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金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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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雲羲的誕辰令朝堂上下休沐了數日,群臣不曉得有沒有休養生息,姬雲羲卻是痛痛快快做了一回昏君——芙蓉帳暖的那種。

宋玄鮮少有這樣溫順和軟的時候,竟也由著他胡鬧,縱偶然推拒兩句,他軟語相求,便也順著他了。

上朝那日,姬雲羲算得上是通體舒泰,眉梢眼角都帶著饜足的笑意。

卻不想迎頭就是煩心事。

以白相為首的一黨,再次提起後宮納妃一事,這次上書的卻不再是馬前卒,竟連白衡本尊都下了場。

或許是誕辰那日的獻舞,讓他們發現了什麼異常——哪怕早就過了先皇的孝期,這位聖上卻絲毫沒有綿延子嗣的意思,甚至連女人都不願意接觸。

這便成為了眾臣心目中的頭號大事。

姬雲羲從他們提出封妃的一刻,就忍不住地去瞧宋玄,對下頭苦口婆心的諫言充耳不聞。

“聖上不願納妃,可是另有他念?”白相忽得打斷了正在滔滔不絕的勸諫,聲音朗朗。

宋玄目光一顫。

姬雲羲卻是最泰然的那個,他眼眸斜斜一挑,似笑非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朕的私事,干卿何事?”

自從有了先頭幾次壓制,他便愈發不將這些人放在眼中。

“聖上大謬!”白衡的鬍子都在顫抖。“天子無家事,聖上綿延子嗣乃是國之大事!一國無後,便有如天下失恃,國無儲君,國祚又何以綿延?”

姬雲羲當真厭煩起來:“不過就是個儲君,這天下不知道多少姓姬的翹首以盼,還怕找不到人?”

“這是什麼話!”白衡氣得摔了手中笏板,竟當朝破口大罵起來。“正統……聖上可還知道正統兩個字怎麼寫嗎?是被什麼腌臢奴才迷了神智!竟連祖宗基業都不顧了!”

姬雲羲聞言變了臉色,“嚯”地一聲站起身來。

“聖上。”

宋玄在他的身側低低喚了一聲。

姬雲羲的神色陰冷,一動不動,拳頭緊緊地攥在身側。

“聖上!”宋玄生怕他做出什麼來,微微提高了聲音。

“退朝!”姬雲羲咬牙一甩衣袖,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身後忽得響起白衡的聲音。

姬雲羲轉過身來,便瞧見白相筆直地立在那裡:“若是聖上執意如此,老臣便只能請皇祖之法了——”

眾臣譁然,連姬雲羲也轉過頭來,與白衡對視。

白衡絲毫不退,蒼老的眼神卻銳利如刀,愈發的咄咄逼人:“聖上自即位以來,不勤政事、不敬先祖、不近賢臣,不遠佞幸……”

他一條一條數著姬雲羲的過錯,每一條都彷彿演練過千百遍,分明昭示著姬雲羲與他心中想要的明君截然不同,倒後來,已經分不出是威懾更多,還是憤怒多一些。

“……如今竟連祖宗基業也棄之不顧,縱然涼了天下萬民之心也毫不在意,如此不仁不孝,如何堪為帝王?”

姬雲羲站在高臺之上,與他遙遙對望,竟沒有半分反思的模樣。

白衡說得急了,竟咳嗽了起來,險些一口氣沒上來,半晌才順了過來,大聲道:“聖上若是執迷不悟,老臣便不得不請出皇祖賜下的金鞭了。”

宋玄心下一沉,眾臣也萬萬沒想到,事情竟會走到這一步來,瞧著白衡的神色,也是十二萬分的認真。

白衡三朝元老,皇祖走得早,曾將少年時的姬回託付與他,更是賜下一條金鞭,上打昏君,下誅奸佞,只不過至今仍未啟用過。

姬回是一味的迴避,而姬雲羲卻年輕氣盛,這般明火執仗,卻讓白衡祭了出來。

那金鞭明晃晃的,紮了宋玄的眼。

姬雲羲一步一步走下去,定定地瞧著白衡,眼中的譏諷更甚,幾乎要壓過白衡的氣焰去了。

“你威脅我?”他冷笑著問。

白衡半步不退:“請聖上悔過。”

