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眼瞎心明(1 / 1)
韓自立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撓著頭笑了起來,那憨厚朴實的樣子真的跟一頭老黃牛似的。
王少寒暗自喟嘆,看著這困苦的一家子當即拍板站起,“韓哥,那就這樣說定了。
我現在就回去籌錢,你去找你們生產隊的會計。
最多晌午,我就會過來牽牛。”
韓自立沒想到他說幹就幹,驚得一陣手忙腳亂,留也不是,送也不是。三口人亦步亦趨,一直跟到大門外面,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簡直不知道說啥好了。
前幾次賣藥材的錢接小朵回來的時候花去大半,雖然後面又掙了一些,可距離285塊差得還是有點遠。
若不是距離太遠,王少寒真想直接找許清陽老爺子,兩人一起合夥把老黃牛買下。畢竟當初開玩笑的時候,這老頭說什麼要做出一兩味好藥來,幹一些“劫富濟貧”的勾當。
那眼下,如果老黃牛體內真的有牛黃,再加上之前得到的麝香,用來製作安宮牛黃丸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安宮牛黃丸是一種清熱解毒藥,對於熱證引起的中風驚厥有奇效,即便到後世,價格依舊不菲。
而製作安宮牛黃丸所需的藥材中,最為珍貴的其實就麝香、牛黃、犀角三種。
現在三已得其二,看到了希望,最後一味犀角尋找起來也就更加有動力了。
奈何縣城距離太遠,找他籌錢有點不現實。
於是,除了許清陽之外,眼前自然而然就浮現出王玉堂的大臉堂。
畢竟爺也不是白喊的,關鍵時候可得出出血。
王少寒齜牙笑著,回村之後,直接就去了王玉堂家裡。
聽說他要借錢,王玉堂二話沒說就把家裡的全部積蓄拿了出來,然後才想起問他借錢幹啥……
“買牛?”
聽到他的回答,王玉堂滿臉不可思議,“不是,你小子買牛幹啥?
買牲口那是大隊的事情,啥時候輪到你操這份心了?”
王少寒剛想如實告訴他,可想到所謂的牛黃還是沒影的事兒,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如果現在吹大氣兒,等把老牛拉回來宰掉卻什麼都沒有,讓人笑話是其一;
這老小子從來就不把自己當外人,知道賠那麼多錢,還不得數落死他?
於是,張了張嘴,話鋒一轉道:“您老人家咋恁愛操心,我買牲口養著還不行嗎?
你也知道,我家裡現在已經有一頭毛驢了,養一隻是養,養兩隻也是養,索性就再弄一頭牛唄。
指不定哪天生產隊散夥了,大家各過各的,有頭牲口使喚,糧食都能比別人多打幾斤嘞!”
“放屁,哪有那好事兒!”
王玉堂眼睛一瞪,脫口而出。說完之後才意識到不太對,輕咳一聲,裝模作樣道:“生產隊多好啊,掙多掙少不說,起碼能保證誰也餓不死。
什麼散夥的話,你小子在我家裡說說可以,出去可別胡說八道。
真讓有心人聽了去,可是犯錯誤,知道嗎?”
王少寒暗自撇嘴,輕笑道:“是誰也餓不死,但誰也富不了啊!
反正是給集體幹活,幹多幹少都是一樣掙工分。你混日子,我磨洋工,明明能養活一萬口人的土地,結果,三千人都吃不飽。
集體大生產真是太好了!”
聽他陰陽怪氣,王玉堂直瞪眼,可字字句句都說到他心坎裡了。
生產隊最大的弊病就是無法調動群眾的積極性,上工的時候誰也不死心塌地的幹,都怕吃虧,都想佔便宜。
可這些話有幾個人敢說?
所以,聽著這小子跟個二愣子似的說起來沒完,王玉堂瞪了他一眼,連忙呵斥,“行了行了,當好你的大夫,採好你的藥就行了,管那事兒幹啥?”
“不是我想管,是形勢快走到那一步了。”
王少寒隱晦的提點著他,“下面的弊病上面會不知道?
我覺著,這恢復高考只是第一步,後面的大動作還多著嘞!
咱們平頭百姓雖然操心不了國家大事,可有句話說得好,未雨綢繆嘛。指不定哪天風向真就變了呢?”
