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辭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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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摘星閣裡一片寂靜,只有宋玄的房間裡亮著燭火。

宋玄正在燈下收拾包裹,姐妹倆中的妹妹好奇地問:“先生為什麼要走?”

宋玄猶豫了片刻,終究是自嘲一笑:“大概是想要逃罷。”

其實姬回說的沒有錯,他的確是想要逃。

他早已習慣了抱著自己的秘密,孤獨的四處飄蕩,在這市井的熱絡和陌生之中才會感覺到一星半點的安全感。

越是有人靠近,他就越怕失去,越熾熱,就越怕熱度過後的冰涼。

不接受才不會被背棄,不改變才不會被辜負。

他看似瀟灑自如,卻只不過是一座漂浮著的孤島,害怕束縛、害怕被關注、害怕所有的溫度,也害怕著愛慕,他的所有恐懼就是他的所有渴望,他的所有渴望也就是他真正恐懼的來源。

這一點,宋玄自己讀不懂,方秋棠猜不到,卻讓姬回給看穿了。

這不是逃,又是什麼呢。

宋玄低頭瞧了瞧自己的包裹,還是隨身的行頭,必要的銀票,三兩冊話本,散碎的傷藥雜物,再就是那一張算命幡。

他來的時候只有這些東西,走的時候也沒帶走多少,竟彷彿是不曾有過這一遭。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頭道:“走罷。”

“去哪?”

那帶著冰冷意味的語調,讓宋玄在原地愣了片刻。

不用回頭,他就知道,意料中的那個人,就站在他的身後。

姬雲羲。

宋玄轉過身去,臉上帶了些許的無奈:“……還是讓你知道了。”

姬雲羲逆光站在門口,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似乎較初見時頎長了些許,只是一如既往的單薄瘦削。

要麼怎麼說是少年人呢,身高拔高的就是快。

宋玄感慨了片刻,卻還是將包袱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宋玄,你要去哪?”姬雲羲重複了一遍,從逆光處走了出來,神色冷淡,一如初遇時的那個冷冷清清的小公子。

“隨便轉轉。”宋玄在這一刻竟然有些釋然:姬雲羲來了也好,就這樣不告而別,雖然輕省,卻讓他有了一種莫名的負罪感。“四方城、北地、或是南方,都行。”

“一個人嗎?”

“一個人。”

“那我呢?”姬雲羲只是靜靜地瞧著他,神色沒有分毫的失控,只有那雙眼睛霧沉沉的,讓人看不出情緒:“宋玄,那我呢?”

宋玄沒有閃躲,他的聲音很柔和,與窗外灑進房間的月光極為相襯:“阿羲,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他沒有再把姬雲羲當成年幼的那個孩子,一味得哄著騙著,而是認認真真地回答他:“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們原本就是不同的人。”

從宋家沒落的那一天起,宋玄和姬雲羲,就已經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兩條路,廟堂之上和市井之中,或許沒有高下之分,卻有著天壤之別。

縱然有短暫的相遇,可終究是兩條無法交纏的直線。

“阿羲,這世上沒有人能夠一直陪著你,除了你自己。”宋玄溫柔地說出了一個最殘忍的事實。“我也一樣。”

姬雲羲沒有說話。

他在來前想過了很多。

他想過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宋玄離開。

甚至想過要毀掉宋玄,將他藏在某一處,成為自己的所屬。

可最終,當宋玄站在他的面前的這一刻,他竟然變得無比的冷靜。

卻又無比的絕望。

他無法對宋玄做出任何事情。

“給你的信看了嗎?”宋玄輕聲問。“在方秋棠那裡。”

“看了。”姬雲羲的聲音又幹又澀。

“那就好,”宋玄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來,“多加小心。”

“我知道。”

姬雲羲似乎是來的太急了,髮髻有些鬆了,落下了幾縷發來。

宋玄取下自己頭上的桃木簪,幫他將頭髮重新綰上,固定好,才退後一步。

“和你不太搭,”宋玄笑著說。“但是留個紀念罷。”

這房間太過安靜,只有窗外依稀的風聲。

“……那我就先告辭了,”宋玄認真地看了姬雲羲一眼。“阿羲,我們來日再見。”

說著,宋玄就要從姬雲羲的身邊走過。

卻冷不防被攥緊了手腕。

姬雲羲的手蒼白又瘦削,用力攥著他的時候,能瞧見青紫的血管。

“別走,”姬雲羲低低地說。“求你了,別走。”

有淚珠從他的眼睛裡一滴一滴地湧出,彷彿珠子似的掛在他的睫毛上,順著臉頰淌下,又肆意地濺落在地上。

“我不喜歡你了,”姬雲羲說。“我以後都不喜歡你了,我也不會再逼你了。”

“我們就這樣就好。”

“宋玄,你別走,求你了。”

少年人的聲音帶著沙啞的哭腔,一次又一次地哀求著,彷彿已經無助到了極點。

宋玄彷彿嗓子裡梗著什麼東西:“阿羲……”

到門口只有一步之遙,宋玄卻無論如何都邁不出去。

忽然姬雲羲的聲音停了。

宋玄微微一愣,只瞧見姬雲羲淚水猶在,卻臉色青白,一手揪著自己的衣襟,額頭不斷冒出冷汗,身子軟軟地向下倒去。

宋玄的臉色立刻就變了:“阿羲!阿羲?”

外頭的祝陽也發現了情形不對,連忙衝下樓衝外頭的宮人高呼著:“來人,來人——”

宋玄連忙從姬雲羲的懷中摸出藥丸來,掰開姬雲羲的嘴強塞了進去,想要招呼人搭把手,將姬雲羲抬到床上,卻發現姬雲羲仍在緊緊攥著他的手腕。

“別走……”

在姬雲羲微微顫動的嘴唇裡,隱約傳出這樣一句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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