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式微(1 / 1)
溫朝顏正坐在自己的閨房裡頭,一筆一畫地抄詩,她的皓腕高懸,面色沉靜如水,格外的專注。
而她的兄長,如今的京兆尹溫朝辭,正一臉肅然地瞧著她:“溫朝顏,你太讓我失望了。”
溫朝顏如置靜室,絲毫不受干擾。
事實上,幾日來,這樣的對話已經太多了,溫朝辭的話,早已經無法引起她內心的波瀾了。
“身為大家閨秀,卻與亡命之徒為伍,與販夫走卒同流,溫朝顏,你還記得你是溫家的姑娘嗎?”
溫朝辭的臉上也顯現出了疲態,又是失望,又是驚怒:“溫朝顏,你是我妹妹,是溫家的嫡出小姐,這樣的事情,你要人怎麼看待你?怎麼看待溫家?”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看待我。”溫朝顏忽得抬起頭來,一雙墨瞳沉靜如水。“更不在乎他們怎麼看待溫家。”
“你說什麼?”溫朝辭向來謙謙君子似的臉,此刻竟也出現了凌厲。“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溫朝顏,跟你不一樣。”溫朝顏靜靜地瞧著他:“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我,更不在乎這個溫家,不在乎我是與世家名流相交、還是與江湖草莽往來。”
“溫朝顏,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溫朝辭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忘恩負義,不知廉恥。”
這話幾乎是溫朝辭有生以來對她說過最重的話了。
哪怕整個盛京世家都在奚落溫朝顏剋夫的時候,只有溫朝辭站在她的身邊,說她一生是他的妹妹。
溫朝顏舌尖似乎有莫名的苦味,一點點蔓延到了心尖。
她終於還是緩和了聲音:“溫朝辭,你什麼都不明白。溫家對於你,或許有恩,但對於我來說,不過是沒少了我一口飯罷了。”
“就算有恩,這些年來我暗地沒少替他們清理他們那些骯髒事,也算是還了。”
她在閨閣之間讓人奚落、被姊妹戲弄孤立的時候,溫家不曾施恩;在她被設計落水、重病在床的時候,溫家不曾施恩;在她被交換家族利益、婚配紈絝的時候,溫家更是不曾施恩。
若不是溫朝顏生來就不安分,只怕現在早已經讓人搓圓捏扁,做了家族利益的犧牲品了。
溫朝辭抿緊了嘴唇:“你的意思是?溫家薄待了你。讓你做溫家錦衣玉食的大小姐,是委屈你了?”
“是。”
溫朝顏瞧著他的神色,忍不住搖了搖頭:“你不信?”
溫朝辭眉頭微蹙:“你從不曾跟我說過,溫家對你有所虧待。”
“我跟你說,你能做什麼呢?”溫朝顏反覆打量著自己的兄長,眉清目秀、眼神溫潤,任誰瞧了都要讚一聲年少英才。
可她是最清楚,她不能依靠他。
“兄長,你能替我頂撞父親繼母嗎?能為我發賣世僕嗎?你甚至連對姐妹,都要小心翼翼的一碗水端平。”溫朝顏的聲音清冷舒緩。“我拿這些事去煩你,也只能讓你跟著煩憂,甚至毀了你的前途。”
“畢竟你溫朝辭溫大人,是在世君子,溫潤如玉,不是嗎?”
溫朝辭神色變幻幾多,一邊是自己捧在手心的親生妹妹,一邊是養育自己多年的家族,他難以抉擇,也無法抉擇。
溫朝顏知道他的優柔寡斷,也不為難他:“兄長想做世家名流,只管去做,但我是決計不會任人宰割的。”
她的目光鋒銳了起來,彷彿是一把把冰做的刀子:“你若是怕我連累了你,就舍了我這個妹妹吧。”
“我要活得像個人。”
溫朝辭魂不守舍地出去了,室內便只剩下溫朝顏一個,獨自靜靜地抄罷了那首詩。
她才緩緩開口:“滾出來。”
床外靈活地翻進了一個人來,麻袍布衫,臉上還帶著些許歉意的訕笑:“溫姑娘。”
溫朝辭轉過身去一瞧,來人正是宋玄。
“原來是國師大人,”溫朝顏這次反倒沒有動輒打殺,但眼神冰冷,反倒比初見愈發添了距離感。“我還以為國師正忙著做金絲雀呢,竟還敢來見我?”
