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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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夥兒抓得正起勁兒,見他們兩個提起口袋就要走,都是一臉奇怪。

恰好王玉堂一個猛子從河水裡鑽出來,扯著喉嚨吆喝道:“少寒,你小子咋就走了?

不知道出了啥情況,這河裡的魚真不少呀。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你不多抓點?”

王少寒咧嘴一笑,揚了揚手裡的大鯉魚道:“玉堂爺,這一條大鯉魚夠我們吃好幾頓了。天氣太熱,多了也放不住,臭了就全浪費了。

而且,我總感覺這魚怎麼那麼不精神,估計也活不長,到家也養不住。

就不白費那個勁了。”

聽到這話,王玉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愣了愣道:“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我說這魚怎麼這麼好抓呢!

可、可那咋弄?

這白花花的大魚直晃人眼,就是明知道吃不完要爛掉,咱也捨不得收手呀!”

這話說得倒是實誠,聞言,堤岸上的大家夥兒都笑了起來。

王少寒同樣咧嘴一笑,想了想道:“那還能咋弄?弄回家甩開腮幫子吃唄!實在吃不了,變質了就扔掉吧。”

可想到農村人儉省到骨子裡的習性,仍有些不放心,又補充道:“真要是壞得不是太嚴重,烹飪的時候往裡加點紫蘇,應該就不會出什麼問題了。”

紫蘇可以解魚蟹毒。

其中魚蟹毒其實就是腐爛變質之後的食物中毒,這玩意兒吃下去之後會出現食物中毒的症狀,紫蘇是針對它的特效藥。

果然,聽到紫蘇什麼的,大家夥兒的耳朵都支稜起來。

“紫蘇?”

王玉堂眼睛一亮,知道這小子是有真東西的,當即便認真起來,撓了撓頭道:“少寒,紫蘇是啥?”

“就是那種上面綠下面紫的野菜葉子,咱們這兒有的人又叫它水升麻,荒地上找找,應該都有。”

王少寒特意提高了些許嗓音,好讓大家夥兒都聽到。

卻不成想,林雲傾微微頷首,輕笑了一聲。

他這才想起,南方人幾乎都有吃紫蘇的習慣,烹飪魚蝦蚌類的時候經常會放上一些。

許多人都以為那是調味品,其實,它是用來預防魚蟹中毒的。

當然,紫蘇算是一味辛溫解表的藥物,本來氣味就很好聞,當佐料也沒有什麼不妥。

“哦,是那個呀!”

王玉堂咧著嘴笑了起來,一臉興奮,“那就妥了!俺等下就摘一籮筐回去,吃臭魚也不怕了!”

這年輕的老傢伙心情很不錯,踩著水,在河裡探出半截身子,還開起了玩笑。

大家夥兒聽到他的話,都默默記了下來。

這種有備無患的東西,沒人會牴觸。

連知青院的陳小紅都一臉意動,扯了扯揚著下巴的陸秋霜,提議道:“秋霜姐,那個紫蘇到底長啥樣啊?

要不,咱也找那個王少寒問問?

我說秦朗他們怎麼這麼厲害,徒手都能摸到那麼多魚,原來是不新鮮了呀。這、這吃了真的沒事嗎?”

不成想,一夥兒光著膀子的男知青正好從水裡上來,聽到她的話,當先一個身高不太出眾,模樣卻十分硬朗的小夥子道:“陳小紅同志,我秦朗本來就很厲害好嘛。

你這是在汙衊我們偉大的功績!

不過,我聽說那個王少寒好像確實有點東西……所以,紫蘇到底長啥樣?”

這人不但長得陽光,思維也異常跳脫,一個大轉彎差點沒讓陳小紅閃到腰。

小女知青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兒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可想一想,意識到這話不太對,便撲哧兒笑出聲來,“對哦,我是要去問王少寒的。

秋霜姐,你說去嗎?”

一幫子年輕人都笑了起來,禁不住看向陸秋霜。

“愛問你們去問吧。我食物過敏,不吃什麼野草葉子!”

