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扯上二尺大花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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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月如清楚地記得,九年前,也就是1969年冬,自己跟著丈夫下放到這偏遠的蒲山鄉。

那天天空飄著鵝毛大雪,一家人坐著吱吱呀呀的牛車往鄉下趕,說是要插隊王家村,當社員,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可那一年,三十出頭的宋長青已經成了文學系的副教授,她自己也是非常受學生們喜歡的高校教師。

寒風凜冽,北風順著山脊席捲而下,吹得潔白的雪花跟銀龍一般,到處亂飄。

對未來的茫然讓兩人瑟縮在牛車上,沉默無語。

而年僅七歲的宋莊和妹妹宋小婉卻不明白生活的苦難,嘰嘰喳喳地伸著小手,去接從天空飄下的雪花,玩得不亦樂乎。

只是,當天晚上回去之後,兩個小丫頭就被凍傷了,小手紅腫著,又疼又癢,鬧得整晚睡不著覺。

宋長青心疼自己閨女,踩著半尺厚的積雪,連夜摸到大隊院,想問問村裡有沒有大夫,能不能買一瓶凍瘡膏。

可答案卻是令人絕望的,村裡幾千口人,連一個衛生員都沒有。

最近的也在十里之外的胡莊廟,就是當初給李玉枝治過病的邱大夫。

那晚,宋莊和宋小婉哭了一夜,宋長青和王月如也坐在床上,熬了整整一宿。

還好,第二天一大早,村裡的老鄉知道他倆閨女凍傷之後,教給他們一個偏方,那就是熱乎乎的家雀腦子可以治療凍瘡。

無奈之下,宋長青只好掏來兩隻家雀。

可當自己的丈夫把那兩隻小東西的腦殼砸開,卻跪在雪地上不停地嘔吐之後,淚眼矇矓的王月如就發誓,一定要帶著兩個女兒離開這個蠻荒、貧瘠的可怕地方。

而那次事情過後,宋長青也重新撿起家傳的醫書,立志幫老鄉們對抗疾病所帶來的苦難。

再後來,宋長青就成了王家村老老少少交口稱讚的宋老師。並且,在老鄉們的舉薦下,他終於距離文明又進了一些,被調到公社中學,再一次當上了老師。

直到今日。

可隨著去年年底政策轉向,許多下鄉知青都開始陸續返城,兩人卻始終得不到調回的訊息,王月如又開始變得焦躁起來。

有時候抱怨他不會拉關係,有時候數落他太過鋼板直正,不懂得討好領導,即便上面有回去的指標,恐怕也輪不到他們。

宋長青從來沒反駁過。

因為自己這跟著他受了將近十年苦難的妻子說的都是實情,為此,他滿心愧疚。

所以,剛才注意到妻子那滿是渴望的眼神,他才憋住自己與生俱來的實誠性子,接受徒弟帶給自己的恩惠。

可王少寒已經被自己逐出門去,早已斷了師徒情分,自己還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

一路上,宋長青心裡都窩得慌。

一是惱恨自己無能,二是對王少寒滿心羞愧。

羞愧最終變成蔓延燃燒的怒火……

以至於在接受周書記表彰的時候,他嚴詞說明了自己跟王少寒的關係,並拒絕了這跟自己毫無瓜葛的嘉獎。

鬧得劉秘書和周書記滿臉尷尬,可兩人畢竟是當領導的,連忙上來打圓場,硬是把獎狀和大紅花塞給了他。

王少寒站在一旁,有些無法自處,手足無措地接過獎狀,從頭到尾都有些茫然。不明白師父為什麼對自己這麼絕情,明明莊兒那麼喜歡自己,連師孃王月如都承認了這既成事實。

他不知道的是,宋長青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他,他不過是在惱恨自己罷了。

最終,王少寒也沒有留下來吃飯。

宋莊看出他的難過,執拗地給他送行,抹著眼淚依依惜別。

王少寒躺在驢車上,心情仍舊有些煩悶,仔細琢磨一圈兒,索性由他去了。反正宋莊是那麼愛自己,師孃王月如也當親兒子一樣待他,宋長青再怎麼給臉色,他也咬咬牙忍了。

“籲!”

走到半道,王少寒才猛然反應過來,又折返回去用身上僅剩的一點糧票買了些白麵,再用幾年來積攢的布票扯了好幾尺花布。

然後,心裡滿是惡趣味地想著,林雲傾若是穿上這種又粉又花的布料裁剪出的衣裳,不知道會不會秒變村姑?

你丫的一個下鄉知青,整天弄得跟林黛玉似的,太違和了好吧!

還是接地氣兒點好……

心裡頭臆測著,王少寒又給她買了幾支筆和幾個本,才心滿意足地回到家中。

只是,事情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林雲傾看到那些花布滿臉欣喜,甚至還興致盎然地在自己身上比畫著,想象著它裁剪出來的樣子,弄得王少寒摸不著頭腦。

心說:這小娘們兒到底啥審美呀?

而後,看到他給自己買的本和筆,林雲傾卻陡然意興闌珊了,只是斜斜地望著他問道:“你是多不待見我,這麼盼望著讓我走?”

王少寒徹底蒙圈了,直撓頭。

丫的,鄉下哪個知青不是削尖了腦袋想要獲得一個回城的機會,你這麼有才學,一準兒能考上大學。不走,難道留下來跟我種地嗎?

無聊!

王少寒翻了個白眼兒,懶得搭理她。

剛才還說她像林黛玉,果然就跟顰兒似的,乖張起來了。

還是王小朵好,不管給她帶啥,都抱著他的脖子,鍋鍋鍋鍋叫個不停,可愛又懂事。

“王少寒在家嗎?”

哪知道,正開心,外面突然又響起鄒朝民的聲音。

王少寒條件反射似的一激靈,心裡都有陰影了。這老頭太會搞事兒了,這又是幹啥來了?

“少寒,你小子果然在家!”

鄒朝民瞧見他,咧嘴大笑,舉著一個酒瓶子就走了過來,“走走走,回屋,叔給你帶了點好東西。”

這老人家,來了兩次,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王少寒撓了撓頭,連忙給他讓座。

“哈哈哈!”

鄒朝民一陣大笑,招呼道:“閨女,這小子今天還真是讓對人了。

這中午我還就不打算走了,俺們爺倆喝兩盅。

林雲傾小丫頭是吧?給,把這隻兔子處理一下。這是前兩天進山的時候那些個採藥的小夥子捎回來的,又肥又大,足夠咱們飽餐一頓了。”

林雲傾大眼睛忽閃著,對這老頭把自己當女主人的態度十分受用,彎起眉眼道了聲謝,又瞟了王少寒一眼,聽話地到外面處理去了。

“老爺子,你這是?”

王少寒哪裡看得懂她的小心思,一臉疑惑地問道。

“哈哈,我不是說了嘛,咱爺倆喝兩盅。”

鄒朝民又舉起手中的瓶裝酒,顯擺道:“看到沒?賣金銀花掙來的!

你小子教得是真好呀!

這才兩天的工夫,咱們就賺到錢了。擱往年,這青黃不接的時節,咱們小老百姓到哪裡掙錢去?不餓肚子就不錯了!”

王少寒這才明白過來:這老爺子,原來是答謝自己來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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