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大雨(1 / 1)
直到第三天下午,麥子才收割完畢。
午後的烈日高高的掛在頭頂上,拉回來的麥子已經一層一層攤在打穀場裡,隨著石磙咿咿呀呀的聲音,一圈一圈跟積雪似的陷了下去。
趁著半晌的南風,隊裡的老把式一木鍁一木鍁的揚場,飄飛的塵土和碎屑把谷堆跟前的大水缸蕩了一層的灰塵,卻依舊擋不住孩子們探著頭在旁邊玩耍。
麥子收割之後,並不算完。由於天氣炎熱,麥稈特別酥脆,稍微碰一碰沉甸甸的麥穗就會掉下來,此時正是孩子們上場的時候了。
這也正是學校放麥忙假的原因。
小傢伙兒力氣太小,乾重體力的農活肯定不行,可撿麥穗他們卻尤為擅長。
孩子們心明眼亮,又沒有老傢伙腰痠背痛的煩惱,撿起這個來十分利索。只是小傢伙兒都沒有長性,幹一會兒就想跑,四處溜達溜達才能回來繼續幹。
擱往年白河水大,他們趁著中間休息的間隙都會偷偷溜去河裡洗澡,氣得大人總是拿著柳條在後面到處攆,逮著就是打,可依舊阻擋不了孩子們喜歡玩水的天性。
只是,由於今天天氣十分異常,明明春季的時候還是多雨的,可自從開始入夏,就再也沒落過一滴了,各處都乾燥得不成樣子。
拉麥子的大車從田間地頭過都能蕩起狼煙似的灰塵。
孩子們沒法去河裡面玩水,就只能禍害那幾個預防火災的大水缸了。
夏天天氣炎熱,什麼東西都易燃,所以打穀場上常備水缸是上面的硬性要求。只是往年水缸裡的水都不怎麼用得上,日子放得久了都生出孑孓了。
那種紅線似的蟲子在水裡直蛄蛹,跟翻跟斗似的,所以又叫跟頭蟲,看起來十分噁心。
其實,那不過是蚊子的幼蟲罷了。
今年太過缺水,幹農活灰塵又比較大,大家夥兒放工的時候鼻眼都不分了,水缸裡的水換得就比較勤快,暫時也沒什麼蟲子。
“孃的,這苦日子終於過去一半了!只要把這場麥子收起來,咱們的心就放進肚子裡了!之後不出什麼大的變故,今年老少爺們兒應該都不會餓肚子了。”
眼看著最後一場麥子攤上,老黃牛拖拽著幾百斤重的大石磙開始碾,後面掛著的磱子跟尾巴似的來回甩著。紅河叔雖然累得眉梢都耷拉了,可心情還是十分愉悅的,杵著大叉開始嘮閒嗑。
“是呀,或許是春天的幾場好雨,今年的麥子收成不錯。剛才我們就蹲在樹蔭裡算了算,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一口人差不多能分上個三百斤。雖然光吃白麵是不可能,但摻上雜糧,哄飽肚子是沒問題了。”
“孃的,這可是十來年裡少有的好年景吧?麥穗灌漿的時候下了連場大雨,割麥子的時候又連續一個星期的響晴白日,老天爺真是賞飯吃了,沒少幹好事!”
“不是,話可不能說這麼滿。現在是挺風調雨順的,可夏天的天氣跟十八歲大姑娘的臉似的,說變就變,指不定等下就落一場大雨嘞!”
大家正聚在一起感嘆著,不知道哪個沒成色的說了這麼一句晦氣話,惹得眾人一通罵:
“是哪個龜孫兒這麼烏鴉嘴?再胡說八道嘴給你撕爛!老天爺好著呢,咋可能那麼沒眼色,現在就下雨?”
“真是不說一點人話!是大龍那個狗日的不?你個小兔崽子再瞎逼逼,等下我告訴恁爹,讓他揍死你個王八蛋!”
“能說幾句好話嗎?咱們累死累活,九九八十一難都過了,就等著最後這一哆嗦呢,你告訴我會下雨?有沒有人性啊?”
