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江夏(1 / 1)
樂山在馬車上凝望了法門寺許久,直到連高塔也被叢林沒了尖頂才回到車帳內,韋雪的臉色略有好轉,樂山也稍稍放下了心。只是此刻,另一份沉甸甸的擔子壓在了他的心頭,樂山從懷裡小心翼翼的托出指骨舍利,不知道該放在那裡才好。猶豫了片刻,樂捻了一根細繩,將指骨舍利從中間穿過,打算系在韋雪的脖子上。
自己會像保護韋雪一樣保護舍利,也希望舍利能夠保佑韋雪度過難關。
樂山輕輕的翻開韋雪的衣領,將舍利系在了韋雪的脖子上。
樂山動作很輕,韋雪卻還是醒了。看來經過大師的治療和一夜的休息,果然緩過來很多。樂山欣喜若狂,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握住了韋雪的手,急切的關心道:
“你醒了!”
“小叫花子,是你嘛?”韋雪氣息依然微弱,緩緩地睜開雙眼,朦朦朧朧的看見眼前的樂山。
“是我,是我!”小叫花子,在這一刻,是那麼的動聽。
“你還活著,真好。”韋雪氣若游絲,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是你救了我啊。”樂山紅了眼眶,握著韋雪的手更緊了。
“我們在哪,我阿爺呢?”韋雪緩了緩,隔了一會才又能說話。
“你阿爺隨玄宗皇帝出城西去了,我和小七送你去尋名醫。”樂山又把之前崔神醫的話,和遇到法雨、雲慧禪師的事簡單的告訴了韋雪。
韋雪聽著聽著,又悠悠的昏睡了過去,只是口中呢喃著:“小叫花,我好冷,好冷。”
已至六月中,扶風說不上炎熱,但絕不涼爽,韋雪依然覺得冷,是因為劍氣傷了心經的緣故,也是因為一直幫她驅寒的玉佩離開了身體。樂山也沒有多帶衣物,只能把韋雪抱在懷中,用身體暖著。韋雪略帶著草藥味的少女芬芳撲面而來,樂山是心動、心愛、心疼,只能把她抱的更緊。
小七駕著車,聽見二小姐醒了,也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心中更是五味雜陳,正欲催馬向前,卻被迎面而來的一行人攔住了去路。
感覺到馬車停了下來,樂山恐生變故,便輕輕的放下韋雪,探出身來檢視。
原來三三兩兩逃難的人群,但看他們的模樣,就不是普通百姓,皆是皇親貴胄的打扮,不過此時已是狼狽不堪。
“請問這是去往法門寺的方向嘛?”一位衣著光鮮卻難以滿臉慌張的老者向小七和樂山詢問道。
“看您的模樣,不是皇親就是貴戚,不跟著皇帝的儀仗,尋那法門寺作甚?”樂山恐防有詐,故意賣了個關子。
“這位大人有所不知,在下賈昌,本行走於宮中,怎奈長安為賊人所破,欲跟從皇上侍奉身畔,卻與大隊人馬走散,模糊記得這附近是法門寺的地界,想先找個安全之地避一避。”
皇帝老兒逃得如此快,連自己的走狗們也不管不顧了,讓全城的百姓又如何是好。然而此時,有車內的韋雪危在旦夕,樂山也顧不上那許多,示意小七繞開官道,速速離開。
“哎哎,這位大人,還未告知法門寺的所在!”望著樂山的車馬離開,賈昌在後面追問道。
“賈大人,早就跟你說過,皇帝鬥雞,那不吉之兆,現如今,應驗了吧。”跟著賈昌一起逃難的官員湊到賈昌身邊,奚落道。
“這話你怎麼不去和聖人說?”賈昌氣不打一處來。
“聖人屬雞,鬥雞,鬥雞,斗的豈不是聖人自己!你是宮中負責鬥雞的官,你不說,我們怎好說去。”
“你們可別把這亡國的帽子扣到我一個小小的雞官頭上,聖人所愛,誰不是投其所好。我還是為了餬口飯吃,現如今兵荒馬亂,我的老婆孩子也走散了,未置生死,我也不過是偷生的螻蟻罷了。”
“佛門也不是你們逃難的清淨地!”樂山也顧不上這些逃難官署們的議論,只留下一句話。三人的車駕已經消失在晨霧中。
樂山一行去廬山尋二位女道長,這一天來到了江夏。
