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岩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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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雲羲回到酒席上的時候,酒意盡退,神色依舊凜若冰霜、眼中卻空無一物,只獨自飲著酒,不知在想些什麼。

眾臣並沒有注意到異常,熒惑公主卻低聲問:“大祭司,這是已經成功了嗎?”

南榮君點了點頭,引得熒惑公主一陣竊喜:“這麼說,他定然會娶我了?”

卻不想南榮君搖了搖頭。

“您這是什麼意思?”熒惑遲疑了片刻,“您不是說,您會幫我的嗎?”

“我是南圖的大祭司,不是公主的大祭司。”南榮君若有似無地瞟了她一眼,卻讓熒惑噤若寒蟬。

“我的決定,應當是對南圖最好的決定,而不是讓公主高興的決定。”

“大堯的這位,的確難纏的很。”南榮君眼睛微微眯起,小指輕輕摩挲著酒杯。“心性執拗,是我平生僅見。若不是被這罌粟渙散了心智,只怕我也無從下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現在的他也同樣的虛弱。

南榮君的確能夠篡改別人的想法記憶,但這樣的能力也是有限制的。

被篡改人的意志越堅定,被篡改的事情越是重要,也就愈耗力氣,甚至存在失敗、被反噬的風險。

同時,也跟改變這記憶的時限有關。

如先頭四方城的官員,不過是一個眼神、一句話的事,就能夠讓對方對自己編造的身份深信不疑。

當然,持續的時間也短。

但這回,南榮君卻是想要永久改變姬雲羲的記憶,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才做到了這一點。

“那……您到底做了什麼?”熒惑出於對南榮君的敬畏,最終還是沒有再糾纏。

她的話音剛落,就聽聞外頭傳來一聲通報:“國師到——”

聽了這一聲,南榮君露出一個興味盎然的微笑來:“巧了。”

熒惑不明所以。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南榮君的臉色有些蒼白,笑意卻絲毫沒有減退。“我也很好奇,我到底做了什麼。”

隨著宮人的通稟,門外極快地闖進一個白色的身影來,眾人定睛瞧去,果然是宋玄。

他沒有穿官服,一身穿慣了的白袍,頭上也沒有發冠,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

姬雲羲彷彿沒有聽見似的,正在仰頭飲酒。

瞧見了姬雲羲手上的酒盞,宋玄連禮都沒有來得及行,一個箭步上去,奪了下來,低聲道:“聖上,這酒喝不得。”

姬雲羲動作微微一滯,抬眸瞧著他。

宋玄來之前被囑咐,說這酒水雖然有問題,卻段時間難以證實、更不好追責,要他低調行事,這才只能上前來低聲提醒。

“國師?”姬雲羲眯了眯眼眸,靜靜地瞧著他。

宋玄只當他是已經飲了些,神志模糊,便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阿羲,你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姬雲羲沉默了片刻,開口的聲線卻冷出了冰碴兒:“國師,誰準你僭越?”

宋玄的手一動不動,彷彿被凍結在了這個姿勢。

“下去。”他淡淡地說。“沒有下次。”

他這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能讓下頭的人聽見,這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宴飲,靜靜地瞧著這一幕。

宋玄站在原地,緩緩收回手來,怔怔地瞧著姬雲羲。

姬雲羲的雙眼烏沉沉一片,沒有他熟悉的、月華似的溫柔,也沒有那隱隱跳躍著的火焰。

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讓宋玄感到陌生。

卻是下頭陸其裳大著膽子,將他揪了下去,強按著宋玄低下頭:“國師日夜操勞,累昏了頭,一時失儀,望聖上贖罪——”

姬雲羲沒有回答,他淡淡地瞧著手中的酒盞:“國師說,這酒喝不得?”

宋玄跪在地上,眼睛卻定定地瞧著他,神色木然:“是,喝不得。”

“這酒是南圖送來的?”姬雲羲問。

熒惑大著膽子答道:“是,這是我南圖的琉璃酒,是單供祭司飲用的酒水,不知國師何出此言。”

姬雲羲招了招手,令她上來。

她似乎隱約意識到了什麼,衝著姬雲羲笑得嫵媚:“您有什麼吩咐?”

