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希望落空了(1 / 1)
翌日。
放下一把沉甸甸的麥穗,王少寒直起腰,看到東邊山崗上紅彤彤的朝霞,就知道今天又是個豔陽天。
昨天忙碌了一整天,村裡的麥子已經收割五分之一左右,照這樣的進度下去,頂多再有半個月,頭茬小麥就可以歸倉了。
當然,這並不算完,後面還要把碾好的麥子再攤開一遍,繼續用石磙碾壓,俗稱溜場。
那個年月沒有打麥機,更別說聯合收割機了,都是把收割下來的麥秸攤在打穀場上,讓老黃牛拉著石磙和磱子一遍一遍的碾,所以很麻煩,效率也有點低。
以至於頭茬小麥揚出來,只佔總產量的六七成左右,垛起來的麥秸裡還有不少小麥藏在裡面,所以要再來一遍。
王少寒雖然累得腰痠背痛,但握著那枯黃的麥穗,切切實實的能感受到收穫的喜悅。
尤其是在經歷過之前的苦日子之後,看到這些金黃的麥子,真是說不出的親切。
只是才幹了一整天,他就有點扛不住了。要不是大家夥兒都士氣高昂,割了一早上卻連歇息一會兒都捨不得,他早一屁股蹲在麥茬地裡呼呼直喘了。
“歇一會兒吧。”
林雲傾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見他累得臉頰潮紅,眸中閃過一絲好笑,忍不住建議道:“你這身體可真是瓤透了,一個大老爺們兒,連人家紅纓都比不過呢。”
王少寒被她說得一臉無奈,乾脆破罐子破摔,也不強撐著了,連忙把自己的外套墊在地上,坐了上去。
不然那麥茬子是真的會扎屁股……
可剛坐下去,隨著身體一鬆懈,豆大的汗珠子便啪嗒啪嗒掉落下來,臉上跟水洗了似的。
“雲傾奶,是吧?”
聽她誇自己,向來話很少的欒紅纓仰著光潔的小下巴笑了起來。幹了一早上的農活,大眼睛卻跟林雲傾一樣亮晶晶的,“我也覺得少寒爺太瓤了,都還沒結婚呢,咋就有氣無力的呀?”
王少寒咧嘴笑著,本來不想搭理這見風就上的丫頭,可聽到她的虎狼之詞,禁不住一臉錯愕,忙板著臉道:“小丫頭片子,你知道啥,別胡說!
不是,你從哪裡聽來的這些混賬話?
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可不許開這種玩笑!”
欒紅纓被他訓得臉上的笑容一僵,有點委屈道:“我沒有從哪裡聽來呀。
村裡那些剛結了婚的男的,不都吵著腰痠背痛嘛,幹活的時候一個個扶著腰子,跟小老頭似的。
這是我觀察來的,咋就是虎狼之詞了呀?”
王少寒聽得瞪著眼珠子,知道是自己冤枉她了,一個字也說不出。
林雲傾本來撇著頭,不想接倆人的混賬話,可看到他滑稽的表情,還是忍不住吭哧笑出聲來。
“笑啥笑,人家小孩子不懂事,你倒是聽得過癮。”
王少寒也是累散了架,滿嘴跑火車。
林雲傾氣得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轉移話題道:“依我說,你就是有點缺乏鍛鍊。
這將來你當上了衛生員,幹農活的機會就更少了,年紀輕輕的就弱不禁風可不好。
這樣吧,要不要跟我學拳?”
王少寒一愣,想到她那種鬼魅般的身手,眼睛裡立刻就放出了光,“你願意教我?
這種真功夫一般不是不外傳嗎?
對了,你這是啥拳呀?”
林雲傾聽到他的話,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吭哧一聲道:“真功夫確實是不外傳的,甚至還有傳男不傳女的說法。
只是,誰讓我爹孃不爭氣,就生了我一個。以至於我爺爺盼了整整十年,到我十歲的時候才真正死心,為了絕技不失傳,就只能委曲求全,傳授我一個女娃了。
所以,你真要想學,我也是不介意當你師父的。”
看到她嘴角的壞笑,王少寒就知道她沒憋好主意。
這個年月傳承還是件十分嚴肅的事情,拜師的時候除了端茶,還是要跪地磕頭的。中醫方面的老師父收徒弟也是如此。
可想到自己給她磕頭,便有些接受不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道:“算了吧,你家傳的東西,讓我一個外人學了去總不太好。
再說了,再有一個來月你就要考上大學離開這裡了,拿啥教我?”
