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姜牙丨弒親者(1 / 1)
刑律堂一片昏黑。她夾在大人們的縫隙間,感到一片擁擠,眼前沒有光明,只有黑暗。發生了什麼,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儘管還看不到裡面的情形,但她已經感受到瀰漫在大人間的焦慮,和他們的竊竊私語:
“姜喬還是個孩子啊,她怎麼能當執劍長老?”
“何況此次處罰的還是她的前輩,這真的合適麼?”
“不合適又能怎麼辦?這孩子已經被逼到了這一步……”
是喬兒妹妹。她要處罰什麼人?為什麼大家都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她費力地撇開眼前的人群,終於擠到了刑律堂的中央,抬眼望去——
前方一名中年女子雙手反綁著跪在地上,兩邊鬢髮凌亂,神情呆滯,心若喪死……這不是玥娘麼?她怎麼會在這裡?她到底犯了什麼罪?
玥娘名義上是她的養母,她的導師,實際上她知道,玥娘是她的親生母親——雖然玥娘從來沒有跟她親口承認。事實上,薔薇令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凡薔薇令中女子與外界男子私生之子女,都不會在薔薇令中承認其血緣關係,只是以養母的身份撫育之。
她是這樣,她的喬兒妹妹也是這樣。
玥娘和酈娘把她們帶到這個世上,帶到薔薇令中,她們與玥娘、酈娘相依為命。她們本來都不清楚自己的生身父親是誰,以及他們如何成為了拋妻棄女的負心漢——但……就在三天前,她似乎知道了自己的生身父親是誰。
一個姓田的王侯公子。
那時,玥娘正在經營茶鋪。在他到來之前,她就被玥娘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支開——早有預感的她當然沒有上當,她躲在某個角落中,偷偷地觀察,觀察那位田氏公子的一舉一動……
他看起來沒想象中那麼壞,舉手投足間都有一股謙謙君子的風度。看得出,他似乎對玥娘很懷念,似乎想要帶玥娘離開這裡,擺脫薔薇令,但最終被玥娘嚴詞拒絕……田氏公子悻悻而去,玥娘也在原地木立良久。
他會是我爹麼?
“姜玥,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罪?”一句冷冰冰的問話在刑律堂中響起。
她恍然驚醒過來,移目望去。這是姜喬啊,她的喬兒妹妹,現在她是高高在上的執劍長老!
玥娘悽然苦笑。“如果曾經愛上一個田氏族人可以稱之為罪的話……我確實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
姜喬倒提長劍,以咄咄逼人的目光審視她眼前這個叛徒。“田氏是我們薔薇令不共戴天的世仇。你私通田氏,叛國通敵,按照薔薇令之刑律,應當處以何種懲罰?”
短短几年時間,她處事的手段就已經如此老辣。瞧瞧她說話的語氣,還當玥娘是她姨娘麼?還當我們是姐妹麼?
玥娘搖搖頭,苦笑道:“姜氏齊國已經亡了一百多年了,我們還哪裡來的國?姜氏齊國氣運已盡,我們沒有國了!”
“大膽叛徒,竟敢口出如此誅心之言!”姜喬勃然變色,聲色俱厲地呵斥道,“私通田氏,叛國通敵,又藐視先祖基業,禍亂軍心,罪加一等!按照薔薇令之刑律,應處以穿心之刑!”
她宛如受到天雷轟頂,身子一陣劇烈痙攣,險些就要暈厥過去。但她強忍著,強忍著不讓自己倒下去,然後睜大眼睛,從身邊這些人的臉上一個個看過去……
為什麼沒人為玥娘說句話?你們倒是為她說上一句話啊。我們都是親人,我們都是一家人,不是麼?所有人集體沉默,無動於衷,冷漠得就像破廟中的泥雕木塑。難道,這就是我視之為家的薔薇令?
“承認吧,”玥娘凜然無懼生死,繼續以她柔和卻剛健的腔調說道,“現在的薔薇令永遠不可能復國,除了徒增殺戮之外別無意義。”
姜喬望向眾人,面無表情。“我再重複一遍,叛徒姜玥理應受穿心之刑,其他人可有異議?”
還是無人言語。整個刑律堂寂靜得墮針可聞。
她很想開口說些什麼,比如對姜喬破口大罵,為玥娘——她的生身母親大聲叫冤,或者大哭大鬧,甚至跪下來一個個地求他們,求她們饒了玥娘一命。但最終,她選擇什麼都不做……或許根本由不得她選擇與否,恐懼與絕望的潮水已經漫天湧來,徹底淹沒了她,讓她難以呼吸!
是的,這裡好恐怖,好令人絕望!
