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變天(1 / 1)
宋玄上朝的時候,眼下隱約虛浮,表情瞧著冷淡、卻帶著說不出的僵硬。
這讓原本就等著瞧熱鬧的朝臣,心下都生了幾分嘲笑,白相一黨隱約得意起來。
反倒是陸其裳到他身邊來,半是關切、半是嘲笑:“這是怎麼了?國師讓哪裡的女鬼給吸乾精氣了不成?”
宋玄心道,可不是讓人給吸乾精氣了麼?雖不是女鬼,卻也是如花似玉。
陸其裳問:“我聽聞這兩天都在宮裡,是不是想不出法子來,去搬聖上的救兵了?”
宋玄聽見此事便是一僵,忍不住咳嗽一聲:“你不必擔心,此事我心裡有數。”
“有數你還弄成這個鬼樣子?”陸其裳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不鹹不淡地說。“我跟你的賭約還做數,收伏溫朝辭、解決剃頭鬼一事,你只要做成一件,我就履行約定。”
“但若是你兩件都做不成,可得記得你說過的話:我要知道你算命的奧妙。”
宋玄無聲的笑了笑:“好。”
陸其裳不曉得他哪裡來的信心,分明一幅蔫頭耷腦的模樣,答應得倒是斬釘截鐵。
顯然有這樣想法的,不止陸其裳一人。就連白相一黨也以為宋玄接連幾日束手無策,只等著看他低頭。
早朝中便有人提到:“今早才聽聞傳言,又有官員晨起發虛皆無,京中官員人心惶惶,不知國師可有進展?”
眾臣的目光便都匯聚在了宋玄身上,只等他的答覆。
宋玄慢悠悠上前一步,一字一字拉長腔調:“並無進展。”
眾人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來。
白相只捋了捋鬍鬚,便有門下官員站出來,言辭鋒利:“國師這話下官便聽不明白了,不過是區區小鬼做亂,先帝在時,略微懲治便能解決的事兒,怎麼到了國師這,反倒一籌莫展了?”
宋玄瞧了他一眼:“是啊,我也奇怪呢。”
那官員不明他話中含義,只得接著道:“莫非是國師有意拖延,或是力不能及?總得給天下一個交代才是!”
宋玄附和似的點了點頭:“是了,某身為國師,的確應當有所交代。”
宋玄這樣乖巧的迎合,反倒讓那官員摸不到頭腦:“那……”
“那某便不得不問問了,究竟是誰告訴諸位,此事乃鬼祟所為?”宋玄似笑非笑地問了起來。
那官員隱約察覺出宋玄的話勢不對:“京中人盡皆知——”
“京中竟人人都是國師?”宋玄截過他的話頭,嘴邊還掛著疏淡溫和的笑容,話語卻隱約見了鋒芒。“宋某是欽定的國師,通陰陽、知始末、代天授命,大人是相信宋某,還是信這不知從何而起的謠言?”
官員遲疑了片刻,反倒是另一個反應快些,迅速接話:“此事並非謠言,先究竟是否是鬼祟作亂,先帝在時本就有定論,國師難道是質疑先帝不成?”
宋玄竟忍不住有些想笑。
事實上,姬回在時,將那些天師一口一個江湖騙子叫著的人,正是眼前這批官員。
而姬回死後,當年江湖騙子下的結論,反倒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了。
只不過拿大帽子壓人這件事,宋玄也是做的駕輕就熟,他只反問:“先帝在時是鬼祟,如今就必然也是?大人是想說,今上即位不出三月,盛京便魍魎復甦、鬼蜮橫行?”
那官員被宋玄說得一時語塞,竟也敗下陣來。
白相面沉如水:“國師究竟是什麼意思?”
“某的意思是,只怕所謂的鬼剃頭,只不過是一場鬧劇。”宋玄的目光冷凝下來,便愈發地威勢迫人。“這其中門道,難道白相心中不清楚?”
