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已決(1 / 1)
宋玄並不清楚姬雲羲那頭的情況,他正要去見姬回——並不是在宮裡,而是在宮外的一家酒樓。
那酒樓正對著青鸞臺,下頭扶鸞姐妹倆正在為百姓占卜,兩人一身青鸞袍,神色莊重神聖,如宋玄第一次見到她們一般。
酒樓上只有姬回一人,坐在窗邊,披著一身玄色的衣袍,正一杯接著一杯的飲酒。宋玄進來的時候,他喝得急了,被酒水嗆了一回,止不住的咳嗽起來,連衣襟處都被沾溼了。
宋玄進來時正要行禮,姬回擺了擺手,臉上帶著說不出的倦意:“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若是連宋先生都這般模樣,就沒什麼意思了。”
宋玄斂了斂衣袖,坐在一邊,淡淡地笑。
“我第一次看見先生,就是在這兒看見的。”姬回慢悠悠地喝了一杯。
宋玄以為他在說自己,可瞧見姬回空茫茫的眼神,卻又覺得,姬回或許是在說別人。
他或許並不適合玄色的衣裳,這顏色將他襯的愈發的蒼白,甚至是死氣沉沉,讓人在他身上瞧不出一絲生人的氣息來。
“宋先生還是要走嗎?”姬回問。
宋玄點了點頭:“在京中留連已久,某準備告辭了。”
姬回愣了愣,這話終於分了他片刻的心神,讓他的目光聚焦在了宋玄的身上:“先生不喜歡這裡?”
宋玄不答,只笑著迴避:“這些日子以來,也給您添麻煩了。”
姬回沒有用朕,不要他行禮,宋玄就隱約有種感覺,姬回今天可能也並不希望自己稱呼他為聖上。
果然,姬回沒有說話,只“唔”了一聲。
宋玄也很有耐心,只看著姬回喝酒。
在宮裡的時候經常這樣,姬回似乎並沒有什麼取樂的方式,偶爾叫宋玄來,也只是這樣,看看風景讀讀書,三杯兩盞薄酒,偶爾閒聊兩句,也只是淺嘗輒止。
只是今天姬回喝得有些多。
“先生打算去哪?”姬回問。“有什麼打算嗎?”
“四海為家,哪裡稱得上什麼打算?”宋玄笑著說。
“四海為家……好事,是好事。”姬回聽了,眉宇竟露出兩分喜色來,笑著說:“聽著就痛快。”
宋玄哭笑不得:“民間自有民間的煩惱,只不過是聽著痛快,也快活不到哪裡去的。”
“是了,這是你們說的眾生皆苦,是也不是?”姬回嘿嘿地笑。“既然這世間不過是個籠牢,那逃到哪裡,又有什麼分別?”
宋玄竟被問得愣了一愣。
姬回見他被問住了,似乎更高興了:“宋先生,你跟我說說,這深宮大院,和你的天涯海角,又有什麼分別?”
宋玄想了許久,最終只能說:“天涯海角,臣不過是身累,這深宮大院,卻是心疲。”
姬回笑著搖了搖頭:“你這是在逃。”
“您就當是如此吧。”宋玄說。
說得興起,姬回給宋玄倒了一杯酒:“你若是走了,老三怎麼辦?”
宋玄不是第一次聽到姬回用這種微妙的陌生感提到自己的兒子了,可每次聽到了,都會讓他感覺有些許的不適。
“在下不過是個外人,在與不在,於三殿下而言並無區別。”
“當真如此?”姬回用促狹的目光瞧著他。“若真是這樣,你何必求我幫忙?難道不是怕老三不肯讓你走。”
姬回比想象中還要敏銳,這讓宋玄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你今晚收拾收拾東西,我讓扶鸞她們送你走。”姬回說。
“扶鸞?”宋玄愣了愣。
姬回沒有回答,只瞧著酒樓下的青鸞臺勾了勾唇角,隱約露出一絲笑意來。
宋玄這才意識到,只怕扶鸞姐妹倆本就不是什麼江湖騙子,而是姬回安插在摘星閣裡頭的人。
姬回顯然已經喝得有些過頭了,給兩人的酒杯都滿上,恍恍惚惚地說:“就當給你踐行了。”
宋玄接過酒水,輕聲說:“祝聖上福壽安康。”
“福壽安康?”姬回嗤笑一聲:“怎麼連宋先生都學會胡說八道了?”
