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牡蠣散(1 / 1)
“來幾個人,先把老母驢抬出來。”
事已至此,王少寒當仁不讓地吩咐道,“葛大爺,你去找一塊舊毯子,然後再捧一把浮小麥。
對了,附近有河溝沒有?遣一位腿腳好的打撈些河蚌和河蜆上來。
粗鹽疙瘩也準備一些,把灶膛裡的火點上。”
毯子、河蚌、灶膛……
眾人聽著他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一臉迷茫。
“愣著幹啥?”
見他說話不卑不亢,條理清楚,葛大爺立刻就明白這小夥子應該是有真東西的,當即就振奮起來,大聲吆喝道:“二狗子,你腿腳麻利,提上臭石燈,去村頭河溝裡撈些蚌殼,下水的時候小心些。
孩兒他娘,別做針線活了,快過來燒火。
那個,小少寒,浮小麥是啥?”
人群霎時間動起來,看來葛大爺這個支書在村子裡頗有威望。只是,吩咐了一通,老人家撓了撓頭,有些茫然地問道。
“浮小麥就是癟麥子,越乾癟越好。”
王少寒解釋一句,回身把剩下的半瓶白酒拿出來。
“還愣著幹啥?”
葛大爺恍然大悟,轉身就往屋子裡跑,一揮手道:“抬驢!”
人多力量大,不多時,那頭癱瘓的老母驢就被抬到院子中央。只是,相較於它的女兒,它明顯蠢笨許多,根本不明白眼下是什麼狀況,躺在地上不停掙扎,沙啞地鳴叫著。
王少寒已然來到身旁,按了按它瘦骨嶙峋的後腿骨,觸手竟然溼漉漉的,一片冰涼。
大冷的天,它竟然一直在冒虛汗。
王少寒握了握手掌,老母驢的情況證明了他的判斷,他當即不再猶豫,甩手把毯子蓋在老母驢身上。
瓶蓋一擰,白酒嘩啦啦澆在上面。
空氣中立刻就泛起了濃烈的酒香。
眾人不由得嚥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陣可惜。
乾重體力勞動的人,基本上沒有不愛酒的,只是農村太過貧窮,一般只有逢年過節招待親戚的時候,才有機會喝上幾盅。
見他用這麼好的酒往驢身上灑,別提眾人多心疼了。
“這、這是好酒呀!葛叔,治病就治病唄,咋還把這麼好的酒給灑了?浪費!”
“就是,這大冷的天,喝上一口不知道多得勁兒!”
“別吵吵,別吵吵,說不定這是人家小先生的絕招!”
大家夥兒雖然不懂,但知道王少寒這樣做必定有深意。除了幾個二愣子嘟嘟囔囔地抱怨著,其他人都滿臉好奇,想知道他究竟要幹啥。
所有的酒水都傾倒完畢,王少寒把瓶子一丟,摸出兜裡僅剩的一盒火柴,刺啦~點上。
轟!
火苗子立刻躥了起來,高濃度白酒瞬間揮發,氤氳的藍色光焰在毯子上流淌,空氣中噗噗作響。
那頭老母驢嚇得脖子一挺,拼命想要爬起來,只是掙扎了好幾下依舊不太行。
不過,順著熱力向下滲透,滾滾的熱量往身體裡入侵,逼退了長久以來盤踞在骨縫、腠理間的寒氣。
一陣舒泰湧來,那老牲口明白過來這是人類在救它,終於安生下來,一動不動地臥著,任憑火苗子在自己身體上燃燒。
虛則寒,寒則溼,溼則凝,凝則瘀,瘀則堵。
氣機血脈都被淤堵住,則會產生痠痛無力的感覺,這叫不通則痛。
其實,道理很簡單,一般懂點醫術的都明白怎麼回事,可這老牲口為什麼還是遭了這麼久的罪?
大概是沒人敢像王少寒這般,放開手腳,大開大合地醫治吧……
畢竟燒烤什麼的,還得翻面呀!