白相無聲地牽了牽嘴角,連帶鬍鬚都在顫抖:“國師的意思,老夫不甚明瞭。”
宋玄卻低低地笑了起來:“白大人,若是陰鬼剃髮,身上必留陰氣,是或不是,在下只需片刻便知。”
說著,便令那三位被剃了發的官員上前來。
瞧著宋玄的模樣,白相心下竟隱約不安,面上便斥責:“國師若有法事,不妨在摘星閣中進行,這裡卻是朝堂,我大堯可從沒有過這樣的規矩。”
宋玄慢悠悠地說:“算不得法事,我只瞧瞧幾位大人身上陰氣。”
宋玄一步步踱步過去,一會拍拍這個,一會摸摸那個,竟彷彿相驢似的戲謔,讓眾臣大感不適。
“子時三刻。”
“亥時四刻。”
“丑時。”
宋玄負手瞧著眼前三人,慢悠悠地念了三個時辰:“我應當沒說錯吧?”
眾臣面面相覷,皆不解其意,反倒是這三人面如土色。
白相大皺眉頭:“國師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身上沒有陰氣,我便只能報一報他們剃髮的時辰了。”宋玄臉上毫無笑意。“人說身體髮膚,可不是作假。三位大人是看入夏了,怕熱傷了身子,才這樣狠心?”
眾臣這才聽明白宋玄的意思。
宋玄打從與溫朝顏交涉、又讀了她那封信過後,便隱約篤定現在幾樁所謂的鬼剃頭,壓根與溫朝顏先頭的事不搭邊,不過是衝著自己而來的為難罷了。
若是換了旁人,只怕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是有苦難言,只得捏著鼻子認了。
可宋玄卻有另外的法子。
騙術騙術,也不過就是連哄帶嚇,沒道理旁人騙得,這滿朝的大臣就騙不得了。
白相見勢不對,忍不住大皺眉頭,對著那三人道:“國師所言可屬實?”
三人低頭吶吶不敢言。
宋玄笑意盈盈,對著這三位低聲道:“大人或許有所不知,這剃頭鬼倒也並非單單民間傳言。雖沒有登上幾位大人的門,可幾位大人若是這樣誠心期盼,我也不介意為他們領領路——”
三人本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經這一嚇,竟有一個忍不住道:“國師恕罪,的確是我等、我等……”
後頭的話竟不必說了。
白相皺著眉頭,一回瞧瞧這三人,一回又審視宋玄,眸中情緒翻湧,不知在想些什麼。
“看來的確是要入夏了,”上頭忽得傳來低低一聲,那端坐龍椅之上、重重錦繡華裳堆疊中的人正撐著額角,一雙眼眸神色帶著說不出的戲謔:“既然三位這樣怕熱,索性將這官服也脫了罷。”
下頭的三人俱是一愣,竟沒有想到,一直沉默著的姬雲羲,一開口竟是這樣的果決。
“我等一時糊塗,還請聖上恕罪——”三人慌忙跪下謝罪。
“來人,”姬雲羲神色淡淡,毫不留情面。“三位大人要更衣,你們還不上去伺候?”
侍衛便要上前來拖拽,忽見後頭官員也紛紛跪倒:“聖上,此事不至於此——”
更有大膽之人強辯:“此三人不過是剃髮納涼,未怕嘲笑,才胡亂編些故事,聖上有海納百川、厚德載物,理應寬恕這三人——”
“裝神弄鬼、蠱惑人心、上欺天子國師,下愚百姓萬民。”姬雲羲的指尖一下一下瞧著龍椅,嗤笑一聲。“不至於此?”
下頭寂靜一片。
“我還奇怪他們是向誰借的膽子,如今看來,竟是明白了。”
他們似乎從沒見過姬雲羲這樣的一面,那玩偶般精美絕倫的少年,終於在這一刻露出了淬毒的稜角與鋒芒來。
“剃髮納涼?我看是你們都熱糊塗了。”姬雲羲冷笑一聲。“現在跪著的,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扔進水裡去,好好涼快涼快,若是還不清醒,三日後也不必再來了。”
那些侍衛竟當真一絲不苟地將地上的大臣抬起,往後頭的池苑去了。
這下連白衡和陸其裳都愣住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阻止勸諫。
只有年輕的帝王坐在上頭,嘴角挑起,帶著刺眼的豔麗與戲弄。
分明是荒謬的命令,卻讓眾人隱約察覺到,似乎從這一刻起,大堯的天,當真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