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芒硝（1 / 1）
在這個時代，鹽是生活中最基礎的調味品，甚至是必需品。
經歷過那個年月的都知道，當時有種“雞屁股銀行”的說法，而這銀行中存的雞蛋大多都是用來換鹽吃的。
雖然當時鹽的價格不像古時候那麼離譜，逼老百姓為了這口鹹鹽鋌而走險，幹上販賣私鹽的行當，可這玩意兒每頓飯都少不了，日積月累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所以，聽這死妮子說發現了鹽礦，大家夥兒都愣住了，一個個神情都嚴肅起來。
山裡是有鹽礦的，只是跟傳統意義上的不太一樣，更不像青海湖裡那種沉積幾米厚，白晶晶的鹽粒子，而是一種含鹽量較高的黃泥土。
前世的時候，王少寒家裡就打過一口壓力井，井水抽上來卻是苦鹹的，做出的飯菜很難吃。
老孃甚至為此抱怨了打井隊很久，說是白花了錢卻打出了鹹水子。
可他老爹卻很豁達，說什麼下面可能有鹽滷，抽上來熬一熬能做鹽巴，還是個寶貝嘞。
只是後來他生病了，家裡因此跟天塌了一般，熬鹽的計劃就此擱淺，最後那口壓水井也荒廢了，鏽蝕得不成樣子。
“巧安，你說的真的假的？”
王玉堂擠出人群盯著這小丫頭問道，“這話可不敢亂說。
你要是真的發現一處鹽礦，可算是咱們王家村的大貴人。
爺到時候給你買糖吃。”
“玉堂爺，當然是真的！”
被所有人盯著，王巧安卻絲毫不懼，仰著小臉兒道：“我們還進去舔了呢。
那白色的沫沫好鹹呀，鹹得都苦了。
不信你可以問他們，那山洞裡的牆壁上到處都是，有的都結了厚厚的一層，怕是刮下來就能炒菜吃呢！”
聽她說得言之鑿鑿，眾人更是一陣騷動，不少叔伯都瞪著眼睛道：
“丫頭，那鹽礦是在山洞裡？你能領我們去看看不？”
“是真的？娘誒，這要是發現了鹽礦，別說厚厚的一層現成的鹽了，就是跟許集那種摻在泥巴里的，咱們村兒就再也不用為鹽花錢了。大不了請他們那的師傅過來教一教就行了！”
“快走，快走！這丫頭，讓你說得咱們連吃飯都沒心思了，先確定一下到底是不是真鹽礦。”
見老少爺們兒都當了真，嬸子張桂梅一陣緊張，捻著手指，生怕自己閨女瞎胡鬧，到時候讓大家夥兒白高興一場。
當即，有些生氣的拽了她一下，罵道：“你個死妮子，可不能為了躲這頓打胡說八道！
到底是真的假的？
放心，即便是你編的，好好說出來，咱也不打你，捉魚的事兒就當沒發生過！”
“真的！”
王巧安委屈極了，躲在王少寒身後，探出腦袋道：“哥，我說的是真的。
反正那地方不遠，就在上游的河套邊上，咱們一起去看看嘛。
我要是說假話，隨便你打！”
見自己閨女如此堅定，嬸子張桂梅和大伯王長生對視一眼，終於信了幾分，可緊接著心裡便更加忐忑了。
“走走走！”
王玉堂掃視一眼，見大家夥兒累得都跟土鱉似的，可沒一個人願意放棄這麼件大事，便揮著手道：“小孩子就別去了，跟著你們娘回家去，頓魚魚吃。
紅河，還有咱們各隊都出來一個代表，一起去看看到底是啥情況。
少寒，你也來！”
王少寒本不想去湊熱鬧的，反正不管真假都是整個村集體的事情，有長輩做主就成了。卻沒成想這老小子非要拉上自己，弄得他也是話事人似的……
沒辦法，他只好跟林雲傾打了聲招呼，讓她帶著王小朵回去，給這小泥鱉洗一洗，不然泥巴都要幹身上了。
然後，大家夥兒便沿著幾乎乾枯的河套向上遊而去。
看著那些個越來越小的水坑，王少寒才明白這些個小孩子是怎麼捉到的魚。
前段日子雖然下了場淋漓的春雨，可隨著夏季到來，氣候越來越乾旱，河道里已經進入枯水期了，水位下降得非常快。
所以，原本那些河道里的魚就被困在那一片片的小水溝裡，加上這些個毛孩子豁得出去，進去一陣搗騰，啥魚也待不住了。
而且，河套乾涸之後會有很明顯的泥鰍孔，隨著扒一扒，逮住泥鰍並不是什麼難事。