江夏在長安至廬山的必經之道上,來到這裡,路程已行了大半。韋雪還是時而清醒,時而迷糊,一路上都沒有休息好,大家不僅疲憊不堪,食物也已經吃完。
樂山和小七商量了一下,決定進城去休整補給一下,來到城下,卻進不得城去。二人以為江夏城已被叛軍佔領,一打聽之下才知是城裡發生了瘟疫,染者數千,死者過百。太守韋良宰不得已封了城門,嚴令各家關門閉戶,以防疫情擴散。
樂山和小七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卻看到幾十個身著白衫,紗巾遮面的人,駕著車馬朝城門方向馳來。
為首之人單人獨騎來到城門之前,大聲的要求守城的軍士開啟城門,自己一眾有治療疫症的辦法。誰知道城上兵丁毫不理會,太守有令,此時不得放任何人進城,以免被人乘火打劫。
白衣人們在城下聚集,商量了一會,卻似無可奈何,急得如熱鍋上得螞蟻。樂山聽說有救治疫症的辦法,莫名的徒增好感,於是走到近前問個分明。
“不知各位從何而來,有何良方可以治療疫症?”
“我們是北冥教眾,我教常年賑災救濟,自是有不少對付瘟疫的法子。此次我江南西道的壇主得知鄂州冬瘟,特命我等前來救治。”
居然是北冥教的人,樂山心中打鼓,這是和自己阿爺青城道人的死有關的組織,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但自己卻第一次遇到的神秘組織。之前就聽月紅姑娘說過,北冥教重現江湖,到處行善佈施,網羅信眾,沒想到今天在這碰上了。
“各位有何方法可以消除疫症?”
“時疫忌聚集、忌封閉,宜通風透氣、用石灰、開水防毒,再斷此疫乃五疫之中的哪一疫,對症下藥即可。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讓我們進城方可施救。”
樂山聽罷,回來和小七走到一旁悄悄商量。
“如果確如他們所說,真可以救很多人。不如我躍上城去,開啟城門,讓他們進去,我們也可進城找些補給。”樂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以你的武功,制服守城官兵,讓他們進城,自是簡單。但如果太守不接受這法子,不肯讓他們施救,甚至抓了他們,豈不是得不償失?”小七說道。
“那就只能逼他就範。”
“嗯,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小七沉思了一下,韋雪也需要吃喝補給才能撐的久一些。
樂山回去和白衣人們說了自己的想法,大家覺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於是一行人又再次來到城門之前。此時城門口正停著三輛馬車,有僕役也正在城門口叫門。
“我家主人王昌齡,乃龍標尉,路經此地,請讓我們進城。”僕役在城下大喊,但守城軍士無動於衷。
此時從第一輛車裡走下來一位鶴髮老者,看了看城樓,和僕役耳語了幾句,僕役再次大聲衝著守城軍兵喊道:“我家主人是韋太守的故人,請軍爺通報大人,讓我們進城。”兵丁看了他們一眼,還是無論如何也不肯開城。
樂山聽說老人於太守有舊,遂走近老人身邊,拱手施禮道:“小人見過王大人。”
“你是何人?”老人精神矍鑠,卻不認得樂山。
“小人曾在江寧縣做過幾年不良人,可惜王大人做江寧縣丞之時小人還未到來,但久聞大人的賢名。”
王昌齡沒有想到在此處還能遇到和自己有淵源的人,對樂山的態度親切了起來。
樂山將江夏城因疫症封城,連醫者都不讓進城的情況和自己的計劃一一告之。
“少俠有仁心。”王昌齡聽完點點頭,說:“不過韋良宰是個倔驢,你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未必就範。”
“請教王大人有何高見?”
