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如從上門女婿開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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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初春,蒲山鄉最美麗的女兒死了,天空下了一場濛濛的細雨。

當那具宛如凋謝的白花一般潔淨的屍體從河邊打撈上來的時候,公社中學的宋老師彷彿一剎那間蒼老了下來。

那天,他抱著一卷席子,把年僅十七歲的宋莊葬在學校後面的土崗上,然後,整個人沉默得彷彿這永遠也化不開的寒冬。

宋莊是他的長女,年僅十七歲,又是為情所困,含恨而死,怨氣較重,按照當地的習俗是不能入老墳的。

況且,作為一個下放過來的外鄉人,這裡並沒有他的根。

王少寒清楚記得,那天的春雨下了很久,師父宋長青一動不動地站在他的面前,任憑老花鏡上起了一層白霧,已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可那一字一頓的話語中,卻透露著徹骨的寒意:

“人行陽德,人自報之;人行陰德,鬼神報之;人行陽惡,人自報之;人行陰惡,鬼神害之。

王少寒,我看你可憐,才收你為徒,課業之餘教授你醫術。沒想到一樁善舉卻帶來如此大的禍事,我的莊兒因此死了。

或許真是她少女思春,自輕自賤,咎由自取。可此事過後,我已經沒有心思繼續教徒弟了,咱們的師徒緣分盡了。你以後,好自為之吧。”

王少寒跪在初春的冷雨裡,哆嗦得不成樣子。

往後的幾十年,他始終困在那個十九歲的夢魘中走不出來。哪怕他終身未娶,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中醫上,以逃避那雙悽美到令人絕望的眼睛。

正是由於他的自私和怯懦,切切實實地害死了那個深情到以死明志的年輕女孩兒。

那個年月日子是苦的,苦到光明正大地愛一個人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但是,兩個年輕人還是相愛了。

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夥和公社教師的女兒在朝夕相處之下,最終走到了一起。

然而,77年年底高考恢復,宋莊是被宋長青寄予厚望的,她是這個憋屈了半輩子的下放高階知識分子得以證明自己的一縷曙光。

他一定要培養自己的女兒考上大學!

所以,他怎麼可能允許一個鄉下窮小子耽誤自己女兒寶貴的複習時間?

面對宋長青的質問,王少寒慫了……

他明白自己老師的心氣兒,更害怕丟掉自己學徒的身份。

畢竟他父母雙亡,寄宿在大伯家裡,又因為家裡養不活那麼多孩子,他年僅幾歲的親妹妹還被送了人。

他要報答大伯大嬸,他要尋回親人,他要成家立業……他不能失去學習一技之長的機會!

於是,王少寒否認了自己跟宋莊的戀情,在那位女孩子驚愕的目光下,誣陷她一廂情願。

為此,宋長青大為震怒,並對自己素來溺愛的女兒說了十分難聽的話。

背叛和委屈淹沒了那位剛烈的女子,讓她選擇在這個寒冷的春日清晨,跳入白河……

四十年光陰荏苒而過,往昔種種卻依舊如同幻燈片在眼前浮現。

終生孤苦的王少寒始終逃不掉內心的折磨,終於選擇了一個同樣的清晨,燙了一壺白酒,磨入足足半斤茉莉花根,一飲而盡,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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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逼仄的家屬院內,宋長青推了下黑框眼鏡,怒不可遏,卻不得不盡量壓低聲音,氣沖沖地盯著面前的兩個人。

料峭的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窗臺下面的幾棵盆栽淋溼一片,更顯出幾分蕭瑟。

可在幾片黃葉之中,枯枝抽出些許若隱若現的新芽,昭示著真正的春天即將到來。

公社中學的條件十分簡陋,所有教職工都住在一排方格子似的平房裡。

即便宋長青這般德高望重的老師,也只分到兩間房子,權且成了他們一家四口的蝸居之所。

而所謂的小院,也不過是用一些破舊紅磚,砌成一人高的圍牆,勉強構築出的私人空間罷了。

作為一個文化人,宋長青無論如何也不敢想象這樣的醜事會出現在自己家裡,更加難以置信自己素來高傲的女兒會跟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搞到一起。

尤其令其惱恨的是,這個無父無母的農村小夥,還是自己見他可憐,有意領到家中,想要教他點本事的。

屬於是引狼入室了,屬於是。

“畜生!”

