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質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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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雷聲陣陣,秋雨冰冷。

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姬雲羲仰面躺在床上,雙眸沉靜,眉心微蹙,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宋玄的神態。

那人柔軟的嘴唇微微顫抖,印在他的額頭上,竟如一顆巨石落在心湖,驚起了滔天的浪花。

他一次又一次搜尋著自己對他的記憶,卻是乏善可陳。

那樣鮮亮的一個人,怎麼在他的記憶中,卻會如此的平淡?

他終究還是無法入睡,起身向門外傳喚:“讓祝陽來見我。”

侍衛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今日的聖上比往常冰冷更甚,只能低低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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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玄闖進了南圖使者暫居的使館。

他依舊穿著夜裡那一身白袍,一路過來吸足了雨水,順著他的衣角淌下,洇溼了他腳下精美的地毯。

他的身後,南圖侍衛與使館的侍衛針鋒相對,僵持不下。

“國師大人,”南榮君笑眯眯地瞧著他。“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宋玄的聲音平淡,目光卻如刀子一般:“是你做的。”

南榮君的笑容更甚:“國師大人發現的真快。”

這下他就更確定了,宋玄和姬雲羲,關係密切,甚至對彼此來說,都意義重大。

否則宋玄也不會這樣快的發現姬雲羲記憶出現了問題,更不至於失態至此。

四方城的那個宋玄,可是個刀架在脖子上都穩如泰山的老江湖。

“怎麼?後面的話,國師打算敞著門說嗎?”南榮君似笑非笑。“我倒是不介意。”

宋玄用腳踢上了門。

他的頭髮溼漉漉的,頰側的頭髮一綹一綹貼在皮膚上,看起來很是狼狽。

“我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南榮君慢條斯理地說,眼中卻帶著分明的惡意戲謔。“卻沒有想到,原來大堯的皇帝和國師大人,竟然會有這樣密切的關係。”

“生死之交?手足之情?”南榮君故意放慢了聲音,淺色的眼珠讓他看起來分外詭秘。“還是……斷袖之癖?”

“跟你無關,”宋玄淡淡地說,他的聲音有些喑啞,彷彿在強壓著怒火。“你想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想要。”

南榮君已經在宋玄的臉上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或者說,現在的情況,就是我想要的。”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有趣。

宋玄之於姬雲羲,似乎並不僅僅是親友、愛人,反而更像是一匹烈馬的轡頭,他約束且安撫著姬雲羲的暴烈和陰暗,致使他不至於肆無忌憚。

可若是沒有宋玄呢?

若是宋玄,從始至終都未曾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呢?

這位年輕多疑又陰狠的帝王,會把這個國家拉向怎樣的深淵呢?

這比後宮裡塞進一個熒惑公主,有趣得多,也有效得多。

而且,他或許還能得到額外的收穫。

想到這裡,南榮君竟笑了起來:“若一定說有什麼是我想要的……或許是你。”

“宋玄。”

“我想要你跟我走。”

宋玄站在原地,他便一步步走過去,輕輕捻起宋玄溼漉漉的頭髮,用那雙淺色的眼眸注視著他:“你知道的,我才是這世界上,唯一能夠明白你的人。”

“我們是一樣的,不是嗎?”

宋玄冷笑了一聲:“你明白我?”

他平時不是這樣的尖刻,此時卻再也掩不住戾氣。

南榮君卻毫不生氣:“是,這天下除了我,還有誰能懂你?只有我們,是與所有人都不同的。”

“你是以為姬雲羲理解你嗎?”他第一次準確地說出了姬雲羲的姓名,注意到宋玄的瞳孔微微皺縮。“不,他只是迷戀你——況且,他現在也已經把你遺忘了,你現在若是離開,他絕對不會攔你。”

宋玄不為所動。

“你可以跟我回南圖,你會是無上的神明——跟這裡的國師不同,南圖的祭祀,會被奉做真正的神明,享受最好的一切。”

“姬雲羲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甚至更多。”

南榮君的眼神裡透著隱約的曖昧,不知是真的調笑,還是假的誘惑。

“你說夠了?”宋玄的向來柔和的眼,此時流露出隱隱不耐。“我對你,對南圖,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我來只有一個目的。”