大家夥兒一路上瞅得嘖嘖稱奇：
“孃的，這幾天都忙著收麥子，也沒人到河邊看看，早知道這樣，咱們早起一會兒，咋也能弄幾條泥鰍吃呀！”
“是呀！這整天窩頭鹹菜，一點油星都見不著，熬渴得幹活都沒力氣了，回家就是躺在床上挺屍……”
“哎喲，這天旱成這樣，麥子收了之後可咋種下一茬莊稼呀？今年不會是個旱災年景吧？”
“那不會！老楊叔說了，今年極大可能會淹，到時候河道里說不定還發大水呢！”
“放屁，別瞎胡說！”
……
聊著聊著，幾個小年輕就忍不住插嘴，可說話沒遮沒攔的，當即就捱了一通罵。
“到了，到了，就是這裡。”
終於，王巧安在一片高聳的土坡前面停住了腳步。
說是土坡，其實已經進到山裡頭了，那些個黃土只是經年累月泥沙堆積起來的。
更離譜的是那個所謂的洞口，正常情況下應該是在水位下面的，這進入了旱季，水平面下移，它才在河床上露了出來。
“你這丫頭，真是大膽！”
王玉堂彎腰往裡面瞅了一眼，黑漆漆的啥都看不到，心裡頭不由得毛毛的，禁不住訓斥了這小妮子一句，“這要是河道里突然漲水，你們不得全部淹死在裡面？”
“不會的，不會的！”
哪知道，事到如今她還在嘴硬，指著裡面道：“玉堂爺，你別看洞口小，裡面卻是通到山體裡的，空間很大，怕是比河堤都要高呢。
所以裡面才有那麼多的鹽巴呀。”
“這樣嗎……”
王玉堂一愣，回望一眼，當即身先士卒，徑直走了進去。
一幫子叔伯一看，自然也不甘落後，尾隨而去。
王少寒咂了咂嘴，也跟在後面挪了進去。
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面果然如王巧安所說，甚至那山洞頂上還有個窟窿，陽光從上面打了進來，光暗交換，極高的對比度讓人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我靠！真的有鹽巴？”
“不是，這牆壁上的是鹽吧？這白生生的一大片，怕是不用熬製，刮一刮立刻就能揹回家做飯呀！”
“這麼細的鹽？感覺比供銷社裡的賣的精鹽都要細呀，跟白砂糖似的……”
眾人蹚著腳底下的泥塘子，也顧不上什麼髒不髒衣服了，匆忙衝進去，摸著上面的細白晶體沫子，驚歎連連。
王少寒同樣有些驚訝，他沒見過真實的鹽礦，只是覺得眼前的東西好神奇。
可驚奇的同時，也隱隱覺得這東西有點熟悉，怎麼看起來那麼像屎尿苔……
“我嚐嚐，我嚐嚐！”
紅河叔最為激動，上去捏起一把，擱嘴裡品了起來。只是，咂摸了幾下，便皺成了苦瓜臉，咧著嘴道：“娘誒，咋這麼苦……
鹹確實也很鹹！
玉堂，還是說這鹽礦就是這樣的？”
聽他這樣說，眾人都忍不住捻起一點，擱進了嘴裡。
“呸！”
“呸！”
“呸！”
可隨之，所有人都啐了起來，一個個齜牙咧嘴道：
“娘誒，吃起來是有點像鹽巴，可為啥有股子苦味兒呀？”
“苦點咋了？那苦肯定是沒有經過加工的緣故嘛！”
“就是，這麼大個鹽礦，咱們不說賣，自己留著吃也能省不少錢呢！”
王玉堂同樣被苦得直咧嘴，但他終究是冷靜一些，撓了撓頭看向王少寒，“少寒，你瞅瞅，這玩意兒是不是鹽巴。”
“害，玉堂，你問他幹啥！”
幾個老一輩的見他遲遲不下定論，都有些等不及了，“他治病的本事是不小，可這是礦石，他懂個啥呀！
我覺得這就是鹽巴，沒錯！
等過了麥忙天，大家夥兒就準備下手熬鹽吧。這東西在咱們王家村的地界，肯定就是咱們全村老少爺們兒的！”
眾人瞅著王少寒，都鬨笑起來。
王少寒自然知道他們發財心切，也沒當回事兒，而是搖了搖頭，捏起一撮在手裡捻了捻，甚至都沒嘗，便笑道：“來福叔，你別說，我還真懂得礦石。
你不會以為中醫只用草根樹皮當藥材吧？
這玩意兒不用看了，肯定不是鹽。”
眾人一聽都愣住了，隨之便有些氣餒。
現今王少寒在村子裡的地位可不一般。別看他輩分小，可架不住人家本事大呀！沒看到連王玉堂有事沒事都要跟他商量嗎？