宋長青越想越氣,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眼珠子瞪得溜圓,“王少寒,你究竟是如何道德敗壞,勾引莊兒的?

宋莊從小由我教導,志存高遠,怎麼可能會跟你一個農村來的泥腿子搞男女之事!

你到底是怎麼誘騙她的?”

王少寒跪在地上,一時間有點眩暈。

自己不是服用茉莉花根死了嗎,怎麼會來到這裡?

這是……師父,還有……宋莊!

《本草彙編》中說:茉莉花以酒磨一寸,則昏迷一日乃醒,二寸二日,三寸三日。

自己吃了足足半斤,早該睡死了過去才對呀!

可那道曾經在腦海中浮現出無數次的清麗身影,此刻,正俏生生地跟自己並肩跪在一起。

或許是太過緊張,她的身體挺得筆直,一雙腳丫撐在地上,彎出月牙般的弧度,腦袋低垂,青絲遮住臉頰,只有隱隱約約的白皙若隱若現。

可這會兒,上面也早已爬滿了紅霞。

自己,重生了!

王少寒驚愕地張開嘴,終於意識到什麼,可還是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句,“師父?”

話剛出口,眼圈就跟著紅了。

注意到他的神情,宋長青明顯愣了一下,可還是硬下心腸,恨聲道:

“別叫我師父,我沒有你這樣狼心狗肺的徒弟!

王少寒,你應該知道這窮山溝裡的苦,我宋長青忍氣吞聲,受了一輩子煎熬,就是為了有一天莊兒能夠走出這大山。

現在,高考恢復,脫離苦海的機會就在眼前,你卻要拖我們的後腿?

莊兒,你也是糊塗,怎麼就信了他的花言巧語!”

宋老師向來嚴肅,這些話更是聲色俱厲,別說是他,即便身為其女兒的宋莊,都嚇得握緊了拳頭,顯得十分慌亂。

又來了……

曾經在夢境中浮現過無數次的場景,終於再一次出現在眼前。

若是否認自己對老師的女兒宋莊動情,就可以獲得宋長青的原諒,得以繼續跟著他學醫。可最終卻傷害到這位感情異常熾烈的女孩,導致她跳河而死。

前世就是如此。

王少寒辜負了那個深情的女孩子,不僅害死了她,自己也鬱鬱而終。

可若是承認自己跟宋莊搞自由戀愛,那必定會惹宋長青暴怒,將被毫不猶豫地逐出門去,回到那個窮困的小山村,面對寄人籬下,甚至凍餓而死的窘境。

前世,生活的困苦猶如夢魘,壓彎了他的脊樑,扭曲了他的良心,迫使他說出那些負心的話。

可重來一次,所謂的苦難,真的還那麼可怕嗎?

曾經令自己懊悔過無數次的場景就在眼前,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做出令自己悔恨終生的事情了!

王少寒神色平靜地抬起頭,望著對自己恩重如山的老師,緩緩拜了下去:

“師父,都是我的錯。

宋莊師妹年幼無知,才受了蠱惑,讓我乘虛而入。其實,自始至終都是我一廂情願,與她無關。

我自知喪盡天良,辜負了您的教導,無論您如何處罰,我都心無怨言。”

房間內一片死寂。

宋長青沒想到事情果然如同自己料想的那樣,自己女兒乖巧可愛,怎麼可能揹著自己跟別人搞什麼自由戀愛。

一切,都是這個壞小子的錯!

可見他如此磊落,光明正大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他心裡多少有點觸動。

但是,為了自己女兒的前途,為了宋莊能夠考上大學,家裡絕對不能留下一個禍害!

“王少寒,既然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我也不為難你,背上鋪蓋離開吧。從今以後,你我再無瓜葛。”

宋長青臉色陰沉,語氣決絕,“還有,不許你用自己半吊子的醫術行醫,將來惹出禍來,更不許提我的名字。

去吧!”