“嘁!”
林雲傾目光閃躲,顧左右而言他,“還恁好面子。
我說了教你,自然就是百無禁忌的。
反正也沒人能怪罪我什麼了。”
王少寒聽她話裡有話,禁不住心中一驚。
林雲傾很少談及她的家鄉,更是從來沒提及過自己的家人。而聽她這話,似乎家裡人已經都不在人世了?還是自己理解錯誤?總不至於真的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吧?
想著想著,他便呆愣住了,
注意到他目光中的那絲憐憫,林雲傾卻假裝看不見,撇過頭道:“磕個頭咋了嘛,大不了你先給我磕,然後我再還回去唄。”
噗!
王少寒下意識的拿起水壺,剛喝了一口,便不由得噴了出去,哭笑不得地瞪著她道:“不是,你是受小紅纓傳染了?
咋淨說荒唐話……
我給你磕,你再給我磕,搞夫妻對拜嗎?”
‘也不是不行!’
林雲傾差點脫口而出,可注意到欒紅纓那小妮子也笑得前仰後合,便裝作若無其事道:“嘁,你想得美!
我的意思是,你教我藥材炮製,而且毫無保留,實際上已經是我師父了,我把拜師禮補上怎麼了?
你當我師父,我自然也可以當你師父嘛!”
聽到她的話,王少寒還真被她的奇思妙想給鎮住了,抓了抓頭,半天沒有言語。
“哈哈哈,沒想到林知青也是個有趣的人,互相磕頭拜師都來了。真要那樣,你們兩個想過平日裡咋稱呼對方了沒?”
“王少寒,這可是個大便宜呀!你看看,這麼一個大美人兒給你當徒弟,此是一賺;你找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師父,此是二賺。穩賺不賠的買賣,不答應是王八蛋!”
“去去去!人家都是純潔的,說的也是正事兒,別往男女關係上扯,俗氣!”
“放屁,誰說男女關係就俗氣了?一個物件一個紅顏知己嘛。大老爺們兒,誰還嫌女人多了!”
……
附近的老少爺們兒擺明了在偷聽二人談話,禁不住就開始起鬨,越說越離譜了。
紅顏知己什麼的,林雲傾聽得臉頰緋紅,卻少有的沒有生氣,而是挺直身子定定地望著他。
王少寒卻被大家夥兒說得面紅耳赤,簡直懶得搭理這些人。
“考上大學也不代表我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林雲傾鼓起勇氣,把自己所有的尊嚴都賭上去了,拼命控制著自己顫抖的聲音,“這個村子我待了兩年,已經算是我的家鄉了。
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跟你一樣,父母早就先一步離開人世了。
如果這裡也不要我,那我就真的成了無根浮萍。”
聽到她明明很堅定,卻總讓人覺得弱弱的話語,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王少寒張著嘴,到嘴邊的話卻說不下去了,瞅著她倔強的身影,一陣心疼,嚅囁了下,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林同志,想不到你跟少寒一樣,也是個孤兒。怎麼你以前從來也沒提及過?”
“不對呀,獨生子不是不用下鄉的嗎?何況是孤兒?”
“或許,正因為她是孤兒,無依無靠,身世有問題,才不得不下鄉的吧……”
聽著眾人議論自己,林雲傾卻始終挺直著腰桿,默默地望著他。
“切,林才女,你還真是好為人師。”
王少寒收攏心神,注視著她的眼睛,終於還是不忍心當眾拒絕她這麼個可憐人,“行吧行吧,看在你整日幫我炮製藥材的份兒上,我就滿足你這個惡趣味唄。
先說好,你得先給我磕!
然後我才願意跟你學拳術,當你的關門大弟子。”
聽到這些話,林雲傾暗自握緊的雙拳一鬆,整個人像活過來了一般,陡然變得明豔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輕笑道:“還說我惡趣味,你不也是小孩子脾氣?
磕就磕唄,世上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女兒家又沒那麼多講究。
哼!”
王少寒一臉錯愕,想不到這種情況下她還要擠對自己,氣得叫道:“好呀你,林雲傾!”
