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君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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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呢?”

陸其裳冷著一張臉,站在摘星閣的門口,面前橫著一柄刀鞘。

而用刀鞘擋在他面前的人,正是祝陽,此刻正一副沒心沒肺地笑:“陸大人,宋先生不在。”

陸其裳掃了祝陽一眼,他這個古里古怪、常年當值的御前侍衛,還是很少有人不認識的。

“國師不在?那祝陽侍衛為何在這?”

“宋先生讓我在這兒等您。”祝陽將刀收攏回懷中。“他說您今天一定會來,讓我幫個忙,在這兒等著您。”

陸其裳聞言面色更冷,忍不住哼了一聲:“他倒是好算計!”

先頭宋玄想拉攏他一同對付白衡,讓他給拒了。他畢竟不如世家根基深厚,與白衡雖然對立,卻不想貿然點燃戰火。

卻不知他跟聖上打了什麼算盤,竟冒險將太傅的位置給了白衡,讓白衡一家獨大。這一來,非但打破了原有的平衡,還逼得他不得不站在他們這一邊。

好一個宋玄,怕不是已經瘋了!

“你跟他說,他上次跟我說的事,我答應了。”陸其裳臉色難看極了。“只盼望他能拿出點有用的謀劃來,否則任誰也奈何不得他們了!”

“我曉得了,”祝陽見他的臉色難看,也不急,只笑眯眯地從懷裡摸出一本書冊來,遞給陸其裳。

陸其裳皺著眉問:“這是什麼?”

“是陸大人上次借的話本子,這是下半冊。”祝陽慢悠悠地說。“宋先生說了,若是您答應了,便把這下半冊借給您。”

“若是我不答應呢?”

祝陽一臉看熱鬧似的笑:“那就讓您哪涼快哪待著去,這書早就絕版了,您自己找去吧。”

陸其裳氣得臉色發青,捏緊了那書冊,半晌才道:“你再替我轉告他一句話。”

“您說。”

“你告訴他,他就是個混賬王八蛋。”

倒也不是宋玄故佈疑陣,戲弄陸其裳,是他此刻有比陸其裳更需要見的人。

穩坐了三年的京兆尹,人盡皆知的謙謙君子,白相的得意門生。

溫朝辭。

“讓我背叛老師,是決不可能的事。”溫朝辭的表情溫和,俊秀外表下藏著隱隱的冷淡和不快。“國師不必再說了,此事我只當沒有聽過。”

得到這樣的回答,宋玄並不意外,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只一下一下地搖著扇:“溫大人果然是君子。”

溫朝辭眉目清朗,言辭疏遠:“當不得國師的稱讚,只不過不願意恩將仇報罷了。”

“恩將仇報……”宋玄淡淡地說。“這詞總結的好,想來溫姑娘再清楚不過了。”

溫朝辭神色一利,倏忽站起:“你對朝顏做了什麼!”

宋玄失笑,用扇子給他扇了兩下:“坐下坐下,我什麼都沒對溫姑娘做過,不僅如此,我還欠了她的人情,是萬萬不會對她失禮的。”

“再者,她已經被你趕出了溫家,若說傷她至深,只怕任誰都比不過你這個親兄長,何必做這樣兄妹情深的樣子呢?”

溫朝辭見他神色不假,才半信半疑地坐下,對她的說辭卻反感至極:“國師大人是從哪裡聽到的流言蜚語?指點下官的家事,指責下官恩將仇報?您太失禮了。”

“失禮?”宋玄的眼神變得高深莫測起來,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譏諷。“溫大人,我倒要問問你,溫家一無權勢,二無地位,不過一個世家的空殼子,你憑什麼受到白相的青睞?”

溫朝辭被他問的一怔,宋玄卻並不等他的回答。

“因為你溫朝辭品行高尚?溫潤端方?你自己肯相信嗎?”

“白相看重你,是因為京兆尹這個位置,人人避之不及,你卻一坐就是三年。至今仍是一副君子如蘭的模樣,人人都當你手段高明,能化干戈為玉帛,解旁人不能解之困……你以為,憑藉的是什麼?”

