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因為它善(1 / 1)
這個時節,麥子快要成熟,顆粒飽滿,麥穗沉甸甸的,暖風一吹,微微搖晃。新鮮麥子特有的清甜味兒夾雜著麥芒的燥性,撲面而來。
王少寒貪婪地吸上一口,心情都好上幾分。
半道上,韓小嵩這小傢伙兒由於喝了太多水,尿了一大泡之後,二人又走了好一會兒才到。
“少寒哥,這就是我家。”
走了這麼久,小傢伙兒的額頭上都見汗了,卻始終沒喊過累,倒是挺讓王少寒驚訝。不明白是什麼人家,能教出如此自立、懂事的孩子。
然而,順著他的手指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勉強可以稱之為院子。只是那院牆都是土胚打成,估計年月也太久了,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眼瞅著就要倒塌。偏偏牆頭上還生長著一片片枯黃的雜草,撐到盛夏,卻還沒有死掉。
估計是最近經常下雨的緣故。
而所謂的院門簡直比王少寒當初的舊院子還要悽慘,就是稀稀拉拉的幾根棍編成的柵欄,推開的時候歪歪扭扭的,讓人禁不住擔憂它會不會下一秒就要散掉。
“爸,媽!”
終於回到了家,韓小嵩異常開心,一路小跑衝進去,還沒進屋就開始叫嚷,“我把大夫請來了,是王家村的神醫王少寒哥哥!
咱家牛牛有救了!
他一定會治好牛牛的!”
隨著他的叫喊,堂屋門晃動了一下,一位三十來歲的男人摸出一根柺杖,默默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王少寒愣了愣,這才發現他左腳有些跛,落腳的時候幾乎使不上力,鞋幫子都踩破半邊,估計殘疾很久了。
男人很敏感,注意到他的目光,臉上的表情更加怯懦,卻強行堆出一張笑臉道:“王少寒衛生員,這孩子淨麻煩人,我都不知道他啥時候找你去了。
對了,進屋坐,進屋坐!
姓張的,搬個凳子過來。”
“王衛生員好,你坐,你坐。”
正在這時,屋子裡一個女人匆匆忙忙走了出來,手裡舉著一隻小板凳,熱情的往跟前遞著。
只是,王少寒明明站在東邊,她的凳子卻伸向了西邊。
“你往哪遞呢!”
男人臉上一紅,有些憤怒的接了過來,重重嘆了口氣,賠笑道:“王衛生員,俺家這口子眼神兒不好,你、你別介意。”
女人被自己男人訓斥,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卻始終客客氣氣的站在一旁。
王少寒心裡突然間有些不是滋味,連忙把凳子接過來,墊在屁股下面,禁不住把小傢伙兒拉到自己懷裡,摸了摸他的腦袋。
“王衛生員,這孩子真是會給人添亂。”
男人注意到他對自己兒子的親暱,臉上的神情終於自然了些,無奈道:“這給牲口治病,哪能找衛生員呀!
淨害你瞎跑一趟。
真是有點對不住了!”
韓小嵩眨巴著大眼睛,似乎意識到自己犯錯誤了,摳著手指頭,有些迷茫。
“沒事,沒事!”
王少寒不忍心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道歉,忙笑道:“反正咱們兩家離得又不遠,就當是我過來串門子了。”
聽他這話,男人終於咧著嘴笑了起來,簡直受寵若驚。
“那個,我就叫你一聲韓哥吧。”
王少寒撓了撓頭,覺得這輩分實在是有點亂,也不去糾結這些,四下看了看問道:“小嵩說你家牛生病了,到底是咋回事?”
“哎!”
提起這個,韓自立就滿臉愁容,耷拉著腦袋道:“也合著該俺們家倒黴。
那是一頭隊裡的老黃牛,歲數太大了,當初往下分包的時候都沒人願意接,怕出什麼意外。
俺們兩口子情況不太好……平時這樣的好事兒哪輪得到自己。想著不如碰一碰運氣,多掙上幾個工分,就冒險把老牛接到家中。
哪知道俺們這麼倒黴,這才養了幾個月,老牛就不行了。”
大哥說著,抹了一把眼睛,淚水都快掉下來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其實,俺們早找獸醫看了,可這老牛年齡實在是太大了,病得又比較重,基本上沒救了。
按照隊裡的規定,把牲口養死了就得賠錢,可你瞅瞅俺們這一家子,哪兒賠得起呀?”
