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病不許治者,病必不治(1 / 1)
王少寒可是不敢招惹她了,吃完之後,自個兒把碗筷洗了洗,然後找個小板凳,一個人蹲在那裡處理蒼朮。
蒼朮煙燻防疫由來已久,漢代張仲景就說過蒼朮能“避一切惡氣”。
李時珍更是在《本草綱目》中記載:蒼朮能除惡氣,古今病疫及歲旦,入家往往燒蒼朮以辟邪氣,故時疫之病多用。
至於其使用方法,一般來講,生用的比較多。
只是生蒼朮片點燃之時辛烈之味較強,用人話說就是有點刺鼻,屋子裡沒人還好,否則就有些待不住。
講究一些的,麩炒之後使用更好。
麩炒之後蒼朮辛性減弱,緩和燥性,氣變芳香,不但不那麼嗆人了,反而變得很好聞。
王少寒打定主意,颳去蒼朮根上的黑皮,連帶著去除細小的根鬚,然後擱水裡浸泡,打算趁著這段時間找點麩皮回來。
麩皮就是小麥磨面時過濾出來的表皮,這玩意兒口感粗糙,難以下嚥,一般都是用來喂牲口的。
即便在這個餓肚子的年月,也沒多少人願意吃它。
可想要找到也不容易。
大多戶人家磨完面之後都會把它賣掉,換點零花錢使。
一直到九十年代,鄉下人仍有提著麩皮到集市上售賣的習慣。特別是大爺大娘,本就沒什麼來錢路,這磨面之後的一二十斤麩皮對他們來說可是有大用的。
不成想,他正手腳飛快的忙碌,忽然有一道身影在跟前坐下,一聲不吭的拿起工具,開始幫他處理蒼朮。
人雖然沒說話,但那並在一起的腳尖倒是顯出幾分可愛。
不是別人,正是刷完鍋碗瓢盆的林雲傾。
見她依舊板著臉,卻忽閃著大眼睛盯著自己看,一副求學的樣子,王少寒忍不住嘴角上翹。
林雲傾同樣撲哧兒笑了起來,亦嗔亦怒地瞪著他。
‘林才女,這就是你認錯的態度?’
王少寒腹誹一句,自然不會真的跟一個女孩子計較,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拿起一根蒼朮便跟她講解起來。
有現成的苦力不用,慪氣多虧呀!
“大致就是這樣。”
王少寒撣了撣身上的渣滓站起,“你先處理著,我去牲口棚一趟,借點麩皮回來。
對了,等下要是有人過來送楮不揪,你不要憨了吧唧的登記別人名字,顯得咱們小氣。
什麼換蒼朮的話就是那麼一說。這玩意兒不過是費點力氣,又不是什麼金貴的東西,誰過來討要,都不能讓他空手而回。”
林雲傾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聞言,飽滿的胸脯子又鼓了起來,沒好氣兒地瞪了他一眼,“快去你的吧,我不傻!”
王少寒心中好笑,如此叮囑好像確實有點侮辱林才女了,便不再說什麼,出門徑直往牲口棚而去。
只是,剛出去沒多遠,天上又開始下雨,淅淅瀝瀝,跟尿不淨似的,綿綿不絕。
王少寒縮了縮脖子,連忙加快腳步。
一路到了牲口棚外面,才看到有不少人正蹲在下面擺方,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叔伯大爺。
估計是下雨天在家沒事幹,出來耍耍。
看到是他,不少人都半開玩笑似的打起了招呼:
“少寒,你小子這大忙人咋有時間來這裡呀?對了,大家夥兒都說那城裡人摸到村子裡跟你買藥,一出手就是十好幾塊,到底是真的假的?”
“噫,那還能是假的?那個城裡來的小同志推著一輛永久牌腳踏車,高階得很,一看就是有錢人。少寒這回是發達了呀!”
“那可不!當初他被人家趕回來的時候,我還以為這小子完蛋了,沒想到一轉眼,咱村年輕一輩裡就數他有本事了。那宋老師估計悔得腸子都青了,多好一女婿呀!”
大家夥兒齊聲大笑起來。
王少寒被他們誇得很不好意思,抓著腦袋笑著,心裡卻十分得意。
“哼!”
