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害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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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雲羲並沒有暗自積蓄自己的力量,在夾縫中生存求變,反而大大方方地亮出了自己的爪牙來。

這讓一眾大臣心思各異,而這鬼剃頭一案,似乎也就這樣荒唐的落幕了。

無論是陸其裳還是白衡,一時間都沒了動靜,連溫朝顏也沒有再聯絡過他,彷彿一切都靜靜地蟄伏在這入夏前的時節。

且不說朝堂上幾方勢力按兵不動,方秋棠卻是過得優哉遊哉,這幾日甚至搬了一口鍋,到摘星閣獻寶,說是要弄些新樣的吃食出來。

宋玄覺得新鮮,便拉著姬雲羲一同來熱鬧熱鬧,卻不想連季硝也聞風而動,四個人聚在摘星閣的頂樓,眼巴巴地等著方秋棠拿出些新鮮玩意來。

結果竟是熬了一鍋湯水,方秋棠夾著菜肉在裡頭涮,又佐以醬料。

宋玄瞧了便笑:“這有什麼新鮮,又不是沒有吃過。”

方秋棠便涮了一篇肉,往他嘴裡塞:“這涮肉不新鮮,這湯料新鮮的很,你且嚐嚐。”

肉剛一進口,辛辣刺激的味道嗆得宋玄一陣咳嗽:“你這都加了些什麼東西。”

“辣椒,前些日子在異域商人手中弄來的。”方秋棠笑了起來。“給你們幾個嚐嚐新鮮。”

宋玄辣得直呼氣:“這能吃嗎?”

“非但能吃,還好吃的很。”方秋棠狐狸眼眯了眯。“你這是沒吃慣,等你吃慣了,怕還饞呢。”

姬雲羲連忙給宋玄遞了盞茶水,宋玄一飲而盡,才覺得好受了些。

他是衡陽人,生來嗜甜,幾乎沒怎麼吃過辣,經這一口,便怎麼都不肯下筷。

反倒是姬雲羲,好奇之下連夾了幾塊,雖然嘴唇眼角都紅彤彤的,卻竟也受得住,一邊咳嗽、一邊吃得興起,倒讓宋玄欽佩起來了。

“阿羲,你少吃些。”姬雲羲諸多忌口,反倒是讓宋玄有些擔憂。

方秋棠看好戲似的瞧了一眼:“宋玄,你不如改名叫宋嬤嬤算了,你瞧瞧這膩乎勁得。”

宋玄瞥都不肯瞥他:“您倒是英明果決啊,方公公。”

季硝沒忍住笑,發出了短促的氣聲。

方秋棠欺負不了宋玄,便拿季硝撒氣,瞪著他那一身花蝴蝶似的打扮罵道:“你倒是看了好戲,季娘娘?”

季硝笑得更厲害了,竟也對著姬雲羲道:“聖上認我這娘娘不認?”

姬雲羲竟也樂意陪他們胡鬧,牽了牽宋玄的手,示意道:“問正宮。”

這下桌上的人都笑了起來。

宋玄也跟著笑,只不過抬眸時正瞧見姬雲羲辣得一雙眼眸都水光盈盈,眼中卻隱約帶了罕見的笑意。

那萬年陰冷疏離的氣勢,竟也在此刻消散了些。

這讓宋玄忍不住有些驚訝。

四個人吃的熱火朝天,竟一時也忘了身份尊卑,彷彿又回到了四方城的時候,喝酒吃肉、胡言亂語。

姬雲羲不在意,宋玄更不在意。

方秋棠喝多了些,便拿二人的事情打趣:“當年我在四方城,就見你們兩個有不對。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好你個宋玄,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宋玄也吃了些酒,便忍不住示意了季硝一眼:“我當初的確是拿阿羲當親弟弟看待的。”

“狗屁的親弟弟,”方秋棠大著舌頭說。“親弟弟是你這麼膩乎呢?”

說著,大力拍著季硝的肩膀:“瞧見沒?就這小白眼狼,日日在背後給我捅刀子的——這才叫親弟弟,半點情面良心不留的。”

季硝的桃花眼彎彎,笑容半點沒變。

宋玄卻笑出了聲:“你這叫什麼親弟弟。”

“怎麼不叫?我供他吃穿養他長大、教他算賬背書,別說親弟弟,就是親兒子也夠的上。”方秋棠扯著季硝說。“你說是也不是?”

季硝笑著點了點頭:“公子說的是。”

他酒品差,也是人盡皆知的事了,大都不與他針鋒相對,也只有宋玄會跟他鬥一鬥嘴。

方秋棠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坐回座位,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親生兄弟?親個屁。別說我這買來的兄弟,就是親生的也就那麼回事——上次那朝辭你記得不?”

宋玄帶著三分微醺,只當他是酒後閒談:“記得。”

“他那還是親妹妹呢,如今硬是要將她逐出家門、送到山上當姑子去,你說這叫親?”他胡亂喝著酒,卻不覺周圍的異樣。

季硝的神色微微凝固。

姬雲羲正安靜地涮著鍋裡的一片筍。

宋玄這下隱約清醒過來,盯著他問:“他要逐溫朝顏出門?為什麼?”