王少寒聽得眉頭緊鎖。
這還真是“麻繩偏挑細處斷,噩運只找苦命人”。
在農村,不管是副業隊還是養殖戶,那都是光棍兒人才有資格乾的事情。這韓自立是個跛子,他媳婦兒患有眼疾,有啥好事兒自然也不可能輪到他們。
原想著能撿個便宜,沒想到卻作了禍,真是令人唏噓。
“韓哥,牛在什麼地方,我能看看嗎?”
王少寒看著這一家子,實在是於心不忍,想著憑藉上次在山中給驢子治病的經驗,看事情會不會有點轉機,便開口問道。
“就在屋子後面的棚裡。”
韓自立聽他這樣說,心裡又升起一絲希望,忙跛著腳站起,引他去後面看。
他家裡這三間堂屋是按照舊時候的規制建的,年頭已經不短了。主屋坐落在院子正中央,前後都留有餘地,四下可以建成廂房。
只是,由於財力的原因,四周都是空落落的,只在堂屋後面的空地上用玉米杆扎出一座小鵬子,老牛就養在裡面。
別看他是個跛子,但平日裡應該很勤快,牲口棚收拾得很乾淨,一口石槽擱在靠門口的位置,外面還放著淘草缸,老牛的草料都經過淘洗,講究得不得了。
可即便如此,牲口槽後面拴著的老牛依舊顯得瘦骨嶙峋,碩大的牛眼向外凸著,木然的望著走進來的幾人。
“王衛生員,這就是那頭老牛。”
韓自立望著眼前的牲口,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複雜,嘆了口氣才道:“它確實有點上歲數了,牙齒都掉了好幾顆。
剛牽過來的時候還能吃些東西,可從上個月開始,就不怎麼吃食了,只是喝點水。有的時候站都站不起來,半夜還總是叫喚。
我想著它是餓了?就起來餵它,可它除了瞪大眼睛看你,啥都不吃……
後來找獸醫問問,人家說它是到時候了,年紀大,身體不好,就生了病。
但你生病就生病唄,為啥一定要在俺家的時候生病嘞?俺們兩口子簡直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你,你這老牛,咋能恩將仇報嘞?”
大哥說著說著便有些動情,眼裡含著熱淚,一個勁兒的埋怨。
王少寒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走上前檢查那老牛的情況。
可越看越是心涼。
這老牛不但瘦得嚇人,連犄角都開始剝蝕,顯出一圈一圈的紋路。有人說動物的角就跟樹木一樣,都有年輪,圈數越多,代表年齡越大。
如此說的話,這老牛確實到壽終正寢的年紀了……
看了一會兒,王少寒注意到它鼻環下面的黃色,以為是麥秸浸溼之後漚出的黃水,可用手摸了摸,卻不見掉色,當即便有些奇怪。
禁不住問道:“韓哥,你說它每天晚上都會叫喚,你記得大概是幾點鐘嗎?”
韓自立愣了一下,不明白這還有啥不同的,仔細想了一會兒才道:“估計是正半夜的時候。
我這人每天晚上十二點的時候都會起夜,每次起來都能聽到它叫喚,然後就有些睡不著了。
王衛生員,要不,就算了吧。這牛確實是歲數大了,該著俺們家倒黴,不能再麻煩你。”
王少寒卻聽得心裡直跳。
學過針灸的都背過“十二經納地支歌”,知道里面有一句“申胱酉腎心包戌,亥三子膽醜肝通”。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嘞?
簡單來講,它指的是人體內氣血執行的規律。
人一身之氣血起於寅時,而一年也起於寅月,也就是人體內的肺經。然後依次迴圈,子時正好是膽經所在。
所以說,膽有病的人,常於午夜發作,上腹部脹痛不適。
病人就會於這個時間點醒來。
也是就子時,子時就是午夜11點到凌晨1點。
當然,這些都是常識性的東西,並沒有什麼稀奇的,稀奇的是這種病發生在牛身上。
大家夥兒都知道“牛黃”是一種非常有效且珍貴的中藥材,市場上需求極大,而天然牛黃又少之又少,最後迫不得已,只能依靠人工來合成。
可人工牛黃相比於天然牛黃功效就差遠了。
牛黃是什麼呢?
