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矛盾(1 / 1)
聽到這麼賤的價格,沉穩如王玉堂也不由得呆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木訥的自言自語道:“三分錢一斤……還要費那麼大的勁兒,還不如提著耙子去摟樹葉呢……”
眾人也都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尤其是幾個小媳婦兒,又白高興一場,氣得差點笑出來。
張小拴無奈地嘆著氣,又開始擠對自己丈夫了,“王洪喜,怎麼樣?
我就說你下次再給我許諾什麼的時候摟著點,省得立刻就現世報。我可是吃了你畫的大餅,等著屋子裡扯上電燈泡,過上亮堂堂的日子嘞。
可結果,稀爛賤便宜的價格,五百斤才賣十幾塊,咱們全村幾百戶,猴年馬月才能攢夠拉電線的錢呀?”
被她數落得,一幫子老爺們兒都啞口無言了。
王洪喜撓著頭,臉上漲得通紅,算是一句話也接不下去了。剛才的豪言壯語頃刻間落了空,只要是個爺們兒,面子上就掛不住呀……
“算了算了,便宜就便宜吧。本來就是機緣巧合下得來的東西,真指望著天上掉餡餅啊?能賣個十幾塊也不賴了,他們幾個也算是掙回了一天的工錢。”
“哎,孃的!想不到到頭來還是空歡喜一場。果然,世上的富貴都是靠著自己勤勞的雙手掙來的,光想著撿便宜可不行啊!”
“是這個理兒!算了算了,都幹活吧。稀爛賤便宜的東西也不至於特意分出人力去採挖了,收麥子要緊!真要捨不得那點錢,誰有那個閒力氣,誰去挖吧!”
一些年紀大的叔伯很快接受了現實,雖然心裡也有些失落,但不至於像王雲山似的跟掉了魂兒一樣,很長時間都沒緩過來。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
王玉堂點了點頭,當下焦麥炸穗的,確實一點工夫都耽誤不得,要不然一場風雨過來,全村人大半年就白忙活了,“雲山,別想了,幫著收麥子吧。
娶媳婦兒的事咱們從長計議,哪怕是等上兩年,等日子過得富裕了,一樣能找到婆娘,剩不下的。
對了,那幾個小子呢?”
王雲山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心裡實在難受,聽到他的問話心不在焉道:“大隊支書讓他們繼續挖芒硝去了啊。
我是過來給你們報信的。
李耀程說三分錢也是錢,只要挖得多,帶著全村人致富不是問題。”
王玉堂一愣,眉頭皺了起來,“繼續挖,麥子不收了?”
不只是他,老少爺們兒一聽都有些不樂意了,一個個議論道:
“不是,三分錢一斤的東西不值得特意派人去挖吧?尤其現在正是麥忙天,撇下熟透的麥子在地裡,去掙那塊兒八毛的,不是丟了西瓜撿個芝麻嗎?”
“真是胡鬧!真要挖也得挑時候呀!等秋收過後,老少爺們兒不用上工了,都閒得蛋疼,那時候再召集人手,想咋挖咋挖呀!”
“話是這麼說……可李耀程說得也有點道理。咱們要是一天挖上個幾千斤,也能賣一兩百塊呢!”
“一兩千斤?誰去挖?老少爺們兒全體出動?再說,那山洞就那麼大,每天挖幾千斤,怕是三五天就挖完了。”
王少寒本來想說什麼,可聽到李耀程執意要在大忙的天裡採挖芒硝,明顯是過於急功近利了,到嘴邊的話又憋了回去,覺得有些事情還是暫時不要說的好。
玉堂爺說得不錯,事情得分清楚輕重緩急。
老少爺們兒難過一陣兒就難過一陣兒。等麥子都入庫了,大家夥兒都閒下來,他再指點大家賺錢的法子。
“別胡說,挖啥芒硝!”
王玉堂看著還有半坡尚未收割的麥子地,眼珠子都瞪圓了,“李耀程在哪呢?我找他去!
四五個壯勞力可不能白白的就這樣浪費了。
它芒硝再掙錢,也沒老少爺們兒的口糧重要。真的要是下一場大雨,麥子都爛在地裡,怕是全村的老老少少都要餓肚子!”
大家夥兒見他發火一個個都安靜下來。
不過,大多數人都與他是一樣的想法。
見他昂著頭就要去大隊院找幹部理論,王雲山一時間有點麻爪,嚅囁著問道:“玉堂爺,那、那我還去挖芒硝嗎?”
