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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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不久,北域尚是寒風如劍,冰冷刺骨。大地上霜雪未化,路上行人穿著厚厚的棉衣迎接著春風,而地處西南域腹地的蜀國,卻已是氣候漸暖,桃花綻放。

蜀國周圍有山川環繞,激流相阻。高高的山脈不僅擋住了冷冽的寒風,也將蜀地與外界的亂世分隔開來,就算外面的世界鬧翻了天,在蜀皇治下,蜀地依舊是歌舞昇平。

蜀國傳聞有仙家護佑,自立國開始便是風調雨順,而蜀地的仙家故事也一直久傳不斷,法力高強的仙家自是遠離凡人的,卻並不影響凡人對他們的無限仰慕之情。

蜀地沃野千里,有農耕桑蠶養殖的便利。蜀人雖非年年富足,但溫飽有餘。農人在勞作閒暇之時,也會抽幾袋新裹的葉子菸,喝幾口用山裡清泉泡出的新茶,看著兒孫在腳邊嬉戲,怡然自得,幸福美滿,不時感嘆這些都是仙家帶給蜀地的恩澤啊。

人人有如此想法,也就導致了蜀國大大小小的城池附近都修建有佛寺道觀。這些佛寺道觀年年香火不斷,擁有善男信女無數,尤其是蜀國國都“錦繡城”最為繁盛。

只是仙家少問凡塵事,自古能獲得仙緣的又有幾人?不過那遇仙得道的傳說,卻從沒少過,更使蜀地中人對仙佛充滿敬畏景仰之情。

蜀地曾經出了不少聰慧傑出的人才,為蜀地的水利做出巨大的貢獻,正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古人興修河工,如今的蜀人卻依靠江河之利,得以發家致富。

蜀國與南方的南詔國一直相善,兩國久無戰事,民間極其太平。蜀人在南邊與南詔國做起了買賣,不少人因此發了大財。至於那些靠著山中茶葉、窖中美酒賺取大把金銀的富人,更是多不勝數。

拼著辛苦掙點錢,不就是圖個安逸嗎?至於這安逸的去處,在蜀國境內首選的就是錦繡城。隨著富人們在錦繡城置地落戶,如今的錦繡城已是車水馬龍,商賈如雲,繁榮之盛。錦繡城也因此成為神州東土九域之中著名的國都之一。

而此時天下戰亂不止,群雄爭霸戰火紛飛,各國局勢有如古時戰國一般。生活在崇山峻嶺之外的齊國、北漢、東吳、南楚等國的百姓久聞蜀地繁華,再看看自家飽受戰亂之苦,嗟嘆不已。

雖有人橫下一條心,冒著艱險,舉家搬遷至蜀地,可當今天下豪強割據四方,各自為戰,到處都是兵禍橫行。而路途中又是盜匪滿山,艱險坎坷。當躲過兵禍,跨過千山,渡過萬水,避開瘴物毒氣,最終能走到蜀地的,往往十人中僅剩一二人罷了,常有人借古詩哀嘆:“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神州東土,西南域,蜀國,錦繡城,恬福街。

“啪!”醒木一拍,恬福街前一位說書先生斜倚桌前,唾沫橫飛、口若懸河的講述著大蜀國開國太祖的故事。

說書先生面相尚嫩,只是一位青年書生,不像老先生那般沉穩幹練,但在講述故事時,典故引證不停丟擲。述說的幾個段子也算是別開生面,侃侃而談之中,立時讓人有了身臨其境之感。

說書青年紙扇展開,搖頭晃腦道:“想我太祖皇帝,年輕時就出類拔萃、英武不凡,正所謂英雄出少年……”

說書青年正在說的段子,乃是蜀國開國太祖青年之時,統領軍隊征戰天下的故事。這段故事被後人修飾潤筆過,早就將太祖受命於天的形象完美展現出來,挑不出一點毛病,看似傳奇,實則千篇一律,更多的則是胡話連篇。無非就是說太祖皇帝出生之時天上九龍盤旋,或是有仙界童子入夢,聽多了也就乏善可陳,令人提不起絲毫興致。

可這位說書青年卻是立意不同,他並未說太祖出生時就得到神奇造化,而是苦出生。故事旁徵博引,講述了太祖青年時許多令人振奮,卻並不觸及皇家忌諱的橋段。

既能讓高高在上的皇室後人不來找麻煩,也讓普通百姓領略到開國太祖的英武雄風。蜀國的百姓們聽這些故事是從小聽到大,早就是耳熟能詳的了,可是青年所說又是花樣翻新,竟將太祖皇帝與天上仙人聯絡在一起。