它其實就是老黃牛肝膽病變產生的結石!
王少寒越想越是激動,開始仔細打量面前乾瘦的老黃牛。發現它的口鼻上有明顯的黃疸,瞳孔的顏色同樣泛著不一樣的鮮黃,跟染料似的。
再加上剛才的分析,這牛百分之八九十是肝膽有病。
但究竟是不是結石,王少寒畢竟不是透視眼,也不是獸醫,無法斷定。
“韓哥,你們隊裡準備咋處置的?”
王少寒想到他們一家人的處境,冷靜了許多,禁不住問道。
“還能咋處置!”
韓自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顯得十分痛苦,“隊裡說讓我們全額賠償。
可這牛明明是年齡太大才生病的,俺們夫妻倆照料它的時候可不敢有半點馬虎,一點都沒虧待過它呀!
這不就是覺著俺們兩口子太無用,欺負俺們唄。”
那女人也摸索著走了過來,聽到丈夫哭泣,自個兒也暗自抹眼淚。
韓小嵩是個懂事的孩子,見自己媽媽掉眼淚,抓著她的褲腿兒,也跟著哭了。
王少寒心裡頓時就泛起一股子怒火。
這韓家生產大隊的狗東西擺明了欺負人。如此困難的家庭,他們怎麼忍心說出全額賠償的話!真就抓著老實人使勁兒坑?
想到這些,他心裡已經有了主意,認真道:“韓哥,全額賠償是多少?”
“隊裡的會計特意找來過,拿著算盤給我們算了算,說是要285塊零5毛……”
韓自立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臉上滿是絕望,“俺的天爺啊,就是把俺們一家三口賣了,也拿不出這麼多錢吶!
可人家說可以讓我們分批還,每年從工分里扣。
但俺就是因為俺孩子吃不飽才想著養牛的呀!俺們兩口子都不健全,本來就掙不了幾個工分,這要是再扣,不是要餓死俺們一家子嗎?”
見父母痛哭流涕,韓小嵩如此堅強的孩子,也張著小嘴兒哭了起來。
王少寒目光一寒,當即道:“韓哥,那是不是交了錢,這牛就是你的了?”
“是嘞。”
韓自立愣了愣,有些迷茫道:“隊裡為了撇清關係,已經把老牛算成俺們家的了。
只是因為賬還沒還完,暫時抵押在隊裡。
王兄弟,你是說交錢?可這三百來塊,誰交的起呀!”
王少寒張口就像把牛黃的事情說出來,可仔細一想,這兩口子嘴上也不知道有沒有個把門的,便隱瞞下來,正色道:“韓哥,這買牛的錢,我來出!
就當是把牛賣給我了,你看成不?”
“啊?”
韓自立徹底傻眼了,急得扶著柵欄站起,腦袋都搖成了撥浪鼓,“不行,不行,王兄弟,俺不能坑你!
這老黃牛眼瞅著就活不成了,你要它幹啥?
牲口就指著犁地幹活,死了就不值錢了!你這麼好一個人,大老遠把俺兒子送回來,俺知道你是可憐他,俺剛才雖然沒好意思說,可俺心裡頭明白!”
想不到一個如此被人坑害的殘疾人,內心卻比任何人都要健全。
王少寒心中一暖,認真道:“韓哥,實話跟你講,這老黃牛可能對我有大用。
如果我猜測沒錯,真的得到了那東西不但這285塊5是你的,我還要另補你錢。
若是我猜測有誤,只當是做了回牛販子,也虧不了多少。你不用替我擔心。”
韓自立聽得都矇住了,不明白一頭死牛有啥大用處……可看了眼目盲的妻子,還有懂事的孩子,實在是有點撐不下去,“王兄弟,誰的錢來得都不容易,這、這真的會讓你賠錢的呀!”
“沒事。”
王少寒淡然一笑,大氣道:“世上的事兒哪有沒風險的?
到山裡挖個藥材還有可能碰上狼嘞!
牛這種東西一輩子任勞任怨,懂得報恩。你們一家子對它這麼好,它咋可能忍心坑害你們?”
韓自立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麼描述牲口的,咧嘴笑道:“就一頭畜生而已,它哪兒懂得那些!”
“會的。”
王少寒十分堅定,一本正經道:“因為它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