不成想,陸秋霜繃著臉,撂下一句話便走了。

陳小紅等人面面相覷,瞬間也沒了興致。再聯想林雲傾跟人家走得那麼近,自己這些人當初做的事情確實不太地道,有點對不住那個女孩,便也沒臉去問了。

只有秦朗翻了翻眼睛,偷偷摸摸向著王玉堂摸去,張口就是“玉堂爺”……嬉皮笑臉的樣子嚇人一跳,尤其是那沒來由的稱謂,更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一個外地來的知青跟王家村的老少爺們兒八竿子打不著,這是從哪裡排的輩兒呀?

不過,這厚臉皮的憊懶樣子倒是讓人討厭不起來。

一幫子知青真是有點羨慕他這種不要臉,等著他跟人家當地人套話,都想知道紫蘇長什麼樣。

雖然知青院的大家都以陸秋霜馬首是瞻,可跟健康掛鉤的東西,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誰也沒有那麼愚忠。

王少寒可不知道這些個知識分子之間的情感糾葛,回到家中便開始著手處理大鯉魚。

林雲傾起鍋燒水,給他打下手。

王小朵則蹲在一旁,撅著小屁股看自己哥哥忙碌。

王少寒一邊收拾大鯉魚,一邊絮叨,“小朵,等下咱們吃肉,讓你雲傾姐吃魚鱗好不好?”

“啊?”

小丫頭張著小嘴兒,嘻嘻笑了起來,“不好不好,姐姐會生氣的。”

見她維護自己,林雲傾心中得意,順便狠狠瞪了王少寒一眼,嘴角卻已泛起笑意。

“姐姐不會的。”

王少寒齜牙笑著,開始找歪理,“魚鱗是藥材你不知道嗎?

姐姐前段時間總是流血,你還記得吧?

魚鱗經過炮製,正好可以治療衄血、崩漏等症呢!”

林雲傾提著水瓢愣住了,半信半疑的瞟著他。

“真的呀?”

小丫頭認真起來。回想起自己剛從老鴰林回來的時候,她雲傾姐有的時候仍舊會莫名出血,大眼睛裡滿是擔憂,叫嚷道:“那讓姐姐吃魚鱗吧。

流血不好,我不想姐姐流血!

雲傾姐,等下我們吃肉肉,魚鱗給你吃,治病。”

可憐又認真的小模樣,瞧得人忍俊不禁。

王少寒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差點從凳子上摔倒。

林雲傾咬著貝齒,以為他在捉弄自己,狠狠白了這個無良的傢伙一眼,自個兒也樂了,連忙去哄被嚇壞的王小朵。

“哎呀,還真有鯉魚膽!”

其實,王少寒並沒有騙她。只是魚鱗這種藥材藥性太弱,沒人會用到。可鯉魚膽就不一樣了,那可是《神農本草經》中列為中品的藥材。

沒想到這大錦鯉開膛破肚之後還真弄出一顆青色的東西,他獻寶似的託在手中,慫恿道:“小朵,這個等下也給你雲傾姐吃。她喜歡晚上看書,總是把自己的眼睛熬得個家兔子似的,這個正好對症。”

“夠了呀,你!”

林雲傾沒好氣兒地瞪了他一眼,心說這人還有完沒完了,真把自己當傻子逗呀。

“我說真的。”

不成想,王少寒卻認真起來,笑道:“書上說,鯉魚膽味苦,性寒,主目熱赤痛;青芒明目。久服強悍,益志氣。

你經常熬夜,肯定有肝火上擾的症狀,要不然脾氣會這麼大?

所以,吃點鯉魚膽對你挺好的。”

林雲傾眨巴著大眼睛,真的有點分不清了……

瞅著她呆萌的樣子,王少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嘁,要吃你吃,我才不吃!”

林雲傾懶得再搭理他,開始處理他收拾好的大鯉魚,一下一下改著花刀。

王少寒卻也不惱,仔細將鯉魚膽收了起來。她不吃,將來肯定有人會吃。

其實,很多藥材都有其用武之地。

就比如鯉魚,古籍中記載它有治水腫、下乳汁的作用。治療孕婦產後奶水不足的時候,甚至要燒後研末,每次用酒調服。

這在物資貧乏的年代確實是有效果的。

可隨著生活條件提高,人們的生活環境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一些原本可以稱之為藥材的東西,就不再適用了。

