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舍利子(1 / 1)
為了避開安祿山的大軍,小七特意駕車向西南繞行,時間不長,就來到了法門寺。樂山感念當初法雨禪師的恩情,正好也準備去向住持拜別。
正值盛夏,法門寺內卻是林木森幽,禪鳴不絕於耳。法雨禪師正率僧眾參禪禮佛,聞聽小沙彌通報,當即停了誦經,帶著師弟法空直接迎了出來。
“原來是故人到訪,老衲日觀天象,見烏雲滾滾自東來,然烏雲中又帶著紅霞,原來是少俠貴人將至。”
“大師,豈敢,豈敢。在下路經貴寺,來拜謝兩位大師的救命之恩。如今山河破碎,下次再見不知道是何時何日。”樂山拱手深深一拜。
“如今烽火連天,少俠還能記得弊寺,更是不易,少俠快請進。”法雨還禮,請樂山進寺詳敘。樂山為為難的看了一眼車上,想要推辭。
法雨也看出了樂山的為難,不禁問道:“少俠緣何如此匆匆?”
“大師可還記得上次與我同去的韋宰相的千金?”
“老衲記得,不知道韋小姐現在何處?”
“實不相瞞,韋雪受了重傷,此刻正在車中,我正是護送她去廬山訪名醫,所以不敢耽擱。”
“韋小姐受了什麼傷,可否讓老衲看一看?”
樂山想起了之前自己被救的情景,說不定法雨、法空兩位大師真的能有辦法救韋雪也未可知。樂山趕緊和小七一起將韋雪抬進了寺院的客房,並把武痴如何用劍氣傷了韋雪,崔神醫如何診斷盡數告訴了大師。
法雨禪師聽完樂山的敘述,皺了皺眉,和身邊的小沙彌耳語了兩句,小沙彌隨即跑了出去,不一會攙扶著一位銀髯老僧走了進來。法雨向樂山介紹道:“這是我的師叔,雲慧,在醫術方面有些修為,也曾為則天皇帝請過脈,少俠不介意,不妨讓我師叔為韋小姐看一看傷勢。”
樂山聽聞,自是感激不盡,一行人退出了廂房,來到法雨的會客禪房等候。兩個時辰的光景,樂山把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尤其是長安的陷落的情況向法雨一一道來。法雨似對浩劫已瞭然於胸,只是微微的點著頭沒有說話。
正談話間,小沙彌再次跑來跟法雨耳語了幾句,法雨請樂山稍坐,出去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又回來。
“少俠,我師叔年紀大了,不常和陌生人說話,故此我去問清了來和你說。”
“韋雪怎麼樣?”樂山急切的想知道結果,別的都不在意。
“韋小姐的傷勢確實很重,幸而你們已經用藥穩住了她的心脈,只是此藥內服,雖然可以固本,卻是兇猛,用多了恐會適得其反,傷及身體其他部分。我師叔用他配製的太乙黑膏為小姐的傷口做了外敷,又請法空師弟用內力幫助膏藥滲透,應該能夠確保韋小姐的性命暫時無虞。”
“暫時?”
“你們那位神醫說的沒錯,劍氣傷了心脈,無論是你們的白琅霜還是師叔的太乙黑膏都只能治標,治不了本。現在也只能希望你們說的那兩位女神醫能有治本的辦法。”
“經過師叔一番治療之後,你們此後只需每隔三天換一次太乙黑膏,同時白琅霜減半服用,到達廬山之前,韋小姐應該不會有大礙。”
樂山萬分感激,再次施以大禮。法雨雙手扶起,微微一笑說道:“少俠,你我緣分不淺,不必言謝,我也有一個不情之請。”
“大師數次有大恩與我,無論大師要我做什麼,樂山必然赴湯蹈火。”
“你可知這法門寺為何香火隆昌?”
“我曾聽聞武則天皇帝曾數次到法門寺禮佛,因而隆昌?”樂山在少林修行的時候,也聽師傅們說過一些天下名寺的故事。
“那你可知,武則天皇帝為什麼推崇法門寺?”