“姬雲羲不可能恢復記憶了。”南榮君吐出來的話語無比殘忍。“宋玄,他永遠都不會記起來了。”

“而且,他會變成你不認識的,另一個人。”

人的頭腦是非常強大的,他只要著力對姬雲羲進行引導,抹去一些東西的存在。

姬雲羲的腦海就會自行補全那些矛盾的情節,編造出相對合理的謊言來,當作是自己的經歷。

最後,會一個從未有過宋玄的姬雲羲。

南榮君還未來得及得意,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他低頭一看,一支弩箭就穿過了他的右肩。

宋玄的手臂上,赫然是一副構架精巧的弩,原本掩藏在寬鬆的衣袖下,如今卻坦蕩蕩地亮了出來。

他沒有想到,宋玄對姬雲羲的迴護會激烈若斯,一時之間竟有些想笑。

宋玄靜靜地說:“我再問你一次。”

“不可能。”南榮君斬釘截鐵答。

宋玄微微揚手,刺耳的聲音再次響起,弩箭穿過了他的左肩。

劇烈的疼痛讓南榮君忍不住顫抖,卻強撐著大笑了起來:“宋玄,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簡直就像是丟了主人的瘋狗!”

宋玄沒有反駁,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他冰冷的神色,緊接著是轟隆隆的落雷聲。

宋玄的弩箭對準了他的心臟,距離不超過三寸。

南榮君卻絲毫不亂:“你不敢殺我,宋玄,你殺了我,兩國勢必開戰,你和姬雲羲就是罪魁禍首——”

宋玄不為所動。

“最重要的是,哪怕我是在說謊,你殺了我,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恢復姬雲羲的記憶了。”

宋玄的目光沉靜,最終還是沒有動手。

他用腳踹開了門:“來人。”

門外的侍衛低聲應是。

“從今天起,封鎖使館。”宋玄冷聲道。“十二個時辰盯著大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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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宋先生帶您躲過那位的追殺,一路走到四方城的。”祝陽低聲稟告。

他也不曉得,聖上和宋國師之間發生了什麼,他不過休了兩天假,回來竟一切都變了,聖上竟還專門詢問他,十六歲那年究竟是如何回京的。

這需要問他嗎?

聖上自己應當比誰記得都牢才是。

姬雲羲按了按額角。

祝陽說的,他竟一點都想不起來。

他的記憶裡,卻只是自己如喪家之犬一般,一路狼狽逃竄、東躲西藏回到了盛京。

哪有人帶他悠閒的遊山玩水?又哪有人肯冒著生命危險迴護他?

在他看來,竟彷彿是一個笑話。

他也的確笑了起來。

他牽了牽嘴角:“祝陽,你知道說謊的後果。”

祝陽這下是真的慌了,這些年姬雲羲瞧著兇狠,實際上卻比少年時溫和的許多,輕易不取人的性命。

可如今,那捉摸不定的戾氣,竟又回到了他的身上,甚至較之多年前更甚。

祝陽臉上的總掛著的笑容消散了,單膝極低,頭垂得極低:“屬下以性命起誓,絕沒有半句虛言。”

姬雲羲的指節一下一下敲擊著椅子扶手,這是他跟宋玄學來的小動作,此刻他卻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臉色晦暗不明,話語更是莫測:“你的意思是,國師是我的恩人,我卻將他忘了?”

宋先生可不僅是您的恩人。

祝陽心裡想著,可瞧著姬雲羲那怪異的態度,又不敢明著說出來,只能點頭:“是。”

姬雲羲淡淡地笑了起來:“你下去罷。”

祝陽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只覺得自己在生死關走了一遭。直到出了門,也沒弄清楚,聖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姬雲羲此時的想法卻非常簡單。

祝陽的說辭與他的記憶出現了偏差。

而不管這問題的根源何在,關鍵點一定都在宋玄的身上。

在他那位“恩人”的身上。

姬雲羲又想起了那人專注的目光,和那柔軟的嘴唇。

竟然不那麼急著弄清真相了。

他想看看這位“恩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他竟然隱約生出了一絲惡意的期待,那是心底壓抑著的某一處,正在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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