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事是死的,人是活的(1 / 1)
這女子,太苦了……
王少寒兩世為人,見過太多的疾苦,可如同她這般,只是一眼就讓人落淚的,還從來沒有過。
到底要心碎到何種程度,才能對難產大出血的錐心劇痛置若罔聞,失神地望向天空?
要知道,單是生孩子,就可以稱之為過鬼門關了。這種胎兒橫死腹中,難產不下,只是想想,都讓人牙齒髮磣,頭皮發麻!
“張愛綺,我來救你了。”
王少寒無比堅定地說道。
可聽到張愛綺耳中,猶如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卻直達深淵。
只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也無法做出回應。
身體和心靈上雙重的折磨,早已讓這個逆來順受的女子精疲力竭,如果不是心裡還念著那個人,想要再回憶片刻,恐怕她應該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是個特別文氣的女孩兒,不但長得漂亮,性子也十分溫柔,在家裡是個乖乖女,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聽自己父親安排。
雖然之前她也曾在心底抱有怨言,可當父親把那個名叫徐文清的男人安排給她之後,她頃刻就覺得自己之前的怨懟是多麼的不可理喻呀!
他是那麼有才華的一個人,寬和、幽默、文雅,一切的一切都符合她少女思春時,幻想出來的男人模樣。
那段時間,她一直覺得父親簡直就是帶給她幸福的天神。
把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賜給她,成為她的夫婿。
彼時,做夢的時候,父親的身影都是那麼巨大,渾身上下籠罩著金色的光。
可自從高考恢復的訊息傳來之後,事情就每況愈下,黑暗緩緩籠罩住她的生活。
痛苦和低語時常折磨著她,讓她心生怨恨,不得不聽從父親的勸告,用這種方式,來報復那個傷害了她的男人!
可死亡將近,她突然後悔了,她還是割捨不下……
這女娃子躺在床上,眼角的淚珠一顆一顆滾落下來。
王少寒深吸一口氣,扒開她的胸口,當即一針刺在膻中穴上。而後,立刻翻開她的雙腳,在崑崙穴上各下一針。
崑崙穴具有舒筋安神、清熱解痙、通絡催產的作用。
若是遇到產婦宮縮無力,這個穴位具有極好的效果。
當然,要以瀉法來捻針引氣。
只是,針下去之後,張愛綺眼珠微微動了一下,筋骨本能地緊縮,卻依舊軟弱無力。
這女子,太虛弱了……
王少寒咬著牙,下意識地罵道:“狗日的,哪有這麼折磨自己親生女兒的?
她現在氣若游絲,已是瀕死狀態,若是不能補充元氣,回陽固脫,用再多的引產手法都沒有用!若是正常懷胎十月,我還可以用回陽九針保下胎兒。
可現在胎兒已死,不能救其母,生下來又有什麼用?
真是氣死我了!若是有人參還能好一些,免得我耗費太多力氣!
張愛綺啊張愛綺,你要是活下來,等你那個混賬爹老了,答應我,拔他氧氣罐,同意捐獻!”
見他嘴裡嘟囔著,手上卻絲毫不停,在她小腿肚和虎口上又各下了兩針,然後用極其怪異的手法,擺弄著那些銀針。
而張愛綺的呼吸,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
王玉堂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恍惚間,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若是他懂得針灸,便會明白王少寒正在使用的就是傳說中的針法——燒山火和透天涼。
以燒山火補合谷氣脈,以透天涼瀉三陰交血脈。
女子懷孕之後,胎兒想要健康,必須補其血而瀉其氣。因為胚胎在母體中,需要大量的精血滋養,才能健康生長。
所以,家裡有孕婦的時候,每個正常男人都會聽話得跟個孫子似的,不敢忤逆自己懷孕的老婆哪怕一絲一毫。就是怕她生氣,然後對胎兒造成什麼不良的影響。
而此時,王少寒卻反其道而行之,補其氣瀉其血,從本質上講,就是一種比較溫和的墮胎手法。
恰好張愛綺氣若游絲,處於生死邊緣,膻中穴為氣之會,合谷又是氣脈極盛的要穴,兼有止痛的作用,可謂對症下藥。
一通操作下來,張愛綺的宮縮漸漸地,回來了!
王少寒自己也激動起來,只要把死胎產下,這女子就還有救。
“張長有!”
哪知道,身旁的王玉堂似乎比他還要激動,跳著腳吆喝道:“你個混賬東西,你那個女婿不是送過你一根幾十年的老山參嗎?
你閨女眼看著就不活了,還不趕緊拿出來!
你當初在大隊院炫耀的時候,那下巴都快挑到天上去了,現在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院子裡立刻安靜下來,連王少寒都詫異地回過頭去望著。
當下的年月,人參還沒有像後世那麼誇張,價格也很貴,特別是老山參,但不至於那麼離譜。
聽說他那個女婿是四九城來的知青,曾經有些家底,送一根老山參給自己岳父,也並不是什麼離奇的事情。
“那、那人參不是養身體的嗎?也能墮胎?”
張長有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應該是真的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燒點開水,加點紅糖,立刻燉上!”
王少寒卻懶得跟他解釋,吩咐道。
別說張長有一個農民,即便那個鄉衛生所的中年醫生,不一樣是讀死書把自己腦殼讀壞掉的蠢貨嗎?
人參是補氣的聖藥,可以回陽固脫,大補元氣。
所以,依照中醫的氣血平衡理論,孕婦是不能吃人參的,因為氣脈太盛會引發流產。
當然,現代醫學認為人參中含有皂苷類物質,會刺激神經,加速血液迴圈,刺激陰道出血,導致子宮收縮,從而引起流產。
道理不能說一模一樣,簡直是殊途同歸。
而且,人參復脈固脫,大補元氣,“獨參湯”更是吊命的神藥,連影視劇裡都經常出現。針對張愛綺當下的症狀,簡直合適到不能再合適了。
只是,見她下身血流如注,王少寒卻有些等不及了。
一邊讓廚房熬煮獨參湯,一邊取出自己攜帶的土牛膝和麝香,回身道:“玉堂爺,你出去一下。”
“啊?”
王玉堂抓了抓頭,沒想到自己也要出去。
不過,這個長輩還是比較聽話的,知道接下來的動作可能不方便外人在場。而且張愛綺畢竟是個女子,他一個大老爺們兒雖然救人心切,但該避嫌還是要避嫌。
當即,便點了點頭,跑了出去。
順便還把房門給關上了。
以他的個性,王少寒本能地就想到這傢伙跟個門神似的堵在外面,任憑誰也不許進來。
“得罪了。”
王少寒嘆了口氣,取出四五根土牛膝,想了想,又拿掉兩根。然後,用一根細繩把它們扎住,頭上塗抹些許麝香,神情肅穆地走了過去。
輕輕解開她的衣裳。
《秘錄奇方》中說:“用土膝根洗淨用五寸長者數根,將蒂緊扎住,根頭上搽麝香少許,放入陰中,一日即下。”
王少寒覺得這“一日即下”還是太過保守,畢竟那是對於健康的孕婦和胎兒來說的。
擱在張愛綺身上,不消三刻。
屋內便響起一道發自靈魂的抽氣聲,那女子似乎從深淵中醒來,驀地靈魂附體,長長吸一口氣,便掩著面嗚嗚哭了起來。
王少寒找一塊布,什麼都沒說,包起那東西就走了出去。
院子裡一片死寂。
一個婦人正好端著一碗滾燙血紅的“獨參湯”走出來,見狀,手一抖,碗差點灑了。當即嚎啕大哭,又悲又喜道:“我的兒,你可算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