“在下不知。”
“因為弊寺供奉著佛祖舍利。”
“法門寺有佛祖舍利!”樂山為之一驚。在少林雖然主要是習武,但各類佛經還是必修課,佛祖舍利的故事自然也是瞭然於胸。
釋迦摩尼入滅後七日,弟子們架起香木焚化佛陀遺體,荼毗後從灰燼中得佛舍利八斛四鬥。其中大部分是無色彩珠,只有四顆佛牙、一截指骨、兩根鎖骨、部分頭骨是遺骸。後阿育王統一印度,使諸鬼神在各處造了八萬四千舍利塔分別供奉舍利,華夏就有十九處。但這只是佛經中記載的傳說,沒想到法門寺就是其中一處。
“法門寺歷代都供奉佛主指骨舍利之地,只是歷經改朝換代,未免旁生枝節,聖物蒙難,所以從來都是密不外宣,只有每朝的皇家聖人、朝廷大員知曉。太宗、則天皇帝也都是因此數次來法門寺迎奉舍利,並曾詔啟舍利入宮瞻禮,武則天皇帝更是曾舍寢衣帳、造金棺銀槨。可是說是太宗和則天皇帝成全了法門寺,也可以說是我佛舍利成全了太宗和則天皇帝。”
“原來法門寺有如此來歷,難怪各位大師有如此修為。”樂山嘖嘖稱奇,“不知道大師需要我做什麼?”
“我需要你把它帶走。”
“把誰帶走?”樂山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佛祖舍利。”法雨禪師很平淡的說。
“什麼?”樂山卻大驚失色。
“天地不仁,國難當頭。長安已落入賊寇之手,不日弊寺也難逃浩劫。舍利是聖物,當供奉於盛世,留與後世,不可毀於亂世。安祿山亂臣賊子,舍利一旦落入他手,我等愧對佛主,愧對歷代法門寺高僧,也愧對太宗和則天皇帝。”
“舍利既然如此重要,皇帝為什麼不派兵馬來保護,即便保護不了,也可以將舍利帶離險地啊。”
“施主有所不知,當朝天子崇尚的是道教,沒有滅佛已經是手下留情,又怎麼會派人來守護舍利呢?”
看著樂山驚訝的表情,法雨接著說道:“大唐開國便尊道教,是因為太祖皇帝認老子為祖先。後來則天皇帝和太平公主代唐為帝,就故意貶低老子的地位,提倡佛教。至玄宗皇帝從太平公主手裡奪了江山之後,便下了一道詔書指責僧人“詭託禪觀,妄陳禍福,事涉左道,深敗大猷”,再次揚道抑佛,所以本朝的香火,已經大不如前了。”
“不瞞二位大師,在下也曾在少林修行數年,少林寺確實達官貴人們趨之若鶩之地,所以我還真的不知道本朝揚道抑佛之事。”樂視想起了那段藏汙納垢的少林往事。
“少林是因為十三棍僧救過太宗皇帝的命,歷來有皇子入寺歷練的傳統,你口中的那幫達官貴人們送子弟入少林,無非都是為了相互勾連,哪裡有真正修行之人。”原來法雨禪師對少林的事情也一清二楚。
“如今皇帝年紀日長,更加思慕長生,篤信神仙。在見過道士張果之後,不僅迷戀煉丹,還把老子尊為大聖祖高上金闕玄元天皇大帝,日夜膜拜。你說他又怎麼會在意這法門寺裡還有佛主舍利,更何況是在這兵荒馬亂之中,他的那些靈丹妙藥可是要重要的多。”
“那你們可以帶著舍利速速離開,為何要交到我手?”樂山還是愕然中不知所以。
“我們不僅要守護舍利子,也要守護法門寺。我們走的了,寺走不了。況且我們就算有人帶著舍利走了,安祿山也不會輕易罷手,你是個尋常人,賊人不會想到你會帶走舍利。”
“此事幹系重大,樂山不敢輕言。”
“施主,請隨老衲來。”法雨雙掌合十,目光堅毅,見樂山猶豫不定,遂引著他走出禪房,往真身寶塔而來。
法空禪師已經在寶塔正門等候,見師兄和樂山到來,提起一盞長明燈走在了二人的前面。樂山正在奇怪,大白天的為什麼要點燈,法空卻沒有往塔上走,而是沿著一條昏暗的通道走向了地下。
通道越走越深,越走越窄,也越走越暗,很快就沒有了日光,幸虧有長明燈才能看得清路。走到一處石門,似乎已經沒有了路,法空把瞪交到了法雨的手中,自己催動內力,緩緩的將石門開啟。
石門開啟的那一瞬間,金光萬丈,整個石室被照的閃閃發光。樂山努力讓自己的眼睛適應了一下,發現原來是石桌上放著一個黃金寶函。樂山心知,法雨是帶自己來看佛祖舍利,而舍利就在這寶函之中。
法雨把燈放在了石桌上,和法空二人雙手合十拜了三拜。緊接著,法空,開啟寶函,取出裡面的器物,樂山神情緊張,期待卻又不知道自己將看到的是怎麼樣的聖物。