王玉堂不由得愣住了,越琢磨他的話,心跳得越厲害,想著想著,都不敢往下想了。
因為那日子太美了,根本就不敢想……
最終,王少寒借走了他一多半的家當。臨走前還特意問了問他能不能做得了主,青竹奶回來不會找他麻煩吧?
老同志一臉你瞧不起誰的架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才是一家之主,錢儘管拿去!
王少寒見他如此硬氣,始終有些半信半疑,盤算著哪怕這次賠了,也得想法子拆東牆補西牆,把他這個窟窿堵上。
出門之後,他只來得及到家裡喝了碗涼水,便又向著韓家村出發了。
“韓自立,你真要把錢補上?”
韓自立家中,韓家生產大隊的會計韓富國已經第三次問出同樣的話了。
不是他不相信,是這家徒四壁的家,還有這一瘸一瞎的夫妻,以及尚且不滿十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拿得出那麼多錢來?
“韓富國,不是我,是王家村的王少寒同志。”
韓自立如何感受不到他眼中的輕蔑,不厭其煩的回答著,“是他看上俺家的牛了,打算買回去。
等下把錢給你,你寫個字據,我和咱們生產隊就兩清了。
俺們一家子,再也不欠你們什麼。”
張紅菊抱著孩子坐在一旁,聽到這話,手臂不由得緊了緊,心中對那個模模糊糊的身影愈發感激幾分。
“哦,呵呵。”
韓富國皮笑肉不笑的打著哈哈,眸中的懷疑之色更重了。根本就不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傻子,花將近三百塊錢買一頭即將老死的病牛!
“韓哥,人來了嗎?”
正待繼續盤問,門外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王少寒大步走了進來,“等手續辦完,這牛我可就牽走了。”
“哎喲,王少寒同志!”
韓自立忙扶著門框站起,眼中一熱,還沒搭話,韓富國倒是搶先湊了上去,滿臉堆笑道:“王少寒同志,你現在可是大紅人吶!
你捉蠍子救人的事蹟咱們幾個村子可都傳遍了,大家夥兒都說你肯定是王家生產大隊的下一屆衛生員。
咱們兩個生產隊挨著,我是會計,你是衛生員,咱們都是國家幹部,以後可要多親近親近呀!”
國家幹部……
王少寒眉毛挑了一下,差點沒笑出來,心說這人也太會抬舉自己了吧?
仔細打量一眼,才發現他年紀在四十來歲,模樣長得倒是規規矩矩,就是一雙眼窩特別深,跟用烙鐵烙過似的,透露著一股子奸猾。
想到他對韓自立一家幹過的缺德事,臉色當即便冷淡下來,不鹹不淡道:“你就是韓家生產大隊的會計吧?
什麼衛生員的,我可不敢當。”
“少寒兄弟,他就是韓富國,俺們生產隊的會計。”
韓自立見他滿臉諂媚的討好自己新認識的兄弟,跟怕人家搶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似的,忙湊上來介紹道。
“韓富國。”
“對,是我!”
韓富國掃了自己隊裡這拖後腿的瘸子一眼,立刻又換上笑臉,“少寒同志,聽說你要買俺們的牛?”
“是俺的牛!生產隊已經把它劃給俺了!”
韓自立瞪著眼睛,對這個欺壓自己一家的仇人,已經不想再掩飾下去。
“去去去,什麼就你的了,錢還了嗎?”
韓富國一臉不耐煩的轟著他,跟趕蒼蠅似的,根本就沒把他當同村看。
“你……”
韓自立氣結,一張臉漲得通紅,生怕他反悔,連爭論都不敢了。
“韓會計,意思是這老黃牛你們生產隊打算自己留著?”
王少寒板著臉,冷冷道。
“那不會,那不會!”
韓富國嬉皮笑臉道:“隊裡死一頭牛可不是小事,這種責任怎麼能亂攬嘞?它本就是社員犯下的錯誤嘛!
牛已經是韓自立家的了,只不過這錢他還沒還上,隊裡有收回的權利。
聽說你要買走這頭老黃牛,不如咱倆直接交易呀,還讓他在中間參和一腳幹啥!”
聽到這話,韓自立夫妻倆不知道他肚子裡是什麼彎彎繞,生怕王少寒不搭理他們了,嚇得都站了起來。
“哦?”
