐵甲上的血跡還未乾透,聲音卻似生鏽的刀鋒刮過青石,驚起道旁槐樹上棲著的寒鴉。
佛堂殘破的帷幔後,楊玉環正在對鏡梳妝。她將金步搖重新簪進蓬鬆的雲鬢,鵝黃披帛拂過供桌上厚厚的積灰。
“三郎你看,這佛像的眼睛多慈悲。”
楊貴妃亦如往常般美麗,但玄宗皇帝的聲音卻凝在喉嚨,因為他剛剛走進佛堂之前,看見陳玄禮的佩刀還滴著血,還有高力士傳遞的那句話,“貴妃不死,軍心難安。“
殿外傳來此起彼伏的甲冑碰撞聲,八千禁軍舉著火把將佛堂圍得水洩不通。有人用槍尖挑著楊國忠的頭顱,花白的鬍鬚還在往下滴血;有人撕扯著韓國夫人的織錦襦裙,鑲滿珍珠的衣料在晨光中碎成片片蝶翼。
李隆基的龍紋皂靴碾碎了地上的玉簪,那是他今晨親手為玉環戴上的。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陽上陽宮初見時,十六歲的壽王妃在牡丹叢中回眸一笑,驚落了掌中團扇;想起華清池氤氳的溫泉水汽裡,她跳胡旋舞時金鈴般的笑聲;想起去年七夕長生殿上,自己親手將金釵鈿盒系在她腰間......
老皇帝手拄柺杖,沉默不語,他割捨不下自己最寵愛的女人,卻也同樣沒有勇氣豁出性命與楊貴妃同生共死。
此時在佛堂的東廂房裡,太子李亨閉門不出,實則透過窗縫觀察著院中的動靜。當楊國忠首級被挑上槍尖時,他的臉色露出了不為人知的笑容,楊貴妃的死活對他已經不重要了,李亨迅速展開三日前李沘從飛龍禁軍拿搞來的靈武佈防圖。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屋外的禁軍開始躁動,韋見素的兒子京兆司錄韋諤撲通一聲跪在皇帝面前,額骨撞碎佛堂前的蓮花地磚,以頭搶地的痛哭道:“陛下,社稷為重!現在眾怒難犯,安危就在頃刻之間,還望陛下速速決斷!”
“貴妃一直居於深宮內苑之中,怎能知道楊國忠謀反之事?”李隆基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看到韋諤下跪,其他大臣也紛紛跪地請命,連高力士也附和道:“陛下,貴妃確實無罪,但禁軍將士們已經殺了楊國忠,如果貴妃還留在陛下身邊,將士們怎麼能心安啊?將士們心安了陛下才能安全啊!”
“將士們心安了陛下才能安全”這句話一下子將李隆基震醒了。貴妃再得寵,也比不上大唐的皇位和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見此情景,李隆基知道局面已經無可挽回,只能背過臉去,對著高力士和眾人擺了擺手,帶著哭腔的說道:“你們去處置吧。”
隨著李隆基的這句話,佛堂的門立刻被開啟,兩個渾身浴血的禁軍拖著白綾衝進來。玉環腕上的翡翠鐲撞在青磚上碎成三截,她最後望了一眼癱坐在蒲團上的三郎,牡丹紋樣的繡鞋在塵埃中劃出半道弧線。
倒是楊貴妃,原本指望玄宗能夠保下自己,擔當最後的希望破滅的時候,她還保持了最後的氣度,向李隆基口頭訣別。
可憐曾經集萬千寵愛與一身的楊貴妃,就這麼香消玉損,成為平息眾怒的代價,也成為這場政治悲劇的犧牲品。
白綾繞頸瞬間她突然輕笑道:“三郎可還記得太真宮裡的合歡蠱?”
她的三郎沒有回應她,只有高力士用金錯刀割下楊貴妃的一縷青絲,後來成了上皇唯一的寄託。
隨著楊貴妃的香消玉損,佛堂外驟雨忽至,打溼了佛龕前那幅未寫完的《霓裳羽衣曲》譜。
“名花傾國兩相,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馬嵬坡悲歌以楊氏滿門的覆滅落下了帷幕,然而大唐命運的轉折才剛剛開始。
兵變的第二天,玄宗皇帝準備繼續上路,此時隊伍中重要的朝臣只剩下頭部受傷的宰相韋見素一人,負責皇帝出行差遣的御史大夫兼置頓使魏方進也在前一天的兵變中丟了性命。皇帝只能任命韋見素的兒子韋諤為御史大夫充當置頓使,讓他安排下一步的行程。
玄宗雖然還想著要去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的蜀地,然而殺了楊國忠的禁軍將士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往蜀地去了,楊國忠是劍南節度使,國忠謀反,其下屬將吏皆在蜀,不可往。
皇帝沒有膽量做出諭旨,於是大家便各抒己見,有人主張去河西、隴右,有人主張去靈武,有人主張去太原,還有人說乾脆回長安得了。
眼見意見得不到統一,無奈之下,新上任的置頓使韋諤只能提議先到不遠處的扶風郡安頓,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然而當隊伍剛想啟程離開的時候,周邊的老百姓卻聞風而至,在官道上將鑾駕團團圍住。
“宮殿,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舍此,欲何之?”
李隆基被百姓們問的啞口無言,只能讓太子李亨留下來安撫大家的情緒,自己則厚著臉皮一溜煙的跑了。
皇帝沒有留住,鄉紳百姓們立刻圍住了太子,紛紛表示“至尊既不肯留,某等願帥子弟從殿下東破賊,取長安。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為之主?”
此時建寧王李倓和宦官李輔國也拽著李亨的韁繩,大聲勸諫道:“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人情既離,不可複合,雖欲復至此,其可得乎!”
見時機已經成熟,太子李亨不再猶豫,命長子廣平王李俶騎馬去追趕皇帝李隆基,稟告自己“被迫”留下的情況。
李隆基知道自己的大勢已去,乃命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從太子,且諭將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曹善輔佐之。”又諭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為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
脫離了皇帝,太子李亨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豎起自己的大旗,擴充套件自己的實力,朔方將成為他重整旗鼓的地方,也將成為點燃復興的火種地方,而這一切早就在李沘的計算之中。
李亨北上靈武,而玄宗皇帝則是繼續南下蜀地避禍,父子兩分道揚鑣。史天賜保護著太子一道去了靈武另樹旗幟,而鳳迦異則在王思禮的指揮下帶領著殘兵回返中原,沿途收攏散卒,支援那些還在反抗叛軍的地方力量。
馬嵬兵變之後的一個月,玄宗皇帝的逃往隊伍終於到達了普安郡,又過了半個月,抵達蜀郡,逃蜀算是取得了成功。
在普安和蜀郡,玄宗分別發出諭旨,責躬罪己,同時對平叛進行了相應的部署。這之前,大唐的臣民大多並不知道自己的皇帝到底跑到哪裡去了,直到諭旨昭告天下,才知道原來李隆基已經遠遁蜀中,卻把他的子民們留給了叛軍。
不過在這兩道諭旨頒佈之時,李隆基自己也還不知道,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丟失了“皇帝”之位,變成了大唐王朝的“太上皇了。”
原來在此之前,來到靈武的李亨已經在眾人的勸進之下,“受命與危難之中”,稱帝了!
在時代轉折的十字路口,每個人多有自己不同的選擇,而這些選擇也決定了每個人,乃至一個國家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