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國破山河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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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別來無恙。”安仁執忽然哈哈大笑,一邊命人檢視武痴的傷勢,一邊用扇背敲打著手心,走上前來。

“師弟,沒想到你是安祿山的兒子。”樂山這才發現,原來領頭之人竟然是自己當年在少林寺的師弟,圓空。

“難怪當年在少林要攀龍附鳳、左右拉攏,原來都是為了你們的籌謀。”樂山一擊命中,卻沒有任何的欣喜,懷裡的韋雪才是他唯一的關心。而面對眼前這個當初就志不同道不合的師弟,如今又傷了自己最心愛的人的罪魁禍首,已經怒不可遏。

“師兄,你當年那麼瞧不起我攀龍附鳳,現如今自己不也做了韋大人的走狗,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看咱們的師傅都明白這個道理,大唐氣數已盡,我勸你也早日棄暗投明。”

樂山知道,跟他多費口舌也是無益,更加不想浪費時間,不再理會安仁執,而是扭頭問韋見素:“韋大人,當初救治小七的神醫何在?”

韋見素被他這麼一問,才從剛才的雷霆萬鈞的變故中清醒過來,趕緊讓人去傳崔神醫。

而這邊,雙方都失了主將,安仁執沒了勝算,也不敢逼人太甚,自我解嘲的說道:“韋大人今天既然不願意陪我們進宮面聖,那我們也不勉強,來日方長。”說罷一揮手,一眾人等攙扶著受傷的同伴消失無蹤。

韋雪的閨房,此刻崔神醫已經趕來救治。其他人等或在屋內,或在屋外庭院裡焦急的等待。大家雖然都看出樂山和韋雪的關係非同一般,但畢竟樂山是外人,也只能在院外等候。

阿大已經氣絕身亡,老三正在和剩下的君子衛一起收殮,他肥胖的身體兩三個人都抬不動,眾人看著,不再像平時那樣偷笑他圓滾滾的身體,而是紛紛落淚。不管是忠還是義,胖子犧牲了自己,救了所有人。

小七也趕了過來,雖然經過崔神醫的調理,身體已經康復,但武功卻無法恢復,此時趴在院中一味的哭泣,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擔心韋雪的生死,為如兄如父的阿大傷心。

賈至已經先行離開,高力士傳了玄宗的意,韋見素此刻不能即刻就去,讓賈至先行回旨。

過了兩個時辰,崔神醫和韋見素終於從韋雪的閨房裡走了出來,樂山和小七都立刻迎了上去。

“二小姐怎麼樣?”樂山心急如焚,卻還是不方便開口,倒是小七問的及時。

“劍氣傷的很重,但萬幸差了毫釐,沒有直接傷到心臟。”崔神醫面色凝重,手裡拿著一物亮了一亮,道:“還好有此物擋了一下。”

大家定睛看去,竟是一個已經破碎的玉佩。玉佩通體血紅,不知道本來就是紅色,還是被被韋雪的鮮血染紅。

樂山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當年逃離侍郎府時送給陳一姐的,母親留給自己的遺物。

樂山從崔神醫手中接過玉佩,奇怪此物怎麼會在韋雪身上,但機緣巧合居然救了韋雪,也算是造化。

“那就是沒有性命之憂了?”小七激動的幾乎破涕為笑。

“還不能保證一定沒事。”崔神醫乾咳了一聲道,“如果是普通兵器所傷,沒有傷到心臟自然沒事,但正是因為二小姐是為劍氣所傷。這劍氣本身帶著寒氣,雖沒有直接傷到心臟,但寒氣一直在擴散,二小姐的血是止住了,但心經卻被寒氣所困,是不是一定能夠挺得過去,我也不敢說。”

“怎麼會這樣?”小七急了,樂山其實心裡更急,終於忍不住說道:“你是神醫,你一定有辦法。如果還需要什麼藥引,我上天下海一定想辦法去弄來。”樂山想起之前用龍胎醴救小七的事情。

“我已經盡力而為,大家叫我神醫,但我也不是神仙。如果有任何的辦法,哪怕是用我自己的命去換,我也不會猶豫。”

眾人都沉默了,如果崔神醫都說沒有辦法,那真的是要聽天由命了。

“這位少俠,我剛剛聽他們說你也被劍氣傷了,可否讓在下看一眼。”崔神醫望向樂山,樂山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胸口也在隱隱作痛,一絲鮮血已經滲出了胸襟。