只是,突然有一道不合時宜的冷哼在角落裡響起,仔細一看,正是許久不見的王衛東。
他穿著一件韭黃色的舊衣裳,腳上一雙大了好幾碼的破膠鞋,抵著磕膝蓋蹲在角落裡,正滿臉嫉恨的望向這邊。
注意到王少寒的目光,他才悄然撇過頭去,沒有繼續吭聲。
空氣安靜了一下,眾人跟沒聽見似的,又開始玩笑起來。只有極少的幾個老年人搖了搖頭,微微嘆了口氣,眼神中多少生出幾分憂慮。
王衛東從小就有一些狠勁,為人又機靈,所以早早的就加入了副業隊,在村子裡混得風生水起,王少寒顯露出來之前他才是年輕一代裡的佼佼者。
可就是管不住自己那點臭毛病,最終落了個被拘留的下場,副業隊的位置也丟了,村裡人也不拿正眼看他了。
所以這小子現在整天無所事事,跟個孤魂野鬼似的到處流蕩,上工也不去,氣得他爹孃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個身強力壯的小青年,眼看著就要廢了,實在是讓村子裡的長輩們唏噓。
王少寒微微皺了皺眉,他整日忙得不可開交,從來沒關注過這麼個討人厭的傢伙。
見他冷哼一聲,卻不敢繼續跟自己唱反調,便也懶得去管他,跟叔伯大爺們打了聲招呼,就去找老楊頭了。
聽說他要借麩皮,老楊頭二話沒說,當即就給他稱了十斤出來,端著瓢問他夠不夠。
“夠了夠了!”
王少寒連忙道謝,笑道:“老楊叔,等麥子下來,我多還你些。”
哪知道老楊頭卻連忙使眼色,輕聲道:“你小子,小聲點!”
而後,四下望了望,見沒人注意這邊,才重重嘆了口氣,一陣搖頭,“什麼還不還的,以後再說吧。
你看看這鬼天氣,眼瞅著就要收麥子,它又連陰起來了,也不知道要下到啥時候。
這他孃的還不到五月,河裡竟然發大水了,可不是啥好兆頭啊。弄不好,今年又是個災年。到時候大河裡滾景一出來,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誰都得餓牙!能活著就不錯了,還不還的,以後再說吧。”
這老頭也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好好的話一連說了兩遍,聽得王少寒心裡都噗通起來,七上八下的。
這個年月農民們還是靠天吃飯,尤其是白河兩岸的百姓,每到夏季收莊稼的時候,所有人都提心吊膽。生怕這白河娘娘給臉色,一場大水把所有人的努力都給衝跑了。
大家夥兒從三月份開始就依靠野菜充飢,就盼望著夏糧豐收之後能緩過來這口氣。如果真變成災年,那老人和孩子可就真的頂不住了……
“不會吧……”
王少寒望了一眼外面陰沉的天空,強笑道:“老楊叔你別嚇唬人。
這離收麥子還有個把月呢,到時候的天氣誰說得準呀?
我覺著今年肯定是個大豐收,家家戶戶都能分他個幾百上千斤糧食!”
老楊頭咧嘴一笑,搖了搖頭,“承你小子吉言,希望是老頭子我瞎想。”
“肯定是您瞎想!”
王少寒懟了一句,順手把麩皮拋在肩上,告別而去。
“你個臭小子!”
老楊頭望著他的背影一陣出神。
王少寒回去之後,一直到晚上才開始炮製蒼朮,忙活到半夜才睡去。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他才爬起來,卻發現家裡靜悄悄的,林雲傾和王小朵都出門了。
帶著幾分恍惚來到廚房,才發現鍋裡給他留好了飯,正是那些個大嫂子小姨子送來的楮不揪。
這玩意兒林雲傾拿玉米麵拌了一下,擱鍋裡蒸得宣騰騰的,味道特別好聞。
王少寒這才從睡意朦朧中徹底清醒過來,盛了滿滿一大碗,蹲在門檻上吃得十分香甜。
不成想,正吃著,林雲傾領著王小朵從外面回來了。俏臉在清晨的陽光下剔透晶瑩,美得甚至在放光,顯得心情十分的好。
“你們幹啥去了?”
王少寒狠狠嚥了口,差點噎著,勾著脖子問道,連忙起來找水。
“看熱鬧去了呀。”
林雲傾眨巴一下大眼睛,趕忙一步搶過去,把一瓢水遞到他的嘴邊,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哭笑不得,“你慢點!大清早的,把自己噎死。那可真成了一個大新聞了!”
王少寒舒了口氣,又往嘴裡扒拉起來,含含糊糊道:“啥新聞呀,瞧得這麼開心?”
林雲傾抿著嘴笑,卻沒有答他,而是側著身子問道:“你說的那個紫蘇真的能解魚蟹毒?要是已經中毒了能解嗎?腹痛吐瀉也可以?”