“不曉得,說是丟了家裡的臉。”方秋棠醉得不知東南西北。“宅門裡頭的事,老子哪裡知道。”

宋玄原本被酒麻痺了的腦子,此刻卻漸漸清醒了過來。

能讓溫氏兄妹的事,還能是什麼呢?

無非也就是溫朝顏讓他保密的事情。

這下桌上徹底安靜了,只剩下鍋裡湯水“咕嘟咕嘟”地沸騰著。

“撲通”

宋玄還沒來得及說話,竟是季硝頭一個跪了下來。

“公子酒後失態,萬望聖上贖罪。”季硝絲毫不在意地上的油汙,鮮亮的布料鋪了一地,彷彿是孔雀的尾羽,連頸子都低低地匍匐著。

哪裡還是那個驕橫的季老闆。

姬雲羲撈出鍋裡沾了紅油的筍,笑意盈盈地夾到宋玄的面前:“哥哥,你吃。”

宋玄合了閤眼睛:“讓季硝起來,你隨我出去,我有話問你。”

姬雲羲乖巧極了:“好。”

說著,抬了抬手,命季硝起身,自己跟著宋玄乖乖地出去了。

姬雲羲與宋玄面對面立著,宋玄心中暗自描摹過姬雲羲少年時的五官,不得不承認,眼前的人已經長大了太多,連輪廓都不同了。

而長大的,又何止於外貌。

宋玄張了張嘴:“阿羲,你給我那封信……”

姬雲羲笑容淡淡:“是我命人逼著溫朝顏寫的。”

“她的行事也是我令人告知溫朝辭的。”

宋玄抿緊了嘴唇:“你這是何必?我早就跟她談好了條件……”

“她沒有資格跟哥哥談條件,”姬雲羲輕聲細語。“這次不過是警告,我已跟她說過,若是有下次……我要溫朝辭生、他便生,我要溫朝辭死,他也絕無葬身之地。”

宋玄當真有些動了火氣:“阿羲,溫姑娘並沒有傷害你我,此事未免太過不講道義。”

“我從來就沒有道義。”姬雲羲目光隱約閃過一絲銳利,對待宋玄卻沒有半分的不耐。“哥哥,你是江湖出身、又是好心腸,你講規矩。我卻沒有這個耐心。”

“我要她的本事、要她的勢力,更要她消失在哥哥眼前。”姬雲羲低聲說。“這是我的規矩。”

宋玄微微一愣,竟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那你為何不跟我商量?”

“哥哥不會答應,我怕哥哥生氣。”姬雲羲說。

“那現在又為何全說了?”

“我不想對哥哥撒謊。”

姬雲羲的眼眸一直是幽沉的,可面對宋玄,卻又如一口淨澈見底的深井,如純粹得毫無雜質的寒冰。

直白的讓人無法申斥。

而姬雲羲的姿態又從始至終放得極低,讓宋玄高高抬起,卻又只得輕輕放下。

宋玄最終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你不許溫姑娘見我,若是我去見溫姑娘呢?”

姬雲羲的面色一冷,不肯說話。

“阿羲,你現在比我還有主意一些。”宋玄摸了摸他的頭髮,姬雲羲的身高讓這一舉動變得並不是很順手。“但我是人,不是什麼財寶。總會認識新的人,你不能一直守財奴似的守著我,誰碰一下都要生氣。”

若是放在六年前,宋玄指不準還要跟姬雲羲吵上一架,但如今他早就沒有當初的魯莽了。

“那我怎麼辦呢?”姬雲羲聲音很輕,彷彿羽毛輕輕掠過他的耳畔。“宋玄,那你要我怎麼辦呢?”

“我永遠都害怕被你捨棄,害怕你不顧一切轉身就走,害怕你對我失去情意,怕你像六年前一樣不管不顧地就走了。”

“我能怎麼辦呢?”

“我打斷你的腿嗎?刺瞎你的眼睛?把你關在摘星閣上頭嗎?藏起來?還是鎖起來?”姬雲羲微微揚起唇角,笑容難看極了。“宋玄,我怕我留不住你,我怕我傷害你。”

“我害怕極了。”

宋玄沒有想到,自己六年前的逃避,竟然會給姬雲羲埋下這樣惶恐的種子。

而姬雲羲在他面前粉飾太平的乖巧伶俐,也讓他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他囁嚅著嘴唇,卻只能乾巴巴地喊他的名字:“阿羲……”

姬雲羲按住他的嘴唇,阻止了他要說的話。

“……溫朝顏那邊,我會派人去幫忙,這次就算了。”姬雲羲的表情柔和下來。“下次我會盡量忍著些,不讓哥哥心裡為難。”

“哥哥,你若是內疚,便多心疼我一些。”姬雲羲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這天下沒有人比我更需要哥哥了。”

宋玄的那句對不起,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姬雲羲不要他的道歉。

他要他所有的情感和全副心神,哪怕是用自己脆弱難難堪的一面去交換誘騙,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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