溫朝辭抿緊了嘴唇:“國師說夠了嗎?今天是來數落下官的嗎?”

宋玄走上前去,湊近了溫朝辭,用扇子挑起了他的下巴,聲音幽幽的響起:“溫大人如今,怎麼不像君子了呢?”

“因為,你知道答案的是不是?”

“是溫朝顏。”

“是你趕出去的妹妹在保護你。”

溫朝辭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倒退了一步,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開開合合的顫抖,卻只能做出色厲內荏的姿態:“……你住口。”

是的,縱然從前不知道,可當溫朝顏的身份曝光,他又怎麼會不清楚呢。

宋玄的目光澄明,彷彿是一掬冰冷的湖水,將他此刻的醜態映照的清清楚楚。

“你享受著溫姑娘為你帶來的聲名權勢,做著你一塵不染的端方君子……溫朝辭,你曉得是誰在淤泥中託著你,是不是?”

“你溫大人,當真是好一朵亭亭玉立的蓮花啊。”

宋玄用扇骨,輕輕地敲擊著手心,彷彿是讚歎,語氣卻帶著說不出的涼薄。

“我沒有……我並沒有真的要趕她出去……”

溫朝辭的聲如蚊蚋。

“是了,是溫家趕她,你只是無能為力而已。”宋玄注視著他,輕笑了一聲。“瞧瞧,你身上,是不是又幹淨了一分?”

溫朝辭終於沉默了。

宋玄半點沒錯,直白地揭開了他心底所有不堪見人的秘密和痛苦。

他溫朝辭,從來都不是什麼君子,只是個享受庇護的小人,沉湎於高官厚祿的美夢、習慣於同僚的奉承,多年來對妹妹的艱辛充耳不聞。

可在得知真相後,他又做了什麼呢,他訓斥了溫朝顏,逼著她跪祠堂反省,最後甚至由著溫家,將這個一力庇護她的妹妹趕出了家門。

恩將仇報,當真是半點不錯。

他一直都清楚。

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所以才會雷霆震怒。

所以才會愈發的清高。

因為他什麼都不是。

溫朝辭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無盡的嘲弄和厭惡:“你說的對……國師,你說的對。”

“我真乾淨。”

“乾淨的令人作嘔。”

“那又如何呢?”溫朝辭冷笑一聲。“我出賣自己的老師,又會有什麼改變呢?”

“溫大人是聰明人,我既然找上你,自然會帶足了籌碼。”宋玄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聲音溫和又有力。“我或許可以讓你……有所彌補。”

“白相倒臺,內閣首輔不能被寒門佔盡,世家自然需要另一個領頭羊。”

“溫相……聽著是不是,也不錯?”

不知是著聲呼喚太過誘人,還是他的聲音太過於蠱惑,溫朝辭原本充滿了自厭的心也跳動了一下。

“你瞧,白相有三位門生,你絕不是他最中意的一個。離開了京兆尹的位置,溫朝顏對你的幫助也有限。以如今的你,若想坐到首輔的位置,無異於天方夜譚。”

“……你……能做到?”溫朝辭遲疑地開口。

“我是國師,還是聖上的國師。”宋玄眼中帶了微微的笑意。“沒有人會知道你做了什麼,我們只需要輕輕為你推波助瀾,不是嗎?”

溫朝辭直直地注視著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宋玄慢悠悠地說:“你若是做了首輔,溫家上下自然以你馬首是瞻,到時你若想將溫姑娘請回來,想來不是難題。堂堂一國首輔,總能一個姑娘,想彌補也並無不可……”

“我若是你,我就一定會答應這門好生意,哪怕有些風險。”

“因為,你是負債之人。”

宋玄的眼神仍就是那樣溫和清明,彷彿從頭到尾,那剖開皮膚,拆穿心腹的指責,都並非出自他的口中。

他的笑容也還是那樣懶散,彷彿是無趣的生意人,對他那骯髒的清白估著價。

“我答應你。”

溫朝辭定定地瞧著他,揚起一抹冷笑。

是的,因為他是負債之人。

還是一個負債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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