宋玄自知理虧,摸了摸鼻子:“姑娘要打要罰,宋某別無二話。”
“國師何必做這幅樣子?”溫朝顏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我敢動你一根指頭,後腳怕是滿門抄斬。”
宋玄卻一揖到地,誠懇道:“這次的確是宋某帶累了姑娘,日後姑娘有任何吩咐,某必竭盡全力。”
溫朝顏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搖了搖頭:“你和聖上這紅白臉唱的,真是讓人沒半分脾氣。”
“罷了,本來此事就不能怪你。”溫朝顏瞧著桌上的狼毫,輕聲道。“紙包不住火,不過早晚罷了。”
她早就曉得會有這樣一日,也早就知道,以溫朝辭的性情,決計無法和她站在同一邊。
可當面對這一現實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宋玄原本不該多嘴,可瞧著她悵然若失的神色,還是忍不住開口“姑娘……日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溫朝顏淡淡地說。“搬出去,讓溫朝顏出家或者一死了之,我是時候脫身了。”
“我也早就呆夠了。”
宋玄問:“我能幫姑娘做些什麼?”
溫朝顏似笑非笑地抬眼瞧他:“你能做什麼?我都怕日後那位過來討債。”
宋玄咳嗽了一聲:“他已經應了我,下次應當不會如此了。”
他腦子如今還亂的很,時不時就想起姬雲羲失落脆弱的模樣。可他又著實內疚溫朝顏的處境,還是巴巴地趕來了。
“應當?”溫朝顏揚了揚眉。“宋玄,你曉得他不仁不義嗎?”
宋玄只得說:“若按江湖上的規矩,也是算得上的。”
“江湖上?”溫朝顏聽出了他話語中的迴護,忍不住一笑。“那他這樣的行事,你能忍到幾時,能收拾後事到幾時?”
“有幾時便幾時。”宋玄笑著答,“就如姑娘你,日後還要暗地為令兄護航嗎?”
溫朝顏抿了抿嘴唇,並不回答。
顯然這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她只低聲道:“你只瞧見他不近人情的時候,他好的時候,只有我記得。”
這時候,她倒真有些身為妹妹的女兒家情態了。
宋玄的眸光柔和了下來:“某也是一樣的。”
“維護一個人,有時候本就不講什麼道理,更不必看什麼日後,有一日、算一日、護一日,待到沒有日後了,也不會後悔。”
更何況,宋玄總覺著,姬雲羲做的雖不是什麼好事,卻也未必全然不好。
當初姬雲羲應了他,要好好做這皇帝,宋玄便不願質疑。
他只想著,儘量護著姬雲羲,讓他做想做之事,至於是非後效,便讓天下和時間來檢驗。
溫朝顏瞧著他,忍不住哼了一聲:“國師倒比我還多愁善感些。”
宋玄一笑:“讓姑娘見笑了。”
“姑娘若是當真要搬出來,便送張條子去珍寶樓,一應事宜,自會有人替姑娘打典,也算是宋某略表歉意。”
溫朝顏瞧了他半晌,點了點頭。
宋玄這才鄭重道別,離去了。
只剩下溫朝顏與這一室的冰冷空氣相伴。
還有桌上剛抄下來的事,字跡不甚工整,卻正是一紙詩經。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為乎泥中。
溫朝顏瞧了半晌,卻驀地自嘲一笑,將這一紙文字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