既然他說這不是鹽巴，大家夥兒便信了十之八九，心裡就涼了半截。
不是鹽巴，那不是白高興一場……
“少寒，這還真的不是鹽啊？”
王玉堂雖然心裡頭懷疑，可真的證實了，還是忍不住有點不甘心，緊緊攥著手裡的白色晶體，不死心道：“你會不會看錯了？
說實話，雖然上面有政策，但咱們村裡要是真發現一座鹽礦，老少爺們兒還是能撈到不少好處的。
沒想到興沖沖的來，卻白高興一場！”
聞言，大家夥兒都低下了頭。
這個年月掙錢很難，是個人都知道。
只有那些有本事的人日子才能過得富裕一些，就比如副業隊的那些個光棍兒。
可有一技之長的人畢竟是少數，王家村一兩千口子，能加入副業隊的也就是十來個……
要不然，王少寒教人家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兒採藥，會引起那麼大的爭議嗎？
可若是有鹽礦就不一樣了，即便國家收了去，但礦上總要用人力吧？只要大家肯出力，誰都能掙個塊兒八毛的，改善一下生活。
所以，聽巧安那丫頭說發現了鹽礦，大家夥兒才那麼激動，割麥子累了一上午，卻連飯都顧不上吃就過來檢視情況。
結果，卻讓人空歡喜一場。
“孃的，我還想著咱們村兒終於能夠抬頭了，村裡有礦將來討媳婦兒都好說話，這可倒好……”
“是呀……這突然間就沒勁兒了。我餓了，想回家吃飯了。”
“乖乖，這白生生的咋不是鹽粒子嘞？可不是鹽巴，它又是啥呀？”
終究是有幾個腦子活的，眼巴巴望了過來。
聽這些個傢伙唉聲嘆氣，王少寒一直在憋笑，特別是那幾個想娶媳婦兒的小夥子，覺得無比真實。
王家村地理位置不好，前面有河後面有山，可耕地面積有限，村裡人日子過得緊巴。十里八鄉都知道他們這兒的情況。
所以，有些挑的人家就不願把閨女往這邊嫁。
這兩年隨著高考恢復，社會上的攀比心理也上來了，情況便愈演愈烈，一些個註定一輩子當農民的小夥子就有些慌了。
畢竟眼瞅著就二十了，卻還是沒有媒婆願意登門，不慌他能行嗎？
眾人都是垂頭喪氣，卻見他一臉壞笑，禁不住都有些氣不順，可仔細一想，眼睛都不由瞪大了。
尤其是王玉堂，想起他之前的種種作為，手都哆嗦起來，一把揪住他道：“少寒，你小子，這是不是好東西？
它、它不會比鹽巴還要值錢吧？
你別笑了，快跟老少爺們兒說說這到底是啥，你想急死我們呀？”
王少寒被他晃得一臉無奈，只好坦白道：“玉堂爺，這玩意兒確實不是鹽巴，但它也是一種比較常見的礦石。
雖然看起來規模不大，但開採之後讓咱們村各家各戶每個月吃上一頓葷腥還是沒問題的。
這是土硝礦，一般只有沿海地區才有。沒想到咱們這河套裡竟然也形成了這個山洞，確實是老天爺賞給咱們飯吃。”
“硝石？”
眾人聽得一臉茫然，可想到每個月都能吃上肉，不少人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只是，幾個老一輩兒的卻滿臉慌張，甩著手道：“壞了壞了，你們這些兔孫還高興嘞！
這是製造炸藥的呀！
讓人家公家知道了，咱們別說買肉吃了，碰一碰就是罪啊！”
王玉堂同樣高興了半截，見幾個老叔急得滿頭冒汗的樣子，心裡禁不住咯噔一下，失聲道：“這是一硫二硝三木炭的那個硝？
不、不會吧！
少寒，真是這樣嗎？要真是這那可就完了。什麼發財呀，咱們趕緊上報吧……”
王少寒沒想到他們會扯到炸藥上去，頓時有點哭笑不得，無語道：“七叔公，這不是制炸藥的那個硝，這是做藥材的。
那個叫火硝，這個叫土硝，不一樣的。
你們看它是不是亮晶晶的，跟水晶一樣？因為它是十水硫酸鈉，不是硝酸鉀！”
“啥……啥玩意兒？”
眾人一臉茫然，覺得他說得確實是人話，怎麼突然間聽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