“還是按你說的,強行開啟城門,不過那些醫者先不要進,以免誤傷。我隨你進城,先去太守府見韋良宰。我和他是舊相識,也都與左拾遺張鎬相交甚好,我的話他應該還是會聽的。”
樂山心中大喜,和眾人吩咐了一聲,一提氣,一個凌雲縱就躍上了城頭。城上的軍士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樂山制住,強制開啟了城門。
王昌齡命車馬從開啟的城門進入,韋雪不放心樂山,也跳上了車駕一起跟了進來。老人有言在先,有大唐官職在身,又是太守的朋友,守軍雖然可以不給他開城門,卻不敢傷他。目送著一行人直奔太守府邸而去。
來到太守府,反倒沒有遭到太多的阻攔,早有兵丁通報了韋良宰,太守竟已命管家在門口候著了。
老管家似乎識得王昌齡,見來者沒錯,馬上迎了上來,把幾人引進了府內,並立刻命小廝去通知太守。
韋良宰一聽真的是王昌齡,親自迎了出來,在廊下就握著老郎君的手寒暄起來。
“王大人,許久不見,卑職怠慢了。長安一別,已有經年,沒想到在此非常時刻,能在江夏見到大人。”
“韋大人,別來無恙。我已告老還鄉,莫在叫我大人,老朽擔待不起。”
“當此國難,大人竟歸故里,實乃朝廷的損失啊!”
“老夫一介文人,年紀也大了,朝廷用不上我了,還是要靠你和張鎬這樣的文武全才救社稷於危難啊。”
“大人過謙了,不知道大人怎麼經過弊縣?”韋良宰把幾人引進客廳,吩咐手下備茶。
“我自龍標回江寧,鄂州乃必經之地,見天色已晚,本打算在江夏住上一宿,本無意打擾韋大人,卻不曾想時疫封城。”
“哎,如今社稷蒙難,中原兵荒馬亂,而我這江夏更是雪上加霜,不知道是不是流民帶來的疫症,搞得滿城風雨。封城也實屬無奈之舉,恐疫情散播,也恐有賊寇乘火打劫。”
“治不得嘛?”
“時局正當平叛關頭,府醫和軍醫大都被徵調到襄陽去了,剩下的人手不夠,但也都派出去了。無奈這疫症傳播極快,得病的還沒好幾個,醫官卻都倒了,死的人也越來越多。我這才命各家關門閉戶,不得走動,以免疫情進一步擴大下去。”
“我這有人可以治疫。”王昌齡遂讓樂山把剛才北冥教的人的話說了一遍。
“可靠否?”
“現下的情形,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再不控制,你這太守府也遲早……”
韋良宰確實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但王昌齡他雖然熟識,樂山等人得來路卻摸不清楚,一時竟無法決斷。
“這樣吧,王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不瞞大人說,我府中確實已經有人得了疫症。不妨讓這幾位能人義士先把我府裡的病的人治一治,如果真的有用,下官自然會在全城推廣。”
樂山其實心裡也對北冥教到底有沒有能力治療這時疫沒有把握,既然韋良宰這麼說了,不妨先試一試。
韋良宰將城外的一干白衣人接進城來,北冥教人沒想到真能如此順利的見到太守,感謝了樂山之後,立刻著手開始醫治。
太守府中得病的是韋良宰的姨太太和她的貼身丫鬟,可能是丫鬟前些日子出門置辦東西的時候感染了病毒。韋良宰已將二人關在了府邸的一座佛堂裡,因為和主宅隔的較遠,曾經是韋良宰的母親吃齋唸佛的地方。
“此乃土疫,水運不及之歲,當是有流民食用了不潔的屍體,引黃屍鬼至,見之令人暴亡。”北冥教眾在看過了疫者之後,向韋良宰及眾人說道。
“此病醫治並不難,用針刺足太陽膀胱經之所過、再刺腎俞,輔以蒼朮三錢、川芎八錢、幹葛一錢、甘草一錢,熬成‘避疫湯’。”北冥教的人一邊說一邊寫下藥方,接著說道,“連續服用七日便可得愈。”
“快去,快去!”韋良宰把藥房遞給下人,名他們立刻去配藥。
“此病醫治雖然不難,難卻難在病毒傳播甚快,如果不及時得到控制,一時間大量人口被傳染,則短時間內藥物不足,難免有大量死亡。”
“那該如何是好?”