王大龍是村裡性子比較流蕩的,在討人嫌方面跟王衛東不相上下,只是膽子比不上王衛東,屬於那種沒本事又總想嘴賤兩句的,惹得大家夥兒都來罵他才能顯出他的存在感。
對此,他非但不生氣,還顯得十分受用,齜牙咧嘴地笑著。
眾人見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如此沒皮沒臉,也懶得搭理他,都拿著大叉等石磙停下來,好上去翻場。
用石磙碾麥子至少需要兩遍,中間需要把壓平的麥子翻起來,以便能碾勻了。
只是,大家夥兒剛下手,便瞅見有人從南邊的河套裡跑了出來,一路上都沒有停歇,順著河堤便下來了,身後直直拉出一溜狼煙。
“誰呀這是?跑得跟狗攆了似的!這是找孩子去了?”
“哈哈,那些個娃子們不都在樹蔭下玩嗎?剛才不少都捱了頓打,咋還敢往河套裡去?也是個擰種!”
“這倒好,找孩子把上工都誤了!”
眾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數落著,不成想,那人一溜煙來到近前,掐著腰就開始吆喝,“不好了,河裡漲水了,河裡漲水了!”
眾人皆是一愣,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望去,這才發現來人正是昨兒個去城裡賣芒硝的王雲山。
當即心裡便有些無語,沒好氣兒道:“雲山,漲水就漲水了唄,你吆喝啥?
老子在這裡忙著搞生產,你們這些個幹部指派的光棍人就不要來湊熱鬧了好不好?
是漲水把礦洞給淹了?”
“對對!”
王雲山臉色都變了,下意識的答道,可又覺得沒有表達出自己的意思,連忙跺著腳道:“這次漲水跟往常漲水不一樣,水勢很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頭開閘放水了,差點把礦洞都給淹了。
我想著河堤上不是有一條洩洪溝嘛,水勢太大別再倒灌進來!”
聽到這話,眾人不得不嚴肅起來,想象著那種可怕的場景,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胡說!”
這時,王玉堂板著臉站了出來,“洩洪溝離河道還遠著呢,啥樣的大水能倒灌進來?
反正這三十多年我都沒見過一次!
既然礦洞給淹了,你們採不了芒硝,就趕緊來打穀場幫忙。
反正上面突然開始放水不是啥好兆頭,咱們手頭都快一點!”
眾人連忙點頭,不再理他,開始加緊幹活。
“呃,我就是來通知一下……”
王雲山撓了撓頭,見逃不過,只好一臉晦氣的拿起大叉,開始跟著大家夥兒一起翻場。
可第二遍剛開始碾,西北方忽然飄過一片烏雲,雲層又高又厚,跟一座山似的。
大家夥兒都感覺到光線突然變了,心裡頭一緊,可抬眼望去,明晃晃的日頭還光明正大的掛在西南角的天上,心裡又稍微安穩了些。
覺著這大晴天不至於說下雨就下雨。
但這種僥倖心理剛起,地裡頭的麥秸便開始一點點飄動了,呼呼的風順著地頭的樹林就颳了過來。也僅僅是眨眼的工夫,小一點的樹便開始搖頭了,時不時被大風壓彎了腰,那朵巨大的雲彩隨著風壓了下來。
“孃的,要壞事!”
直到這一刻,再遲鈍的人都開始緊張了,明白即將下雨。
可場裡的麥子還沒有攏起來呢,甚至連麥秸都沒挑開,這要是下一場大雨,還不得把即將到手的麥子全給衝跑了呀?
“不好,不好!”
王玉堂臉色大變,自個兒舉著大叉,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嘴裡還不停地催促,“快點,快點!
咱們必須搶在大雨落下來之前把麥秸垛起來!
碾出的麥子揚不揚都不要緊,只要攏起來用塑膠布一蓋,不至於損失太多。
大家都加把勁兒!”
眾人卻緊張得連話都不敢說,一時間整個打穀場上塵土飛揚,每個人都揮舞著手裡的工具,跟上了戰場似的。
王少寒也很少經歷這種說變就變的天氣,更別說還是正在碾場的緊要關頭,關乎嘴裡的糧食由不得他不緊張。
可這種時候,即便再拼命發揮出的戰鬥力都有限,必須增派人手才行。
但除了到礦洞裡挖芒硝的幾個人,村裡的老老少少都到田裡來了,哪裡還找得到人手?
‘對了!’
王少寒眼前一亮,當即扯著喉嚨喊道:“玉堂爺,快去派人把知青院的同志們叫來,這雨憋不了多久,眼看著要下,咱們拖不得!”
王玉堂一聽,連忙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心說怎麼把那些人給忘了,連忙指使道:“王雲山,你小子磨磨唧唧的,先別幹了,去大隊院喊人!