宋玄盯著他的雙眼:“將丹藥停了吧。”
姬回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回去,定定地瞧著宋玄,彷彿要辨認出他究竟是誰,半晌才哼笑一聲,與他碰杯:“來吧,福壽安康。”
喝了酒,姬回又拉起自己的衣袖,要宋玄給他看手相:“你都要走了,卻連個像樣的讖言都沒有留給我,難道摘星閣是讓你白住了?”
宋玄卻笑了起來:“您真的想讓我批命不成?我早就知道您有心事,可當真是想與一個江湖騙子分享嗎?”
姬回悻悻地放下了手臂:“你這個人,在這上頭就是無趣得很。”
宋玄笑眯眯地瞧著他。
“你若是在宮中多呆一陣子,我們或許會成為不錯的朋友。”姬回笑著說。
“現在不是嗎?”宋玄問。
“不是。”姬回眯著眼睛,醉醺醺地說。“宋先生這人虛的很,輕易做不得朋友,就是現在嘴上說了,也做不得數的。”
宋玄搖了搖頭:“這可不算什麼好話。”
姬回慢悠悠地說:“既然這樣,我跟你打個賭。”
“什麼賭?”
“賭你遲早要回來,還要心甘情願地留在這兒。”姬回慢悠悠地說。“若是我贏了,你我就算是朋友,若是我輸了,那我就當沒有這回事。”
宋玄啞然失笑:“能跟您攀上交情,可是在下的福分。”
姬回醉眼朦朧:“你只說賭不賭罷。”
“當然賭,”宋玄哭笑不得,卻也哄著姬回。“為什麼不賭?”
姬回這才滿意。
直到兩人喝空了一桌子的酒,宋玄攔了姬回足有五六回,才將姬回勸了下來。
彼時已經月上中天,扶鸞姐妹兩個也在外頭候著了。
宋玄站起身來,步伐有些不穩,卻鄭而重之地向姬回說道:“多謝。”
“謝什麼,反正我是一定會贏得。宋玄啊宋玄,你遲早會回來的。”姬回一下一下地戳著他。“你心栓在這盛京,逃到哪裡,都是苦的。”
宋玄笑著應了:“等我回來,再與你喝酒。”
等到宋玄離開了酒樓,就只剩下了一桌子的殘羹冷炙,姬回恍恍惚惚地走了兩步,一個不穩,不知碰落了什麼,乒乒乓乓地響成一片。
有宮人走進來攙扶:“聖上,該回宮了。”
姬回喃喃自語,不知是醒是醉:“逃吧逃吧,長了心的,都逃不掉,沒長心的,拴也栓不住。”
如果目光有溫度,那薄薄的幾張信紙恐怕早就被姬雲羲燒成灰燼了。
姬雲羲一字一句看完了宋玄留給他的言語,神色沒有絲毫的變化,手卻越攥越近,直至將那幾張信紙揉作了一團,也沒有拋下。
“他人呢?”姬雲羲的表情太過冷靜,冷靜得讓方秋棠都覺得詭異。
“你先放開我……”方秋棠人被祝陽按著,脖子上還架著刀,實在是沒什麼脾氣。
“我問你他人呢?”姬雲羲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他去見聖上了。”
姬雲羲毫不遲疑地轉身。
祝陽衝方秋棠做了一個“得罪”的口型,將刀歸鞘。
“你等等,”這下方秋棠怎麼也坐不住了,連忙站起來趕著去拉姬雲羲的衣袖。“你小子瘋了?他見的可是聖上,你現在要往哪去?宋玄要知道你這樣,非得打死我——”
聽見“宋玄”兩個字,姬雲羲腦海中最脆弱的一根弦似乎瞬間斷裂,一揮手竟將桌上的茶壺杯盞盡數掃落在地,碎了一地的瓷片,有碎片飛濺起來,在他臉上落了一道紅。
方秋棠被這一地的狼藉震住了,忍不住退了一步:“你……”
“他但凡有半分顧念我……”姬雲羲的話說了一半,就低低地笑了起來,帶著說不出的冷意和自嘲。
“就不會想要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