“可是誰又能知道太祖皇帝少年時所受的痛苦與折磨呢,唉!也是天命如此,太祖皇帝本是一名謫仙,何謂謫仙,就是本為天庭中的仙人,卻因秉性正直,觸怒天神,而被貶黜天庭,下界為人。”

“作為凡人的天仙,在出生之時是得不到善報的,天庭裡的神仙不依不饒,還要降下無妄之災,使得謫仙的親人們都會陸續離世。讓謫仙默默忍受孤苦伶仃的痛苦。

太祖孤苦,在兒時免不了受人白眼,遭人辱罵,連混個溫飽都難。

這些雖是一重重的劫難,可又何嘗不是對謫仙的一種考驗。如果謫仙能從此掃除陰雲,奮發圖強,必能靠著自己身上殘存的仙靈之力,繼往開來,成一世之偉業,展萬世之太平。

太祖皇帝身懷一顆不屈之心,在弱冠之年便拋開俗物纏繞,磨練出堅強的意志。而看到世人疾苦,太祖皇帝由此心懷天下,為蒼生而奮爭。想當年正逢雄劍關大戰,到處都有招募士兵的戎馬軍隊。太祖當即從軍而去,從那以後太祖漸漸在軍中嶄露頭角,從此走向了他波瀾壯闊的一生。”

此時雖然已是初春,可今日卻有些反常,天氣炎熱,才說得一小會兒,就令人覺得口乾舌燥。

說書青年面前擺著大碗茶,上面浮著幾枚綠茶葉,蒸騰著縷縷白氣,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茶香。可是此時正講到精彩處,說書青年萬萬不敢停下,否則定會被聽眾喝倒彩不可。

說書青年只得拿著紙扇飛快的扇著。好不容易講完一段,乘著說話間隙喝一口茶,潤了潤火燒火燎的嗓子,就惹得聽眾不滿,囔囔著叫他趕緊繼續。

說書青年不好怠慢客人,立即袍袖一揮,醒木一拍,清清嗓子,再將故事娓娓道來。

在座之人全都聽得入神。人人面前都擺著這家茶館的大碗茶。

今天可算是生意興隆了。茶館掌櫃在一旁忙乎著,早就樂得合不攏嘴,不時見縫插針為茶客們倒茶續水。可當茶館掌櫃抬起頭看向其中一人時,卻又緊緊皺了皺眉。

那人面前的茶碗中顏色澄清,碗裡飄出的是淡淡酒香,裡面盛著的分明是酒不是茶。那是一個長得威武雄壯的虯鬚大漢,根根鐵須有如倒刺一般胡亂紮在臉側。

大漢此時滿臉愜意,聽得是津津有味,頻頻點頭,當聽得精彩處,不僅要大聲鼓掌叫好,偶爾還會猛力一拍桌子,掄開胳膊,端起面前的美酒一飲而盡。這番舉動惹得旁邊的茶客皺眉欲走。

茶館掌櫃見客人要走,立馬朝說書青年猛使眼色。

說書青年立時反應過來,他不動神色的將手指伸到腰側,兩指張開做剪刀狀。茶館掌櫃見此一瞪眼,但還是點了點頭。

說書青年見到掌櫃同意,說起書來自是賣力,將說書本事全都拿出來了,不時的秀上一段口技,模擬兵戈交戰的情景。如此一來更是將太祖從軍的故事描述得活靈活現。

客人們捨不得離開,剛走出幾步就又回到座位上。

正當威武大漢再次沉迷於故事中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鼓譟著叫道:“王濟塗,你個小王八蛋,小公爺已經快到城門口了,還不快去迎接,竟敢待在恬福街喝酒享樂啊。”

威武大漢一聽此話,頓時起身,只見他身高七尺,身體結實,在蜀國這高度也算是不凡了,而在茶館裡他就像是一塊塊肌肉壘成的大山。但這座大山此時卻略略彎腰,對著面前的一個小老頭畢恭畢敬地說道:“榮叔,早啊,小公爺怎麼提前回來了?”