王少寒一陣錯愕,可還是恭敬地磕了三個頭,沒說什麼,起身欲走。

“站住!”

哪知道,身旁的少女突然抬起頭,清澈的目光定定地望了過來,尚且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滿是嗔怪,“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不許你這麼委屈自己!”

宋莊臉頰微紅,眉眼低垂,聲音都有些顫抖,卻執拗地說道:“爸,他、他不是一廂情願。”

她還想說什麼,可一位十七歲的女孩子,終究是沒有那個臉皮,只是窘迫地跪在地上,捏著自己的手指。

或許是源自父母優良的基因,宋莊個子高挑,卻顯得很清秀,瓜子臉,柳葉眉。雖然過得一樣是吃糠咽菜的日子,但是皮膚卻異常白皙。

特別是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王少寒每次和她對視,都要愣上好一會兒,覺得她特別像戲臺上的青衣,一顰一笑都有種說不出的風情。

尤其此時,她低垂著頭,鬢角的髮絲彎彎地散落下來,帶著驚心動魄的嫵媚。

而這嫵媚,卻是為了自己……

霎時間,積壓了兩世的情感湧上心頭,王少寒只感覺自己的喉嚨都堵住了,一陣酸楚。

砰!

不承想,宋長青卻氣得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眼珠子瞪著,猶自不敢置信,“莊兒,你、你!

你咋恁不知廉恥?

等你考上大學,什麼樣的青年俊彥找不到?你跟著他,只能受苦!”

被自己親爹辱罵,宋莊臉上瞬間沒了血色,接著又一下子漲成紅布,眼中已經滴下淚來。

王少寒一看,嚇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宋莊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而且年紀又小,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最終不會還是尋了短見吧?

一想到那個從河邊打撈上來的,死去的白玉一般的畫面,王少寒當時就急了。

坊間絕對不能流傳出對宋莊不利的流言蜚語!

否則,一切都將白費。

可要如何把關注點引到自己身上?

王少寒目光一凝,決定豁出去了:

“老師,其實,我是真的喜歡宋莊師妹呀!

既然是兩廂情願,要不,您就讓她嫁給我唄。或者,正好您只有倆閨女,讓我當上門女婿也行吶!

一個女婿半個兒,咱們這不就親上加親了嘛!”

屋子裡的沉默一下子被打破了。

誰也沒想到他竟然說出如此逆天的話。

宋莊跪在地上,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像著火了似的,熱得發燙,沒想到自己意中人竟然如此不要臉……心中又惱又氣。

可胸中的鬱結之氣開啟,嘴角卻控制不住上翹。

“咳咳咳!”

宋長青卻撫著胸口,一陣咳嗽,盯著這不要臉的,跟見了鬼似的。最終卻暴怒起身,一腳踹了過來,口中罵道:“我親你大爺,給我滾!”

堂堂一位高階知識分子,竟然氣得罵街了……

王少寒連忙爬起來往外面跑,口中嘟嘟囔囔道:“師父,我也是一番好意啊。”

“快滾!”

宋長青已然被氣昏頭,拎起一隻茶壺就砸了過來。

王少寒見他氣急敗壞,連忙一溜煙兒從門縫裡擠了出去。

“哈哈哈!”

正在這時,一陣笑聲傳來。瞅著他狼狽的模樣,牆頭上有幾顆腦袋探了出來,添油加醋道:

“老宋,你咋不知好歹嘞?”

“就是,聽聽人家小夥子說得多在理,一個女婿半個兒,讓你平白得一便宜兒子,你還不樂意,真有點不識好歹了呀。”

“娘誒,這是哪兒的小兔崽子呀?算盤珠子打得噼啪作響,哎喲,都崩我臉上來了!”

幾個公社中學的老師看熱鬧不嫌事大,笑作一團。

“閉嘴!”

宋長青再也顧不得什麼知識分子形象,大吼一句,臉黑得好似鍋底,砰的一聲把屋門給關上了。

倒是宋莊,偷偷扭過頭看著,如畫的眉眼中滿是憂色。

眼下只是初春,伏牛山裡的雪都還沒化完,天氣寒冷,王少寒被趕出家門,凍著了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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