“我沒事,不用看。”樂山想起韋雪是為了自己才有此劫難,如果不是她幫自己擋了武痴那一劍,如今自己的胸口又怎麼會只有這麼一點小傷,想到這不由得更加焦急、傷心。

“崔神醫,我有一句話不知道當問不當問。”樂山急火攻心,突然問道。

“少俠但問無妨。”

“天下有沒有比你醫術更高明的人?”樂山知道不敬,但韋雪的性命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眾人都楞了一下,崔神醫確是天下名醫,韋見素把他召到門下也是因為他的醫術在江湖中數一數二。論及其他的當朝名醫,宮中的幾位御醫且不說,北有王冰,南有臣藏器,皆是名滿天下。但他們大多擅長日常生活中的病症,哪怕是疑難雜症,但論武功造成的刀劍傷,崔神醫之外,卻一時間無法想起第二人選,更遑論醫術更高之人了。

崔神醫自己也愣了一愣,沉思了片刻說道:“要說這個,還真不是沒有。”

眾人皆驚訝,沒想到還真有比崔神醫醫術更高之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豎直了耳朵等著崔神醫往下說。

“只不過她們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其中一位宰相大人應該也聽說過。”崔神醫一邊說著一邊望了一眼韋見素,接著說:“這兩個人一位叫蔡尋真,一位叫李騰空,是兩位修道的女道士。”

“李林甫的女兒?”李騰空的名字立刻讓韋見素想了起來。

“對,大人,正是李首輔的小女兒。而蔡尋真是蔡侍郎的女兒,二人從小交好,且好醫術。後一道入廬山修仙、煉丹、佈道、行醫,據說醫術已經出神入化,她們或許有救小姐的辦法。”

“此距廬山有千里之遙,韋雪能堅持到那裡嘛?”樂山似乎看到了希望,但這希望又遙不可及。

“我去把她們請來!”小七脫口而出。

“據說此二人已是半人半仙的狀態,未必請的動。更何況……”崔神醫又看了一眼韋見素,“長安恐已岌岌可危,就算你把她們請來了,長安和二小姐恐怕早已落入敵手。”

“還有別的辦法嘛?”

“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用白琅霜先穩住二小姐的心神,待修養幾日之後送二小姐往廬山試一試。

“韋雪能堅持那麼久嘛?”

“一路用白琅霜繼續護著,希望在找到兩位女神醫之前二小姐能夠無礙。”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好,我去。”樂山說的斬釘截鐵,這時候沒有什麼比韋雪對於他來說更重要,什麼青城之寶,什麼身世、復仇都可以放在一邊。

小七本也想自告奮勇,但也看出了樂山和韋雪的關係,況且沒有韋見素的命令,他也不敢擅作主張。眾人望向韋見素,宰相未置可否,轉身離開。

今天早上高力士已經讓人傳話,韋見素等一干重臣都要隨皇帝一起離開長安,自己根本無暇顧及女兒,讓眼前這個青年照顧韋雪未嘗不是最好的選擇。女兒既然願意為他去死,這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你若真的能見到李騰空,莫要說韋雪是我的女兒。”韋見素揹著手踱步離開,只留下一句話。

甲午日,玄宗上朝,在勤政樓頒下詔書,要御駕親征討伐安祿山。同時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卻悄悄整編六軍,悄悄挑選九百匹快馬,再次派高力士通報所有親隨。

乙未日黎明,皇帝帶著楊貴妃姐妹,皇子、皇孫、公主、楊國忠、韋見素、高力士等人,在陳玄禮龍武軍的保護下,偷偷的從延秋門逃出長安。把一座不設防的西京和滿城瞞在鼓裡的軍民留給了安祿山。

韋見素帶著『君子衛』剩下的親隨一併離開,給樂山留下一輛馬車、一些銀兩和出入城的腰牌。小七執意要為他們駕車,自己武功已失,對宰相已經沒有用處,願為二小姐盡最後一點綿薄之力。

二人收拾停當,把韋雪安置上馬車,同樣朝著延秋門出城,誰知道玄宗離開的時候已經讓人封閉了延秋門,生怕讓人知道他們逃跑的路線,就算樂山出示了宰相的腰牌也沒有用。無奈之下,小七隻好駕著馬車再向安定門駛去。安祿山的大軍從東來,只有西門是安全的。