讓秦朗那小子領著人都來!
不管學習多緊張,耽誤個一晌半晌的也礙不了事,糧食安全要緊!”
王雲山最喜歡跑腿兒,這種事當然求之不得,可即便是他也有些猶豫,嚅囁道:“玉堂爺,知青同志們願意來嗎?
他們轉眼都不是咱們王家生產大隊的人了,還會管這閒事?
我去了,別再讓他們把我罵出來?”
“放屁!”
王玉堂徹底怒了,瞪著眼珠子道:“知青同志哪有你想得那麼涼薄!
這裡好歹是他們生活過的地方,兩年的時間老少爺們兒聚在一起,哪能說不管就不管了!
真要那麼沒良心,即便將來考上大學,也是禍害!”
被他一通罵,王雲山撓了撓頭,連忙撒丫子跑去。
王少寒張了張嘴,其實他是想讓王雲山直接去找陸秋霜的,畢竟她才是一幫子知青的主心骨,只要她一句話,那些個城裡人必定會前來。
雖然他跟那妮子一直不對付,可無論怎麼說都對她有救治之恩。王少寒不是個施恩圖報的人,但這種緊要關頭,他不介意勢利一次。
哪怕是要挾,也得把那十幾號壯勞力給喊來。
可王雲山也是屬兔子的,眨眼就跑遠了。
不過還好,事情還真如王玉堂所說,這些個知青可能矯情、自私、高傲,但大是大非還是分得清的。
畢竟他們執意不參加麥收工作,躲在知青院裡複習生產隊都沒說什麼,現在直接派人來請他們,自然是出了大事情。
看著外面陡然變得狼煙洞地的天氣,一個個連忙拿起工具往地裡來了。
甚至連陸秋霜都跑得飽滿的胸脯子顫顫巍巍,久病初愈的她臉上仍舊有些蒼白,才幾步就有些氣喘吁吁,可以他要強的性子,依舊不甘於人後。
幾個男知青想趁機示好,勸慰一下,她根本就不聽。
“來了,來了,知青同志來了!”
“不賴,不愧是咱王家村的人!”
“快點,快點,啥都別說了,趕緊幹活!”
老少爺們兒一看,心裡別提多暢快了,幹活的時候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力氣。
山裡人樸實,再加上陸秋霜的特殊情況,村裡對待這些城裡來的知青一直都不賴,甚至不少人都跟他們打成了一片。
只是由於高考恢復的訊息下來,人心浮動,才顯得生分了一些。
此刻見他們真的願意放下學習前來幫忙,老少爺們兒都有種沒有辜負自己的感覺,對這些個並不怎麼踏實的城裡人愈發有好感了。
“陸秋霜,你咋也來了?”
王玉堂看到她的身影,眉頭就皺了起來,連忙招呼道:“給我給我,你別幹了!
你身體剛好,可不能淋雨,看看只是跑過來臉都白了!
少寒,你幹啥吃的,趕緊把她給我弄回去!”
其實,不用他說,現在誰不知道這位大小姐是市裡陸區長的女兒?那可是大人物的千金,有個三長兩短誰負擔得起?
看著她弱不禁風的樣子,老少爺們兒真是比誰都揪心。
聽到這話,全部看向了王少寒,目光中帶著責備。
王少寒卻被眾人瞧得直撓頭,心說跟我有啥關係?她陸秋霜又不是我的誰誰誰,我能管得了她?
可隨之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是村裡的衛生員了,自然有照顧病號的義務,便有些糾結地走上來,拽住她手裡的大叉道:“陸秋霜同志,你別幹了。
你確實沒有好利索,再淋一場雨,病情會加重的。
我們也是為你好,快回去吧。”
哪知道陸秋霜根本就不理會,使勁把大叉拽回去道:“誰說我沒有好利索,我早就痊癒了。
你給我!
大家都在為鄉親們的口糧拼命,我怎麼好意思回去躺著?”
“什麼好了!”
王少寒瞅著幹得熱火朝天的打穀場,還有西北方越來越近的烏雲,可沒閒工夫柔聲細語地哄她,沒好氣兒道:“你走兩步就會氣喘胸悶,脈細,舌尖紅,明顯是熱毒未清,好個屁!
我也是這兩天太忙,沒來得及給你調藥,你少給我添亂!
趕緊把大叉給我!
你也知道大家夥兒都在拼命,你再病倒了,我可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