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渾濁無須分得太清楚（1 / 1）
“哈哈哈……”扶蘇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那先生是想王綰死，還是活呢？”
“這老賊，幹什麼不好，非要弄得自己晚節不保，還用自己的親侄子祭天，要是就這麼死了，那真是太便宜了他，最好是……嗯，最好是半死不活！”
“哈哈哈……”扶蘇又是一陣大笑：“如先生所願，王綰在朝堂上吐血昏迷，我和蒙卿從咸陽出發的時候，他依舊還昏迷未醒呢！”
“這老賊該不會是假裝昏迷吧？”周青臣看著蒙毅把先前就已經烤得差不多的烤魚撒上醬料，分成兩份，端了過來，終於收回了那不知道看了幾次目光。
“這應該不至於，御醫去看過幾次，王綰確實是急火攻心吐血昏迷，氣若懸絲，隨時都有可能會過去，不過……”
扶蘇深深吸了一口誘人的烤魚香氣，臉上露出幾分沉吟之色：“王氏一族的力量盤根錯節，遠超我所想。”
他的眼神變得陰沉：“我很想借此機會，將王氏一族連根拔除，不知先生可有什麼妙策。”
“啊？這個……”周青臣把嘴裡的魚刺吐了出來，隱約感覺蒙毅把烤糊了的那部分分給了自己。
只是看著扶蘇吃了一口後也皺眉頭，周青臣才知道，原來糊的那份，大部分分給了扶蘇……
這傢伙，真是在加息和減息之間反覆橫跳啊！
“殿下，王綰在朝堂多年，王氏一族的力量深入朝堂各處，而今殿下動了念頭，想要拔出，絕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周青臣下意識地搖頭。
“先生也沒有什麼良策？”扶蘇皺眉道：“我此番前來，還想著可以透過王武的事情擴大化，從而將王氏一族大部分明著的人，都從朝廷拔出。”
“此舉……還請殿下三思。”
“有什麼不好？”扶蘇眉頭皺了皺，甚至還把吃了嘴裡的烤魚吐了出來，眼神略顯幽怨地瞟了一眼蒙毅。
蒙毅沒由來的感覺後背微涼，只是回頭看去的時候，卻又什麼都看不到，這讓他心頭覺得真是古怪。
難道是這院落裡，有不乾淨的東西麼？
“王綰一人知錯，並非要整個王氏一族都為之付出代價，殿下可以先看一下這些人的態度，其實完全可以將之分為兩撥。”
“分為兩撥？”扶蘇完全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這會兒在他看來，就應該抓緊機會，斬盡殺絕才是。
“殿下，您想想看，如果你將王氏一族中幹實事的人挑出來，讓這些人自己主動站出來指責王氏一族另外一批偷奸耍滑的人。”
“微臣覺得，這些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官職，絕對會這麼幹的，而且到了那個時候，王氏一族和殿下的矛盾，就徹底變成了王氏一族自己內部內耗的矛盾。”
“殿下則可以從中做一箇中間人，甚至於兩邊漁利，也並非不可。”
扶蘇聽完這話，尚未細品，便已經覺得頗為精妙，玩弄權術，操控人心，本就應該如此才是啊！
以至於，他剛剛吃到口中的烤魚肉，似乎都忘記了咀嚼。
邊上的蒙毅也在聽著，心中大感震驚，難怪自己的兄長蒙恬曾經多次和自己說，不要與周青臣對著幹。
這周扒皮，心思如此歹毒……啊不是，如此睿智，果真不是浪得虛名之輩啊！
至於越王嬴高，這會兒不經意之間聽到了如此可怕的權謀之術。
他一個閒散王爺，真是隻恨自己不是聾子瞎子才好，為什麼要牽涉到這樣的政治鬥爭風波中去呢？
真是要命啊！
“王氏一族的門生故吏頗多，王綰昏迷的第二天，朝廷上就有三分之一的官員為王綰上書言說王武之事。”
良久之後，扶蘇方才再度開口說話，口中也是緩緩地吐出來了一個鋒利的魚刺。
“換言之，還有一些深藏不露的人，誰也不清楚他們是誰，在什麼樣的位置上。”
周青臣笑道：“這個當然，因為大家都很清楚，王武的事情未必就能扳倒王綰，王綰不倒臺，大家就都可以繼續大樹底下好乘涼，做什麼事情都會有一個依靠。”
扶蘇面有慍色：“先生，有時候我真不太懂，父皇明知道王綰有著那樣的不好，可為什麼還會任由王綰如此呢？”
“嘿嘿！”周青臣端起果酒，嘬了一口，“那殿下認為，我大秦，誰說了算呢？”
“這何須多言，當然是父皇啊？”
“既然是陛下，那為什麼殿下還會覺得陛下用人不當呢？”
“這……”扶蘇有點發懵了。
這個問題的矛頭，為什麼最後反而指向了提問的人？
“朝堂上，什麼樣的人都需要，才能完全平衡，就像是草原上，人們都覺得狼不好，可如果沒有狼吃掉那些衰老、生病的動物，草原上只怕會瘟疫橫行。”
“除此之外，食草動物如果沒有狼的話，就會瘋狂繁殖，到時候草原上的草被吃光了，它們就會啃食草根，那到時候整個草原都會被毀掉。”
周青臣見扶蘇抿了一口果酒，然後臉上滿是深思之色，便接著說道：“世間萬物，陰陽平衡，才是長久之道，朝堂上，就好比草原一樣，綿羊要有，餓狼也要有，牛馬也要有，方才是一個最為穩定的草原。”
“長江水清，黃河水濁，可是長江能灌溉萬畝良田，黃河就不能灌溉萬畝良田了麼？”
“可是，黃河會氾濫成災，長江就不會氾濫成災了嗎？”
此言，好似醍醐灌頂。
扶蘇覺得自己在一瞬間，忽然懂了許多。
“世間之事，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殿下身為我大秦儲君，更是如此。”
周青臣這番話，迴盪在晚風中。
蒙毅一時間都聽得愣住了。
原本只以為，周扒皮就只會扒皮而已，沒想到在個人品德上，這傢伙也當真絕非浪得虛名之輩。
此番話出口，甚至讓蒙毅都隱約感覺自己以前是不是看錯了他呢？
嬴高豎起耳朵，以前學的都是法家思想，一板一眼，有一是一，萬事萬物，都有朝廷規定的法度。
哪曾聽過什麼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樣的話？
不過……
嬴高側過頭，看了一眼邊上的水池。
這是人工修建的，裡邊的水非常清澈，足可見地，還是海水，裡邊養了不少從大海里捕捉到的活魚。
嗯，武信君這話，好像也不太對，誰說水至清則無魚的？
只不過，嬴高只是想想，這話是打死他也不會說出口的。
“先生，就依你所言，王氏一族的人和門生故吏，拉攏一批打壓一批，挑起這些人內部的矛盾，遠勝於我利用王武這次的事情，全力鎮壓的好。”
周青臣含笑道：“王氏一族雖然為謀私利，但並未曾禍及整個朝堂，所以才可如此，自然不用壯士斷腕，以求生路。”
他嗅了嗅手裡有些糊味的魚肉，看了一眼邊上豎著耳朵聽自己和太子談話的蒙毅，輕輕撥出一口氣，整個人瞬間變得老氣橫秋，拿捏姿態十足。
“小毅呀，你這廚藝，怎麼不進反退了？難不成是這些時日，缺少了我狠狠地鞭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