“朕無過。”姬雲羲說。

“那就老臣就只能僭越了。”白衡拿起那金鞭,高聲道。“見此物者,如皇祖親臨——”

眾臣呼啦啦跪了一地,每個人額頭都冒起了隱約的冷汗,不曉得事情會發展到哪一步。

只有姬雲羲站在那裡。

“聖上。”白衡瞧著他。

姬雲羲眼神冷漠,一撩衣襬,跪了下去。

宋玄眼睜睜瞧著那青年的脊背筆直,跪在一條金鞭之前。

“共三七二十一鞭,斥昏君,清奸佞。”白衡問。“聖上,我再問一次,您可有悔過之心?”

“朕無過。”

姬雲羲的回答四平八穩。

宋玄卻是頭一個忍不住的:“——白大人,不可!”

“國師!”姬雲羲的聲音冷厲。

宋玄充耳不聞,匆忙忙要出來,姬雲羲的聲音卻更冷:“宋玄,你回去!”

上打昏君,下誅奸佞,昏君跪在這裡,那奸佞又是誰呢?

這朝堂上,也只有宋玄是他的人。他們脊背相依,孤立無援的兩個人。

說著,便有侍衛上前,制止了宋玄的掙扎,他只能眼睜睜地瞧著姬雲羲褪下外袍冠冕,身姿淡薄地伏在朝堂之上。

他的神色淡漠,雙眼漆黑一片,沒有絲毫的怨懟,只有無盡的嘲弄和冰冷。

“請恕老臣僭越。”白衡說著,高高揚起了金鞭。

“一——”

“二——”

“三——”

沉重的辮子落在他的脊背上,白色的中衣隱隱透出了血色。

朝堂上寂靜一片,姬雲羲咬緊了牙關,嘴唇蒼白一片,原本形狀優美的眼眸,也浮現了血絲,青筋暴起,汗水順著額角滴落,滑入眼中、脖頸、濡溼了脆弱的皮膚。

那豔麗無匹的人,此刻竟帶著一種危險的隱忍,彷彿下一刻就要毀滅在這血色的暴虐中。

宋玄的指甲掐進了手心。

憤怒和疼痛在胸口瘋狂的衝撞,幾乎要爆出胸膛來。

姬雲羲已經受了太多的苦。

而當鞭撻再一次印上他的脊背,宋玄竟然是無法忍受的心疼。

那是他心尖兒上的人。

是他最柔軟,也最深處的秘密。

“七——”

那鞭子落上去,終於換回了姬雲羲的一聲悶哼。

“夠了——”宋玄終於耐不住了,他已經無法再顧及姬雲羲任何的警告,甚至無法顧及自己的神智。

“八——”

這一鞭沒有落在姬雲羲的身上,卻在宋玄的手上留下了一道紅印,緩慢地滲出血珠來。

宋玄緊緊攥著那鞭子,血液染上了鞭身,與姬雲羲的血液混在了一起。

他低低地呢喃著:“夠了……”

姬雲羲沒有抬頭:“你回去。”

宋玄攥著那鞭子,對白衡咬著牙行了大禮:“請白大人住手,聖上身子虛弱,受不得這樣的刑罰——”

白衡定定地瞧他他片刻:“國師說得有理,那剩下的十四鞭——”

“宋某願為聖上代領。”宋玄不假思索地答道。

“宋玄,你瘋了。”姬雲羲幾乎是在低低地咆哮了。

“國師說笑了,一國國師,代天授道,打不得,打不得。”白衡忽得說。“罷了,想來聖上也該有所反省了。”

白衡終究是放下了鞭子,宋玄這才鬆了一口氣。

“宋先生,”白衡忽得道。“老夫不管你以前是個什麼東西,現在,你是大堯的國師。”

宋玄倏得抬起頭來,與白衡對視,他的神色不再淡然隨和,第一次那樣的鋒利和憤怒。

“多謝大人提點,宋某人明白。”

他一字一字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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