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枉為人子(1 / 1)
千燈齊放,映得京城如不夜天,街上的百姓人山人海。
更有富商礙於身份低微,為向皇上祝壽,遂請秀才寫下橫聯於店前。
上批,凡有祝陛下壽辰的吉祥話,只要說出,便可得惠金二百文。
這家二百,那家便開出三百的價。
似乎這樣就是向皇上盡忠。
皇宮內更是奢靡。
來往的宮娥手捧香爐,裡頭焚著的是價值千金的龍涎香,凡是來者皆要過一遍方可入殿。
機靈點的小太監早就候在馬車處,等著引官員的賞錢。
殿內可謂是喜氣洋洋。
諸位大臣不管平日是否是政敵,這會子都滿面春風互相奉承,儼然是摯友模樣。
如此熱鬧情景,皆與江若言無關。
這些時日他被一降再降,明眼人一看他同時惹了皇上與九千歲的不喜,顯然已是昨日黃花,誰會冒著被記恨的後果靠近他。
尚未開席,江若言已是一壺濁酒下肚。
蘇錦月沒有勸他,這幾天忍著噁心與他周旋已經是極限。
她有點可惜江若言不會喝死在這裡。
臺下歌舞曼妙,為首的舞姬臂間佩戴的金釧折射殿內夜明珠的光彩。
蘇錦月坐在八品官員席處,這是她第一次離高座上的皇帝這麼遠。
去年她爹爹孃親還在,姑姑也尚未被廢,即便她已經嫁出去,是江家的人,也是京城內人人稱羨的貴女。
蘇錦月舉起一杯溫酒送入喉。
辛辣與甘甜同時刺激著她,放下酒杯後又做回一心只有夫君的蘇錦月。
絲竹管絃聲漸停。
只見景宏跪在正中,手捧托盤高舉過頭,而上面的東西還被一張黃布所籠罩。
“兒臣攜萬民恭祝父皇,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皇上倚靠著龍椅,欣賞著歌舞正百無聊賴。
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速度之快無人察覺,更別說臺下正自得的景宏。
他似是沒有留意到景宏所謂的攜萬民,似乎好奇心被勾起,樂呵呵道:“皇兒是準備了何種禮物予朕。”
有精明者並未被這祥和的氛圍所迷惑,不再與周圍的同僚攀談,老僧入定般靜坐,彷彿周圍的一切都影響不到他們。
景宏沒有感覺到其中潛藏的波詭雲譎,還在自得,信心滿滿地扯開紅佈道:“春日,兒臣奉皇命巡視遭洪災後的青州,此地得父皇庇佑已然恢復秩序,百姓無不感激陛下恩德,遂制萬民傘敬上!”
皇上稍微正經坐直。
站立在他身旁護衛的沈辭州如雕塑不置一語。
其餘小太監機靈得很,忙不迭下階接過奉上。
四皇子派的官員竟不知自己主子所備壽禮居然是這個,深知不妙者則險些打翻手中酒杯。
果不其然,皇上仔細看過後冷呵一聲,將手中物件徑直朝景宏扔去。
堅硬的傘尖戳破了景宏的頭,鮮紅的血液順著鬢角滑落,在地板上濺起花來。
大殿內鴉雀無聲。
“父皇恕罪,兒臣若有不敬之處願領受一切懲罰,還望父皇顧及己身,勿要因怒傷身啊!”
景宏後背冷汗頻出,在皇上的龍威壓迫下根本不敢先擦拭血液,猛地磕頭請罪。
在座者面面相覷,純臣派暗恨這攪屎棍偏要在今天惹得皇上動怒。
頃刻間,毋論官員還是宮人,齊齊下跪道:“還請陛下愛惜龍體,勿要傷身啊!”
旁觀一切的蘇錦月微抬頭,隔著大殿的距離對上了沈辭州的眼神。
心裡莫名安心幾分。
皇上看著堂下的四兒子,心生厭煩,語氣略帶譏諷。
“朕要如何安心?萬民傘上字字句句皆是你的功德,上批爾之光輝,如日熹微。”
顯然他被這傘氣得不輕,稍微喘了一回才接著說:“朕看你學了你大哥,覬覦朕的皇位已久!”
景宏被這個帽子扣得不清,不敢過多辯駁惹怒君父,連連成不敢。
依附四皇子的大臣甚至攀扯起政敵,江若言則是出列請言道:“回陛下,四皇子性情純然,一心侍奉君父,此事必定是亂臣賊子栽贓嫁禍,意圖離間天家父子”。
似乎是找到一個藉口,景宏連忙接著辯解。
一時間,皇上的怒火似是消下許多。
但他望著堂下眾人,忌憚之情油然而生。
太子被廢后,這個兒子一家獨大,已經開始有點不聽話了。
他這麼想著,並未開口讓景宏起身。
為他斟酒的沈辭州沒有受到這場風暴影響一般,狀似無意道。
“四皇子未將陛下恩德傳施於民,致使天下萬民不知君父好意而感念錯人,此非萬民之錯。”
皇上才消下去的火又被撩起,憤怒程度猶甚。
“沈辭州都懂的道理,你居然不懂,當真是枉為人子!滾出去!”
景宏心知肚明父皇未嘗不知道沈辭州是在挑撥離間,怨懟地看了他一眼,喪家之犬般被侍衛扶著離開大殿。
半晌,皇上像終於發現尚且有大臣們還在跪著,擺擺手示意他們起身。
方才停下的歌舞繼續,只是在座所有人皆如坐針氈,強顏歡笑,時不時瞥眼高臺上的皇帝。
自己主子無端遭斥,江若言喝酒更加猛,大有借酒消愁的意思。
蘇錦月斂眸,手上動作不停,等他喝完一杯又立刻滿上。
偶爾有江若言同僚投來隱晦視線,蘇錦月也一笑而過,似百花燦爛。
待星子漸明,這場令人如坐針氈的宴會終是結束。
馬車駛回江府後,醉如爛泥的江若言被按在床榻上。
有僕從想討好,碧玉早有先見之明將其喝退。
蘇錦月前幾天就惦記著那條密道。
漏夜沿著他的動作一點一點扭開機關,道內無一絲光亮,深不見底。
她沉下心,給自己悄悄打氣。
深不可測。
蘇錦月面對這條密道,心中難得升起一絲惶然。
但現在江若言不省人事,芍藥她們正在外借著照顧他的名頭為自己打著掩護。
此事不容有失。
此時此刻,沈辭州的勸阻猛地又浮現在她的腦海裡,不斷迴圈往復,但即使如此,也無法阻止她探查的決心。
蘇錦月閉上眼,靜靜站在那裡,周身氣勢忽變,待她再睜眼時,已是破釜沉舟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