“喝。”姬雲羲不為所動,卻將那一整壺的酒水放在熒惑的面前。

熒惑臉色微微一變,笑容卻愈發嬌俏:“這樣多,我喝不下呢。”

姬雲羲沒有再說第二次。

熒惑只得捧起那壺酒,一仰頭喝了起來,她喝的豪邁,晶瑩的酒水淌下了她的嘴角,又順著小巧的下巴、脖頸,染溼了她胸脯前的衣裳。

“繼續。”姬雲羲又讓人呈上一壺來。

熒惑這下臉色是真的變了,她本是見姬雲羲情形不對,想趁虛而入的,卻不想羊肉沒吃到,惹了一身騷。

她是真的有些茫然了,大祭司到底改變了姬雲羲的什麼呢?他分明還是那個可怖的皇帝。

不對。

熒惑微微抬眼瞧了姬雲羲一眼,那雙漆黑、毫無生機的眼神注視著她,眼中帶著再惡意不過的嘲弄。

比原來更可怕了。

熒惑微微打了個顫。

她喝下了整整三壺罌粟酒,最後整個人都神志恍惚,南榮君這才笑著起身阻止:“公主酒量不佳,聖上何必勉強呢?”

說著,又悠悠地補了一句:“只不過,這酒能不能喝,至少有了定論。”

姬雲羲沒有說話。

宋玄定定地跪在那兒,一雙眼睛片刻都沒有離開過姬雲羲,拳頭捏得緊緊的。

南榮君也沒有再追究,畢竟他已經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了。

直到宴席結束,姬雲羲也沒有令宋玄起身,群臣紛紛散去,陸其裳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離去了。

誰也不知道,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聖上對國師的寵信,明明前兩日還不顧禮法令宋玄坐到他的身側,不想這一日便翻了臉。

要麼怎麼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呢?這國師能風光到幾時,還終究是個未知數。

眾人散去,姬雲羲還撐著下巴,不知在想些什麼。

宋玄跪在他的面前,一動不動。

“下不為例。”姬雲羲開口,起身就要離去。

宋玄卻忽得站起身來了。

“阿羲,你是不是……忘了我了?”宋玄定定地瞧著他,將一直在心中盤旋著的疑惑問出了口。

姬雲羲沒有說話。

宋玄終於意識到,現在的姬雲羲,與初見時那個冷漠的小公子,如出一轍。

甚至要更加的陰沉疏離,戒心深重。

宋玄一步步逼近了他:“望川城、五蘊寺、四方城……阿羲,你是不是都忘了?”

“你在說什麼?”姬雲羲終於微微皺起了眉。“國師是昏了頭?”

宋玄遍體生寒,卻還是撐著問:“你十六歲那年,是怎麼回得京。”

“自己回來的。”姬雲羲目光平淡。

下一刻,宋玄感覺到自己脖頸上多了一抹涼。

是姬雲羲袖中短刀。

姬雲羲隨身攜帶短兵這個習慣,至始至終都沒有改變,宋玄卻從沒有想過,刀刃會再一次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原本就從心底冒出的冷意,此時終於侵入了骨髓。

姬雲羲的眼睛漆黑一團,在其中看不到絲毫微光:“該我問你了。”

“國師,你是不是瘋了?”

他身周的方寸距離,向來容不得任何人靠近,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位無甚印象的國師,會這樣膽大妄為。

宋玄瞧著那精緻又冰冷的眉眼。

微微湊了上去。

刀刃劃破了他的脖頸,落下鮮血來。

宋玄的嘴唇,準確地落在了姬雲羲的額頭。

“我大約是瘋了。”宋玄喃喃。“我想殺了南榮君。”

姬雲羲的匕首本應該割斷宋玄的喉嚨,卻不知為什麼,在見了血的瞬間,收回了手。

他感覺到了強烈的、莫名的情緒,促使他停止自己的行為。

可那情緒又彷彿是死火山下的岩漿,明明熾熱沸騰,卻不知為何,無從噴發,只能在那堅硬的岩石、厚重的泥土下湧動。

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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