誰知法空從寶函裡取出的卻是另一個寶函,質地略有不同,卻也熠熠發光。緊接著,法空又從一個接一個的取出了七層寶函,直到最後一個被開啟的時候,樂山目瞪口呆。
最小的寶函裡裝著兩枚白色的指骨,一枚美如白玉,一枚顏色略黃,形狀、大小几乎一模一樣。
“怎麼會有兩個?”樂山脫口而出,但隨即覺得有些不妥,佛祖舍利就在眼前,無論如何也應該先參拜了再說。
樂山有點驚慌失措,趕緊合掌準備大禮參拜。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的緣故,一拜下去的時候太用力,竟然把放在桌上的長明燈碰倒了。長明燈落地,樂山大驚失色,趕緊伸手去撿,法空也皺了一下眉頭,迅速去扶,以免燈油散落,褻瀆了聖物。然後長明燈在地上滾了半圈,待樂山撿起來的時候,居然半滴燈油都沒有灑,燈也沒有滅。
“這就是佛祖舍利。”法雨微微一笑,一語雙關,不知道是在說眼前的指骨,還是說樂山正在面對的不可思議。
樂山已經看著手裡的長明燈,再看看舍利,已經呆在了當場,彷彿整個靈魂已經被抽離了身體。舍利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發出五色的光華,也沒有佛光出現在周圍,它只是靜靜的立在那裡,和普通的指骨無異。然後它卻輕描淡寫的用讓人無法理解的神蹟堅定了你對它的敬畏和崇拜。
“這一根是則天皇帝讓能工巧匠,用白玉雕成的影骨。”法雨禪師指了指那根顏色略白的指骨說,“女皇帝可能早就料到會有大唐盛世不在,聖物蒙難的一天,故此做了替代品,以防萬一。”
“而這一根,就是佛祖的真身舍利。”法雨說著,居然輕描淡寫的拿起了另一根指骨舍利放在了樂山的手裡。
樂山雙手捧著舍利,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這居然就是佛祖的真身舍利,而此刻它就這麼簡單的躺在自己的手裡。
“施主,老衲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說過了,你不是與宗室有因,就是和我佛有緣。佛祖舍利也只能落在和它有因果的人手裡。”法雨自己拿起了那根白玉影骨,接著說:“而它,在安祿山大軍到來的時候,讓他們看著我捏碎影骨,然後自焚,斷了他們再尋佛祖舍利的念頭。”
“大師!”樂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大師的平靜似乎這一切都是順乎自然。
“我心已決,以身侍佛,是我最大的心願。死是容易的,而施主你,帶著它,護著它,有朝一日,度過劫難,帶它回法門寺,讓萬世後人都能再見聖物,這才是更大的責任。看在弊寺曾經兩次幫過少俠的情分上,請施主幫老衲,幫法門寺,幫天下信眾這個忙。”
樂山雙手高捧舍利,雙膝跪地,衝著法雨拜了三拜,拜舍利子、拜大師、拜捨身護法的情懷。
第二天一早,法雨禪師沒有再來見樂山,而是讓法空來送樂山他們儘快離開。樂山和小七收拾好車駕,安頓好韋雪,向著法雨禪師的禪房方向拜了三拜,心知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大師了,心中的悲涼油然而生。
“師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法空把樂山送到山門外。
“大師請講。”樂山聞聽法雨禪師還有囑託,立刻畢恭畢敬。
“師兄讓我為你是否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囑託的話。”
“鐘鼓歇時魔舞散,無功德乃大公德。”樂山不自主的摸了摸法雨贈的佛珠,佛珠一直在手上,大師的話也一直在心頭。只是這佛誡到底時什麼意思,樂山至今未能參透。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師兄沒有更多的話了,請各位施主速速上路。”法空單掌施禮,道:
“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