前世,王少寒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狗仗人勢、欺軟怕硬的東西,當即臉色就沉了下來,“既然如此,那我不買了。
我只買韓哥家裡的牛,其他的,我看不上。”
聽到這話,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韓富國即便再是個小人,也明顯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厭煩。可他這種溜鬚拍馬的小丑,從來就沒在乎過自己的尊嚴,只是奇怪這王家生產大隊未來衛生員的脾氣怎麼這麼古怪,為啥一定要跟一個瘸子拉扯。
這種家庭,夫妻都是殘疾,怕是再有十年都翻不了身,怎麼還有人把他們當回事的?
可腹誹歸腹誹,見他不當冤大頭,韓富國當時就急了,拉著他道:“王少寒同志,別呀別呀,我就是這麼一說。
牛還是韓自立的,你願意買,就跟他交易。
只要之後他把欠的錢還上,就沒問題的。”
說完之後,還不忘掃視韓自立夫婦一眼,暗自撇了撇嘴。
那老黃牛估價285塊5毛,按的是壯年黃牛的價格。就這無用的兩口子,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工分,怕是要用一輩子來還。
現在有一個大冤種替他們出頭,當然求之不得。
而王少寒心裡也暗自鬆了口氣。
他已經盤算好了,這樁交易必須在他和韓自立之間進行。畢竟這老黃牛體內是有很大可能藏有牛黃的,如果真出了這麼一味珍貴的藥材,王少寒必定會補償他們。
可若是跟韓家生產大隊這些涼薄的傢伙做交易,真出了牛黃,他們必定會鬧上門,到時候若是補錢給他們,那簡直比吃蒼蠅還難受!
“既然如此,韓哥,咱們就立字據吧。”
為了將來有個憑證,王少寒少有的公事公辦道:“這是錢,你仔細查點一下。
若是沒問題,按下手印,老黃牛就是我的了。
至於這錢你是分批還,還是一次性還給大隊,你們兩口子商量吧。”
說著,他掏出厚厚的一沓錢,一五一十數了好一會兒,便一股腦塞到韓自立手中。
整整285塊5毛的鉅款!
別說韓自立這樣的窮苦人家,即便韓富國這個大隊會計,都很少見到如此鉅額的現金。
當下的年月,物價可不比後世,牛肉才幾毛錢一斤。三百塊差不多能蓋四間青磚黑瓦的房子了。
而這山村裡除了個別戶,能夠住上磚瓦房的可不多呀。
韓自立緊緊攥著那些厚厚的鈔票,手臂都在哆嗦,啐了口唾沫,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又一遍,饞得跟前兒的韓富國眼珠子都沒移開過。
半晌,韓自立才熱淚盈眶道:“少寒兄弟,你真要買那頭老黃牛嗎?它活不長了呀……”
“韓哥,別糾結了,按手印吧。”
王少寒咧嘴笑著,沒有絲毫猶豫。
“好!”
韓自立顫抖著手指,蘸了下印泥,重重按了上去。而後,才顫抖著聲音道:“少寒兄弟,那老黃牛是你的了。”
“嗯。”
王少寒眉開眼笑,覺得能幫到這一家子,不管有沒有牛黃,心裡頭都是暢快的。
“可這錢……”
韓自立拿著手裡的鈔票,越想越是窩心。明明是生產隊坑他們的,他們卻不得不和著眼淚吞下去。看著自己兒子身上補丁摞補丁的衣服,他猶豫了,“韓富國,大隊說我們可以每年還一部分……”
“說是這樣說的,可情況總會有變化的嘛。”
韓富國從鈔票上收回目光,輕蔑的笑著。
“當家的,都還給他們吧!”
不成想,一直安安靜靜的張紅菊說話了,噙著眼淚道:“咱們留那麼多錢在手底下幹啥?還是還了乾淨!
咱們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累沒受過,還差這一星半點了?
別忘了,這事少寒兄弟救助咱們的。想過好日子,別起那僥倖的心思,咱們要自己去掙!”
韓自立一個激靈,終於醒悟過來,握著手裡的錢道:“韓富國,錢給你咱們就兩清了,寫個字據吧!”
“好說。”
韓富國接過錢,掃了王少寒一眼,幸災樂禍道:“王少寒同志,你真的跟他們兩口子沒親戚?
沒親戚能幹出這樣大方的事情,倒是罕見吶!
快三百塊買一頭將死的老黃牛,您沒事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