王少寒愣了下,搖了搖頭,“症狀輕了還可以,嚴重了就需要跟其他藥材配伍使用。
不是,你真當紫蘇是神藥了呀?
對了,到底是誰魚蟹中毒了?”
他又不是傻子,一聽這話便知道,估計是有人吃壞肚子了。
畢竟昨天在河裡抓魚的時候,他就發現那些魚好像都不太新鮮了,大魚還好一些,有些小魚已經翻肚了。
“陸秋霜。”
林雲傾眉眼一彎,成了月牙。
“咳咳。”
見她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王少寒嗆得一陣咳嗽,沒好氣兒道:“別人染上病痛,你咋還幸災樂禍上了?
林才女,這可很不淑女哦。
你跟她有過節?”
林雲傾輕笑一聲,淡淡道:“也不是什麼大過節。當初就是她上躥下跳,鼓動那些人把我從知青院抬出來的。”
王少寒一下子愣住,見她笑得那麼可愛,心裡卻愈發可憐幾分。
可事情已經過去,他也就沒有馬後炮似的口誅筆伐,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把恩怨記在了心裡。
“誒,陸秋霜的症狀你會治嗎?”
林雲傾索性挨著他坐在門檻上,回眸問道。
“不是啥難治的病症。”
王少寒不明白她啥意思,又補充了一句,“紫蘇加一味生薑就可以。如果吐瀉比較嚴重,陳皮、藿香;如果還有腹痛,就再加點威靈仙、甘草。”
林雲傾忽閃著大眼睛,突然憋出一句,“那你會給她治嗎?”
王少寒心裡一突,便有些好笑,故意梗著脖子道:“可以呀,沒問題。”
“哼!”
林雲傾突然就變了臉,一把搶過水瓢,呼啦潑在地上,氣鼓鼓道:“早知道澆菜地裡也不給你喝!”
王少寒憋不住笑了起來,嘴裡的楮不揪都差點噴出來。
林雲傾氣得臉蛋緊繃,挺巧的鼻頭都皺巴了……
“行了,行了,跟你開玩笑的!”
王少寒沒好氣兒地白了她一眼,認真道:“我給她治啥病啊?我又不是大夫!
再說,人家昨天對我的態度你沒看到嗎?‘相比於沒什麼根據的草藥,我更相信科學’。
人家有病也不會讓我給她治,你放心吧。”
“這不是一碼事!”
林雲傾不依不饒,揪著他不放,“她讓不讓你治是一回事,你想不想治是另一回事!”
“好了,好了,她那樣對你,我不想給她治。”
王少寒神色鄭重,收起玩鬧的心思,“拘於鬼神者,不可與言至德;惡於針石者,不可與言至巧。病不許治者,病必不治,治之無功矣。
人家不相信中醫,我還上趕著給她治,不是賤嗎?
而且,她毫無憐憫之心,把一個重病的女孩子逼上絕路,顯然心術不正,本大爺也懶得給她治病。”
林雲傾這才展顏而笑,心中一片溫暖,輕哼一聲,一把將他吃剩下的飯碗奪過,徑直到廚房給他刷洗去了。
王少寒咧嘴一笑,衝著王小朵擠眉弄眼,無聲道:“小、氣、鬼!”
小丫頭咯咯笑了起來,不過,並沒有順著他詆譭自己雲傾姐。
風波過去,王少寒又開始蒸餾藥露,免得許冠平下次來的時候繼續跟他絮叨。
同時,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都開始往他家裡趕,來領取他承諾的蒼朮,以應對紅眼病。
起初,大家夥兒並沒有特別大的期待,只是出於對他的信任,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罷了。可當她們聞到麩炒蒼朮那芳香的氣味,院子裡一下子就炸鍋了。
這味道實在是太好聞了,怪不得他當初說可以拿來做香囊啥的。
然後,就一個個的向他詢問製作香囊的方法。
這可把王少寒同志給難為住了,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哪裡會女紅啊?
不過,製作香囊所需的藥材他倒是可以給出點建議。除了蒼朮之外,鄉下不花錢可以找到的辛香類藥材還有薄荷、桑葉、菖蒲、白芷、遠志……
當然,講究一些的,需要做出取捨來配伍使用。可若是為了好聞,就不用計較那麼多了。
“少寒,過來一下。”
鶯鶯燕燕的,正忙得不可開交,王玉堂突然來了,臉色有些沉重,遠遠的招了招手,似乎有什麼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