“挖個屁!”
王玉堂頭都沒回,撂下一句話離開了。
王雲山吃了個癟,無趣地撓了撓頭,逗得大家夥兒鬨堂大笑。
“臭小子,收麥子要緊,娶婆娘的事兒以後再議。不就是個女人嘛,慌啥!”
“噫,你說得好聽。有句話咋說來著,對了,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你每天晚上摟著自己媳婦兒怪舒坦,可知道人家雲山睡在冰涼的床鋪上心裡是啥滋味嗎?”
“啥滋味兒,紅河叔,您說說唄!”
幾個老爺們兒剛說起葷話,張小拴便帶頭把話茬接了過去,逗得一幫子小媳婦兒放聲大笑。
王少寒也有些忍俊不禁。可想起自己前世的生活,一輩子孤苦伶仃,一直到花甲之年都沒找個老伴兒,瞬間便覺得小丑就是我自己了……
然後,想到宋莊,一顆心都禁不住燥熱起來。
甚至,在這種心態的轉變之下,連看著林雲傾都覺得親切了許多。
眾人說說笑笑,一直忙到天邊的落日變成橘紅色。
以至於王玉堂氣沖沖的從大隊院回來的時候,臉堂都紅得發紫了。
見他默不做聲地駕起大車,哈著腰往打穀場裡拖拽,努得太陽穴上的青筋都繃起來老高,眾人都意識到事情可能沒談成。
果然,臨放工前,王玉堂才透露出一點口風。
他是村子裡最強壯的爺們兒,平日裡幹活最多,從來不屑於偷奸耍滑,總是把自己累得大汗淋漓。
所以,大家夥兒對旁人都想讓人家多幹點,偏偏對他,總想讓他多歇歇。
可眼看著日頭落山,王玉堂卻當先站起來道:“雲山、紅河、少寒,你們幾個今晚上回家休息,睡上個安穩覺,好好解解乏。
晚上打穀場我來看。
少寒,等下回去給你青竹奶捎個信兒,讓她把晚飯給我送過來,我就不回去了。”
眾人一聽都有些急了,尤其是王紅河。別看他比王玉堂年紀大上十幾歲,眼瞅著就五十了,本應屬於老一輩兒,可偏偏他的輩分低,這年紀比他還小的叔伯還真就把他當晚輩來看待,處處照顧他。
“玉堂,你瞎說啥呢。咱們都是幹了一整天,你也累得不輕,憑啥要替我們?今天晚上本就輪到我們仨看場了呀!”
王紅河那麼大的人了,自然不想真的被一個年輕人如此照顧。
王少寒也有點不情願。
看場,多麼遙遠的記憶。只有前世那些隱隱約約的記憶中,閃爍著青色的天空、漫天的星斗、涼爽的夜風……這一世好不容易可以重來一次,他還真不想放棄如此好玩的事情。
當下老百姓都比較樸實,但也不乏奸猾之徒,尤其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月。打穀場上這麼多麥子,且不說本村的人,就是為了防外村人,晚上也必須留下一些機靈的人看場。
就這,還擋不住有些人鋌而走險,偷生產隊的麥子嘞。
所以,今天晚上安排的是王少寒、王紅河、王雲山三人。至於晚上躺在哪,講究些的生產隊會扎一個棚子,勉強可以避一避露水,奔放點的就直接露宿在外頭了。
弄個破被子矇頭一蓋,天為幕地為床,也不是睡不著。
等太陽出來,把被露水打溼的麥子攤在麥秸垛上一曬,晚上又是蓬鬆綿軟,滿滿的都是陽光的味道。
“別說了,就這麼定了。”
不成想,王玉堂一點都不退讓,嚴肅道:“今天下午李耀程無論如何也不聽勸,非要抽調出人力去挖那個勞什子芒硝礦。
所以,咱們的勞力十分緊張,絕對不能出什麼岔子。
你們晚上在家裡休息好,白天干活的時候也能多出幾分力。
至於我,咱們村身體能及得上我的怕是一個都沒有。而且我這人精力旺盛,你青竹奶總說我是屬豬的,隨便找個柴火垛一拱就能睡一宿,放心吧。”
三人見他執意要留下來,互相看了看也只能同意。
告別了打穀場,頂著朦朧的黃昏,沿著田間小路回到家中。
不過,王少寒終究是過意不去的。
所以,他去通知柳青竹的時候並沒說王玉堂讓她前去送飯,而是說自己要給他捎過去。
哪知道,柳青竹上下打量著他,撲哧兒笑出聲來,撇著嘴道:“少寒,想不到你這麼正派的小夥子也會騙人。
俺家那口子是啥德行我不比你清楚?他就是把我累死也不會去麻煩別人。
他的原話是打算讓我給他送飯的吧?