玥孃的眼中淚花閃爍。“素素,你……你當真連玥姨都下得了手?”
姜喬仍然面無表情。“玥姨,你背叛了薔薇令,作為執劍長老,我有權處決你。”
“什麼是背叛,究竟什麼是背叛,我何以落得如此下場?”
“玥姨,你記住,現在我是姜喬,是薔薇令執劍長老。”
塵埃在光線中上下沉浮,眾人的面孔在陰影中冷漠幽暗。
少年的姜喬,十三歲的姜喬,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劍,鋥亮的劍刃反射出陽光,光明炫目,彷彿那就是正義,那就是至高無上的律法。
劍,刺下去了,一劍穿心。血流汩汩,犯人死得很快,死得沒那麼痛苦……
姜牙好想尖叫,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鬼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愣是沒辦法發出一絲聲響。她也不用再叫了。彷彿整個世界轟然崩塌,所有光明盡被黑暗吞噬,而她的靈魂也被吞噬,須臾間便昏了過去不省人事。
******
她逃離了薔薇令,不顧一切地離開這裡,一路向西流亡,最終去到了秦國。
在秦國那裡,她又遇到了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
她曾經拜訪到神秘重重的千面人,請教刺客之道,又曾耗盡心血求見了一個德高望重的秦宮太醫,懇求他為自己更易容顏……
她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復仇,不是麼?
當她帶著永不磨滅的滿腔恨意,再次回到齊國、回到薔薇令的時候,面對那個早已形同陌路的姐妹,以一個全新的身份接近她,重新獲得她的信任時,卻又為何……始終……始終難以下手?
她曾經作為她的替身,爬上太子鹿、齊王建一個個男人的床,任由他們在她的身體上予取予求;
她也曾經狠下毒手,在薔薇令一干人的飯食中釋放毒藥,瓦解她們的鬥志,一劍又一劍將他們屠戮,讓自己的手沾滿親人的鮮血……
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弒親者。
現在看來,過去的一切不過像夢一般,終歸是要黯淡下去。
簾外雨潺潺。時不時有悶雷響起。
這場初夏的雨已經下了一個下午,似乎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衛丞大人?”房門處傳來敲門聲,“衛丞大人可在?”徐孟的聲音。
姜牙放下手中的書簡,目光移向房門。“你進來吧。”
房門沒有上閂。“吱——”的一聲,徐孟推門而入。他向她欠了欠身:“衛丞大人。”
姜牙擺手向前面一張坐席。“坐吧。”
徐孟猶豫了片刻,便走上前來,將坐席稍稍移到一邊,跪坐下來。
“你有什麼事情?”
“少府大人奉陛下之命,正領三萬秦軍奔赴神農大山。他讓我們原地待命,暫且不要輕舉妄動。”徐孟道,“看來陛下也打算清剿這些六國餘孽了。”
“六國餘孽……”姜牙在慢慢咀嚼這四個字,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我難道就不是六國餘孽麼?”
徐孟略微皺眉。“衛丞大人,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姜牙仔細回味“六國餘孽”的意思,心底還是不禁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即便如此,我們就能成為真正的秦人麼?“你恨那些六國刺客麼?”她收回餘想,目光再次移向他。
徐孟的眼中閃爍著惶惑。“衛丞大人為何這麼問?”
姜牙微微擠出一絲笑容。“有時候,我們過得挺累的,不是麼?”
“揹負著仇恨過日子,當然會覺得累。”她的下屬詞鋒篤定,“只要報了心中大仇,到時候累不累也不重要了。”
他的念頭真純粹。“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誰?報完了仇呢,你又會如何?”比起他來,無疑她更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誰,可是殺盡了薔薇令的人,快意也只是暫時的,更多的時候卻是悵惘。
“衛丞大人,你呢?”徐孟注視著她,目光平靜似水。“等到神農山中這些六國刺客都被絞殺殆盡,你又有什麼打算?”
六國刺客真的能絞殺乾淨麼?疑問在心海浮沉。但她沒有說出來。“我沒什麼打算。”她隨意地敷衍了一句。
“……不如遠走江湖?”他的目光明亮了三分,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渴望。
當一個男人直勾勾盯著一個女人時,那種神情總是很可笑。這很天真,也很幼稚。
“待剿滅神農山六國刺客之後,隨你怎麼遠走江湖,我都絕不會阻攔你。”她以上司的口吻,不鹹不淡地回覆他。
下屬的眼中浮過一絲落寞。“時候不早,我該走了。”他從坐席上起身,“衛丞大人,晚安。”他轉身告辭,順便合上了她的房門。
姜牙望著徐孟消失的那扇門,眉尖微微地皺起。男人在她面前示好的樣子,只會令她噁心欲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