耽誤了這些個時間,長安城裡已經亂作一團,原來皇帝已經棄城而逃的訊息不脛而走,安仁執帶來的黑衣人一邊在城裡散播著訊息,一邊在城內關卡四處破壞,城裡的軍民開始四散奔逃。而安祿山的大軍也已經兵臨灞河,距城門一步之遙。

小七駕著馬車在混亂的人流中好不容易挪到了安定門,城門未關,卻發現出城擁擠,竟是在檢查出城的腰牌,沒有通關腰牌者一律不得出城。原來玄宗為了給自己爭取時間,下令剩下的軍民必須死守長安,不得擅出。

“皇帝自己跑了,卻不讓百姓跑,這是何道理?”連守城的兵丁也在議論紛紛。

“上峰有令,擅出者死。”看到士兵們交頭接耳,人心惶惶,為首計程車兵長大聲呵斥。

“軍士長,上峰在哪啊?”旁邊的副將對著軍士長耳語道。

軍士長一時語塞,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當官的都跑了,留我們在這送死,我們不如也走了算了。”

“大膽!”軍士長回頭訓斥了副將一句,卻也心知他說的是實話。

就在這時,副統領帶著一隊車馬來到城門,經過守城官兵面前的時候還不忘記揮舞著馬鞭,大喊著:“都給我把城門守好了!”

目送著副統領離開,副將又衝軍士長說道:

“你看他那幾車,還不是帶著家眷先跑了,老孟,你在這守著吧,我可要走了。”

望著副將轉身溜走,軍士長也無可奈何,自己又何嘗不想逃離長安。可是家中剛剛置辦了田產,妻子即將臨盆,這時候怎麼逃,又能逃到哪裡去。

此時樂山和小七正努力的分開人群,往安定門前靠近,卻被人一把抓住手臂,樂山一驚,正要運功出手,卻發現拉住自己手臂的不過是一介文官打扮的文弱中年男子。

男子一手拉著車轅,一手拽著樂山的胳膊,不停的說:“郎君可是宰相府的人,可是宰相家眷?”

樂山不知道此人什麼來頭,沒有回話。見樂山不理,來人上氣不接下氣的接著說:“在下右衛率參軍杜甫,是韋大人的故人,郎君能否帶我一起出城?”

杜甫,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樂山腦子翻騰了一下,韋雪似乎曾經提到過這個名字,只是一時想不起何時何事提起此人。

“郎君,郎君,我不是想逃,我一介書生,留下守城也沒什麼用。我只是想追隨皇帝和宰相,盡臣子的忠心。”杜甫跟著車子,一臉的忐忑。

盡忠的事情跟自己無關,但韋雪提過的人,樂山不想辜負。如此亂世,能幫一個算一個吧。樂山點了一下頭,把杜甫拉上了車,男子千恩萬謝不說,一行人將腰牌給守城的軍士看了,終於得以出城。

行出去幾里地,小七才敢稍稍的放慢馬車,樂山站起身回首遠眺。安祿山黑壓壓的千軍萬馬已經隱隱可見,喊殺聲已經將長安百姓的哀嚎聲漸漸湮沒。

大唐建國近一百五十年,長安城安享繁華了隋唐兩朝近兩百年,如今一朝玉碎,烽煙焦土。樂山想起小時候第一次流落到長安城的樣子,雖然長安的繁華和窮人是沒有關係的,但瞬間淪為人間地獄的悲慘還是讓人唏噓不已。

又行出十里地,樂山跟杜甫說自己一行是要去東南,皇帝等人應該是一路西去了,如果他真的是要去追隨皇帝,就不便同行了,誰知道這時候杜甫卻說了實話。

“郎君大恩,杜甫無以為報,只能據實相告。杜甫此去並不是想追隨皇帝,而是想去尋找太子。”杜甫跳下車,先是施以大禮,然後說道:“皇帝能夠做出棄城而逃的事情,已經不值得追隨。我聽聞太子李亨已與聖人分道揚鑣,如能報效太子大軍,我願鞠躬盡瘁,或許還能為將來收復長安,平定賊寇盡一些力。”

聽罷此言,樂山到覺得沒有白救他,亂世中多些有如此抱負之人,平叛或可期。

兩下道別,小七駕車而去,杜甫衝著車駕離去的方向倒地叩拜,一襲沾滿塵土的青衫在亂世的妖風中顯得更加清瘦。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吟罷一首,杜甫淚流滿巾,愴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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