“來來來,把它翻過來。”
王少寒一把提起燃燒的毯子,大家夥兒連忙上來給老母驢翻個個兒,繼續烤,直至……酒精燃燒殆盡。
王少寒繼而又一把扯掉毯子,指揮道:“來幾個人,把它給扶起來!”
眾人的眼珠子早就被火光晃得給瞪圓了,腦袋都是懵的,聽到他的吩咐,七手八腳地衝上來,把老母驢扛起。
嗯昂嗯昂嗯昂!
老母驢似乎也渴望重新站起,不停地叫喚著,兩條後腿劇烈地顫抖,已然拼盡了全力。
嗨喲!
嗨喲!
嗨喲!
眾人心有所感,齊聲打著拍子,抱著它的身軀,一點一點往上抬。
嗯昂嗯昂嗯昂!
終於,在一陣高亢的鳴叫聲中,那活了幾十歲的老驢子,竟真的又一次站立在大地上,雖然仍有點搖搖晃晃,弱不禁風。
可它真的站起來了!
眾人滿眼的不可思議……
“來人繼續拍打它的雙腿,幫它疏通一下氣血。”
王少寒吩咐著,拿起狗子從河裡撈回來的蚌殼,嘩啦一聲倒在燃起的火堆上,進行煅燒。
雖然這種炮製方式有點粗獷,可畢竟是給牲口治病,條件又太過簡陋,講究不了那麼多,不影響藥效就成。
河蚌和河蜆經過煅燒,變得異常酥脆,王少寒提起錘子,連殼帶肉,哐哐砸得粉碎,然後跟浮小麥和粗鹽疙瘩一起倒入沸騰的鍋中,一通燉煮。
直至香味飄出,才讓葛大爺提出來一桶,稍微放涼一些,飲給那頭皮包骨的老母驢吃。
咕咚咕咚的喝水聲中,老母驢的肚子肉眼可見地膨脹起來,連帶著它的精神也一點點恢復,身體再也不像打擺子似的,左搖右晃了。
嗯昂嗯昂嗯昂!
一陣喜悅的鳴叫在院子裡迴盪。
“老夥計!”
葛大爺抱著它的脖子,重重拍了拍,瞬間紅了眼眶。
一幫子村民更是驚奇不已,眼珠子瞪得溜圓,上下打量著王少寒,再也不敢說什麼調侃的話了。
“少寒吶,你小子!”
葛大爺握住他的手,使勁地搖著,“你還說你只會給人看病,這癱瘓了大半年的老驢子,多少獸醫先生都沒辦法的怪病,不還是讓你給治好了?
高人吶,高人!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年少有為!”
王少寒啞然。
其實,他確實只會給人治病,而且,就是把這老母驢當人來治的呀。
艾灸之法不過是從人挪用到了牲口身上,連最後的“牡蠣散”,都是術後、大傷、產後調理身體的基本方呀……
只是,原方中還需要用到黃芪和麻黃根,增強其補氣和固表的作用。
不過,牲口的生命力畢竟要比人類旺盛許多,單是退而求其次,用來代替牡蠣的河蚌,再加上浮小麥,就已經功效卓著啦。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在現代獸醫的認知裡,老母驢這病又叫產後搐搦,還叫產後臥地不起綜合徵(也不知道哪個人才起的名字……),用現代科學的觀點來看,就是鈣離子和鎂離子的缺乏。
而牡蠣散這種針對產後風的古方子,天然的就具有補充微量元素的作用。
雖然用成分論來研究中醫是十分可笑的,但也從側面證明,這種老祖宗千百年前留下來的方劑,是何其的科學呀。
“啥都別說了!”
見到從年輕時候就幫著自己賺錢養家的老母驢重新站起,葛大爺激動得眼圈兒都紅了,當即就吩咐道:“二狗子,去大隊院提一壺酒過來。大隊長要是問起,就說招待從外面來的領導用的!
孩兒他娘,炒幾個好菜。
今晚上,咱們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