你個臭小子少跟我打馬虎眼!”
王少寒一臉錯愕,看著面前風韻猶存的農村婦女,心裡滿滿的都是感動。
誰說底層人沒有愛情,這種生活中彼此之間才有的小細節,簡直要甜死了好嗎?
王少寒笑著撓了撓頭,即便被她識破,仍舊執意要去給王玉堂送飯,還說什麼有要緊事找他商量。
聽到這話,柳青竹知道他們老爺們兒之間有些知心話想說,便沒有強求,趕忙把剛餾熱的窩窩頭拿了好幾個,又給他撈了一小碗鹹菜,仔細想想又擱了一骨朵蒜進去,才讓他出門。
“等等、等等!”
哪知道,剛走出門,柳青竹又叫住了,咬著嘴唇糾結了好一陣兒,才轉身回到屋內。一陣叮叮咣咣聲中,利落得取出一小瓶酒出來,塞給他道:“告訴那蠢牛少喝點,晚上看場可不能出意外。
我是怕他累了一天,黑天在荒郊野外害怕女鬼,睡不著覺,給他壯壯膽。
要不,我才不惜的給他帶酒!”
王少寒憋著笑,連連點頭,“青竹奶,還是你考慮的周到。
玉堂爺力大無窮的一個人,打穀場上的石磙都能舉過頭頂,世上還沒有能夠讓他怕的男人。除了你,就只有女鬼讓他有點遭不住……
我明白了,交給我吧!”
“去你的!”
柳青竹白了他一眼,彎著眉眼笑了起來。
王少寒連忙回到家,準備胡亂吃上幾口就去場裡。
卻不成想剛進門就聞到一股子炸魚的香味,饞得他都愣住了。
原來,知道他晚上要去看場,林雲傾當即就把王小朵捉回來的鯽殼子和大泥鰍給炸了,心疼他晚上要去看場,想讓他吃點好的。
這也是她少有的拿出大人的架勢,自作主張。
氣得王小朵到現在還在哭鼻子呢。
畢竟,白天的時候她就跟王少寒說想把自己捉回來的泥鰍養著,哪知道轉眼就被自己最心愛的姐姐給宰掉了……
小丫頭受到雙重打擊,不抹眼淚就怪了。
“你這,不至於。”
王少寒剛在外面羨慕過別人,想不到剛到家就被幸福填滿,心裡頭暖暖的,連自己親妹妹都顧不上哄了,“玉堂爺說了,晚上替我們去,我只是去給他送個飯。
這魚……算了算了。
小朵乖,等過幾天閒了,哥哥給你買幾條穿著花裙子的金魚養,好不好?”
小丫頭本不想搭理他,可聽到魚也能穿花裙子,抽噎著愣住了,尚且掛著淚痕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嘁!”
林運氣禁不住笑了起來,瞥著他道:“我想著這小傢伙兒至少要恨我好幾天,沒想到你剛回來就給她哄好了。”
“哼!”
聽到她的話,王小朵甩了一下小肩膀,雖然不哭了,但還是擺明了自己的態度,證明自己不是好哄的。
王少寒有些忍俊不禁,連忙幫她把炸好的魚撈出來,噘著嘴巴吹了吹,親手餵給這小妮子吃,含笑道:“香不香?”
“哼!”
小傢伙兒吃得比貓都精細,聞言卻搖晃著小腰,吧唧一下嘴道:“我還吃!”
“好好好!”
王少寒徹底繃不住笑了起來,然後回身瞥了林雲傾一眼,柔聲道:“先讓她吃,等下我再餵你。”
聽到這不三不四的話,林才女的俏臉騰就紅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誰要你餵了!”
“那你還不趕緊吃,等啥呢?”
王少寒笑得肚子痛,終於見到她吃癟了。
林雲傾咬著銀牙,做出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可那眸中的欣喜跟美酒似的,簡直要把人溺死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