“唯有立刻阻斷病源,大人將家中得病之人隔離起來就是很好的做法,我們在全城也必須這麼做。”
聽完北冥教的話,韋良宰也顧不得等待七天看藥效了,同意立刻在全城統一安排治疫。
在太守府的安排下,隨即開始的防治變得有條不紊。白衣人們先讓眾人用雄黃末,水調鼻內,再戴上面紗,這樣就算與病患同臥,亦不相染,大家即可安心與病患接觸。接著令眾人先將死去之人,拖至遠郊焚化;再將染病之人集中到城外,搭建臨時營帳,三十人為一組,隔離醫治;最後命城中無恙者通風散氣,用石灰、開水消毒身體和房舍。
樂山和小七趁著這個機會在城裡稍事休息,採買食物。
過了兩三日,疫情果然得到了控制,江夏的百姓紛紛把韋良宰、樂山、韋雪和北冥教的醫者們奉為活菩薩。眾人看到百姓脫離疫症的苦海,雖然累的筋疲力盡,卻欣慰異常。
樂山急著趕路,前來太守府中告辭,韋良宰再三挽留,一定要給樂山擺宴送行。
“王昌齡大人明日也要沿江東去了,不如讓我今晚做東為二位踐行。”
樂山推脫不掉,只得赴宴,觥籌交錯之間,王昌齡舉杯敬韋良宰道:“韋大人,力挽狂瀾,救民於水火,真乃功德無量。”
“多虧了大人直言相諫,帶了這些‘在世華佗’來,江夏得百姓才有了救。”韋良宰舉杯相迎,說的倒是真情實意。
“這位少年,俠骨柔腸,老朽欽佩,不知意欲何往。”王昌齡扭頭問樂山。
“小人要去往廬山。”
“可惜我們一個南一個北,否則倒是可以做個伴。”
韋良宰提醒王昌齡道:“大人此去回鄉,若走水路,必經亳州。亳州刺史閭丘曉心胸狹隘,且與你我之友張鎬有隙,大人萬萬不可久留。”
“韋大人放心,老朽一把老骨頭,告老還鄉罷了。”
“今日一別,恐無再會之期,我送二位一首拙作《長歌行》,望不棄。”
王昌齡說罷,舉杯一飲而盡,頌道: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
陽春佈德澤,萬物生光輝。
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
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不愧是本朝文壇泰斗,人稱‘詩家天子’、七絕聖手’的王少伯。”韋良宰大聲喝彩道,“‘七絕聖手’的五言詩倒是第一次聽!”
“吾朝少年,若能皆如各位,修冰潔之心,養昭明之德那社稷無憂、百姓無虞了。”王昌齡頌罷,長嘆一聲。
“精彩、精彩!”樂山也鼓起掌來。
“能否也贈一首賀江夏渡劫餘生?”韋良宰聽完王昌齡的詩,不禁意猶未盡,心裡癢癢。
“好!能助一城百姓渡劫,也是老朽的造化。”王昌齡再飲一杯,詩興滿溢。
“沅水通波接武岡,送君不覺有離傷。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