只能當做食材。

甚至古時候連小麥都是有藥用價值的。那是因為當時的人們以粗糧為主,而味甘,性清涼的小麥便有了清熱潤燥、緩解便秘的作用。

所以,現在有些人總是以此攻擊中醫,說什麼中醫把什麼東西都當藥材開給人吃,一點科學性都沒有。

其實,這是個天大的誤會。也表明說這話的人根本就不瞭解中醫。

中醫從來不是像西醫那樣,提取出某種致病細菌,擱實驗室裡研究出相應的,可以針對性殺滅它的藥物,然後開始推而廣之,每個人都可以服用。

中醫是系統性看待問題的,它的主旨從來不是殺,而是和。

歸結起來,就是把人體的陰陽調整到某種合適的狀態,可以利於人而不利於病因的生存,疾病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化療就是一個特別典型的例子。

為了殺滅癌細胞,把人體的所有生理機能都給搞垮了。

屬於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了,屬於是。

出了會兒神,直到聞到誘人的香味王少寒才倏然而驚,連忙拍著屁股站起,跑出門摘紫蘇葉。

魚這種東西必須用豬油才能出香味。正好前段時候宰了一頭大野豬,家裡熬了不少豬油,再加上冷麵女知青手藝很不錯,回來的路上,王少寒香得差點沒摔個跟頭。

鯉魚先煎後燉,出鍋之前再撒上清洗好的新鮮紫蘇,一家子趴在鍋邊,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吃飯咯,吃飯咯!”

王少寒打著號子,跟吃大鍋飯一樣,逗得林雲傾抿嘴直樂。

王小朵也倒騰著小腳丫,又是拿筷子又是擺碗。

三人在山裡跑了一天,又被雨淋,真是餓壞了,就著林雲傾貼的死麵鍋貼,吃得滿嘴流油。

“少寒。”

不成想,剛開始吃,嬸子張桂梅便端著一大碗炸好的小鯽魚送來了,進門見他們吃得正想便笑了起來,“你這孩子,恁大怕你們就捉了一條魚不夠吃,非得讓我送一碗過來。

來來,你們嚐嚐。這土鯽魚都快趕上小鯉魚大小了,骨頭都酥了,又香又脆,好吃得很!

說起來真是糟踐東西。家裡還是上次你殺豬的時候弄的那些豬油,這爺倆非要吃油炸的,可真是心疼死我了。”

嬸子說笑著,把碗擱在桌子上,一人塞給他們一條,眉眼都彎了起來。

王少寒連忙讓她坐下,咧著嘴打哈哈。

當下這個年月,油實在太金貴了,逢年過節才捨得油炸東西。一般農家吃魚都是油煎或者水煮,再加上調味品比較少,土腥味較重,都不怎麼招人待見。

可誰不一定饞哪一嘴了,再加上王少寒說魚不新鮮,不容易保持,王長生才想著用油過一遍,多少能放久一些。

剛才在河套裡他可是看見了,大伯王長生通水性,自不必說。巧安那小妮子也跟個鬧海的三太子似的,在水裡亂跑亂鑽,這大板鯽,估計一多半都是她的功勞。

“行了,你們吃吧。”

張桂梅拍著手站起,嘆道:“少寒,你這法子可真是好。

那紫蘇葉子往鍋裡一擱,腥味立刻就少了不少,比那辣椒大蒜都好使!

哎呀,這才多大工夫,村頭那片紫蘇都被人掐禿嚕皮了。”

林雲傾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起身把她送出門去。

王少寒得意地搖頭晃腦,腆著臉道:“林才女,怎麼樣?

這山野鄉村物產豐饒,我隨便抓一把就是一味藥材。就這,你還不信我,哼!

那鯉魚膽我可是給你留著呢。益志氣,明白嗎?”

“可得了吧,你!”

林雲傾白了他一眼,舀出一碗魚湯,低頭喝著,“還物產豐饒,你是忘了前幾天餓牙的事了?

若真是像你說得那般好,他們為什麼一門心思回城裡去?

是個人都想著考大學,離開這窮地方,你就沒一點想法?”

王少寒愣了愣,輕笑道:“你是沒理解我的意思。

益志氣,就是像讓你耳聰目明一些,早日考上大學呀。

至於我,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林雲傾眨巴著大眼睛,突然有些煩躁,把碗往桌上一擱,冷然道:“要你管我!”

嚇得王少寒一臉懵圈,撓了撓頭,不明白她發什麼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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