那個小老頭卻不搭理他,而是湊到桌前,鼻子對著茶碗一嗅,抬頭對著‘大山’說道:“王濟塗你個臭小子,喝著上官酒坊的浮華佳釀也不叫上我。這酒如今可不容易得到啊,自從七八年前上官酒坊的掌櫃去世後,這酒就越來越少。唉,真是白疼你了。”

威武大漢王濟塗尷尬的笑了笑,摸摸後腦勺,不好意思的說道:“榮叔,你說哪裡話,我屋裡還藏著一瓶,就是準備用來孝敬您老的。您可是咱們國公府堂堂三管家,我還不得好好巴結。”

小老頭一聽此話先是故作嗔怒的數落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就學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可立即就滿臉堆笑的說道:“這可是你說的啊。好了,閒話就不多說了,前些年我家老爺蒙受皇恩浩蕩,由忠勇侯提拔為忠勇公。小公爺就被派去戍邊了,真是幾年沒見到他了。”小老頭想起小公爺時,似是動了真情,雙眼都溼潤了,他揉了揉眼睛,繼續道:“這次小公爺是被皇上召回來的,不知是要做什麼。你先去城外迎接吧,算算時辰也快到了。”

王濟塗答應一聲,提起身旁的一根精鐵銅棍,匆匆忙忙的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城外行去。

看到這個大漢離去,茶館老闆才大鬆一口氣。

直到這一幕評書說完,說書青年才作揖下臺,幾個變戲法的接替了說書青年的位置。

掌櫃又忙活了一陣,才將頭上汗珠抹去,拿著一小袋蜀國銅錢走到角落裡,對說書青年說道:“阿澤,今日就依你,工錢加倍。我還往裡多裝了些,別忘了替我給菩薩上一炷香。”

說書青年點點頭卻又把手一伸道:“我給你上頭炷香,掌櫃你就再給我加點錢唄。”

掌櫃一巴掌就把青年的手給開啟了,呵斥道:“陳文澤,你真當我不知道啊,就你住的那破廟,就算到了傍晚才去上香,也是頭炷香。快走吧。”

說書青年陳文澤搖了搖頭,笑著正要離開,卻有一位茶客噌的站了起來。

這位茶客年歲已老,氣質低俗,面相猥瑣,留著兩撇小鬍子,手旁還託著一張卦布,上書‘鐵口直斷’四字。

猥瑣老頭口中朗朗道:“途窮反遭俗眼白,我自昂首向天笑。他日若遂凌雲志,誰譏書生不丈夫。”

詩中本意是帶著一絲慷慨豪邁的,可這個猥瑣老頭一雙眼睛總是斜眯著瞟向隔壁花樓上的女子,望著女子潔白的肌膚,眼裡都像要泛出桃花似的,頓時就讓這首東拼西湊、胡編亂造的小詩意境立去。

猥瑣老頭亦步亦趨的跟在陳文澤身後。

陳文澤沒注意老頭長相,反倒是聽得詩文心中暗道:“是啊,雖然詩文做得不好,卻字字打中心坎。如今我落魄至此,潦倒窘迫,常常遭人白眼,惹人譏笑,剛才說太祖青年如何孤苦,我又何嘗不是。可惜當前的我沒有足夠的能力達成大志,也只能拿這些話來安慰自己。書中寫的‘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嘿!這種話也就是無聊之人嘴硬說說罷了。”

“小施主,你仙緣來了。”猥瑣老頭往陳文澤肩上一拍,朗聲說道:“我看你根骨不凡,隨我修行吧。你可別當我是在說笑。

阿彌陀佛,我乃是天界尊者。

無量壽尊,我亦是地上金仙。

今後學佛、學道都由著你,要知道讀書能讀出個什麼啊。儒家之人都是後起之秀,只有佛道兩門才是自古相傳。

學佛最高可得‘大解脫’。學道最高可證‘大逍遙’。人活一世就要尋個痛快。不忍辱,不委屈,快意恩仇,瀟灑一生。跟我走吧,至少能保你一生長壽富貴。”

猥瑣老頭說到此處微微一頓,原來茶店掌櫃見猥瑣老頭囉嗦良久,早已難忍,徑直走了過來。猥瑣老頭不由將聲音壓低了少許,趕忙說道:“只是……只是在此之前,先幫我把茶錢給結了吧。”

陳文澤一聽啞然當場,卻又暗自苦笑一聲:“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也罷,老先生想必也是活著艱難,分你一些吧。”陳文澤當即就從錢袋中撥出十來枚銅幣,置於老者手上。也就在此時,一道金光微不可察地從猥瑣老頭手中彈起,鑽入陳文澤手心內。

猥瑣老頭拿到錢,胡亂地往茶館掌櫃手裡一塞,轉頭卻見陳文澤已經走遠了,立馬大叫道:“小子,這些錢就當是拜師的禮錢了,今後我刁老二就是你師,記住不是老兒是老二。”

“老二,哼,還錘子嘞。”那茶店掌櫃抹著油汗在一旁譏笑道。

眾茶客曖昧一笑,猥瑣老頭對旁人不理不睬,在大街上提著卦布裝模作樣的走著,瞅見漂亮姑娘的白嫩小手,刁老二眼睛立時眯成一條縫,腳步陡然加快,一臉神神叨叨的摸索起手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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