眾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其實,若不是中間有個宋莊,老少爺們兒對他倆還真是樂見其成。
畢竟兩個青年男女住在一個屋簷下,卻和和睦睦,從來沒鬧出過什麼齷齪事,單是這份乾淨都讓人對他們好感頓生。
再加上王少寒醫術很高,林雲傾模樣更是冠絕十里八鄉,屬於真正的郎才女貌。
兩人成為小兩口,怕是老天爺都願意祝福的好事。
只不過,世事弄人。
誰讓宋老師的閨女先跟人傢俬定了終身,這年月又不像舊社會似的,允許三妻四妾,留下的就只有滿滿的遺憾了。
不得不說,這南方來的小姑娘,命還真是有點苦哦。
眾人嘰嘰喳喳的議論著,卻沒注意到旁邊的欒紅纓努了好幾次,死死盯著林雲傾,似乎想說什麼。可聽著四周熱鬧的人聲,最終還是有些氣餒,耷拉著腦袋,把想說的話憋了回去。
“快點快點,歇息夠了!今天勞力本就少,咱們再加把勁兒!”
正在這時,王洪喜開始催促大家。
現在頂多才上午九點,至少還要兩個小時才能放工,確實得繼續幹。
大家都是莊稼漢,自然也懂得時間的緊迫,當即便提著鐮刀站起,嚓嚓的聲響中,金黃的麥子一片片倒了下去。
昨天說過,村裡發現了芒硝礦,大家夥兒都急著讓村裡通電線,所以,一大早隊裡就安排人去那個山洞裡採挖了。說是先弄上個幾袋子,到縣城裡試試,看收購站的同志要不要。
雖然公社裡扯電線都是排號的,等輪到王家村不知道什麼時候了,但手裡有了錢,便有了爭取的底氣。
之前王玉堂也透露過口風,大家夥兒都知道他們想用上次因禍得來的血靈芝走關係,心裡都很期待。
知道這事兒若是辦成了,各家各戶也能出得起錢,通電也就是幾天的事情。
抱著這種想法,大家夥兒多幹點活也沒什麼怨言。
一直到下午後半晌,地頭突然有人跑了過來,興沖沖的來到近前,可眼看著到跟前,步子卻陡然慢了下來,蔫頭耷腦走了半天,大家夥兒才看出來是誰。
“不是,這不是王雲山嗎?他早上跟著隊裡的大車去縣城賣芒硝去了,這是回來了?那芒硝賣出去沒啊?”
“王雲山?孃的,我說這頭髮弄得跟狗舔了似的,鋥明瓦亮,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城裡人,想不到是這小子!他這拾掇得挺正式呀!”
“不正式能行嗎?這可是去談生意!那芒硝能不能賣出去,可關乎咱們全村老少爺們兒能不能用上電,更關乎這小子後半生的幸福!”
聽到這話,不少人都笑了起來。
王雲山是村裡下一代年紀比較大的那一批,過完年就二十一了,媳婦兒卻仍舊沒有著落。他就盼望著這芒硝礦能賺些錢,到時候花錢請上一個嘴皮子利索的媒婆,好好給他說一個大閨女呢。
可看他這蔫頭耷腦的架勢……眾人心裡多少升起一些不好的預感。
“雲山,怎麼樣,東西賣出去沒?”
王玉堂同樣很關心,見他磨磨唧唧的走過來,皺著眉頭問道。
“玉堂爺,賣出去了。”
王雲山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卻帶著點苦澀。
“賣出去了?”
王玉堂不由鬆了口氣,禁不住笑了起來,“你這臭小子,既然芒硝賣出去了,怎麼還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縣城收購站的同志欠你們錢了?
這可是大好事呀,高興點!”
眾人聽到那跟白撿似的石頭面子竟然真的能賣錢,一個個激動不已,都等著他詳細說說。
不成想,聽到他的話,王雲山一咧嘴,差點哭出來,委屈道:“玉堂爺,賣是賣出去了,可價錢……也太磕磣人了!
三分錢一斤……
孃的,俺們三四個人坐著大車過去,五百斤芒硝卻只賣了十幾塊錢,還不夠吃上一頓好的呢!”
啊?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瞬間理解了他的心境,手指頭都涼了半截。
三分錢一斤……
這樣太便宜了!
那芒硝礦位置本就不好,早上大隊找了不少身強體壯的小夥子,忙活半天才弄出那五百來斤,全指著它發財呢,沒成想,卻被人當頭一錘……
這玩意兒這麼便宜,還扯個屁的電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