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拆穿(1 / 1)
宋玄結束任務的時候,帳子外已經降下了鵝毛大雪,將營地映的一片雪亮。
他慣常是在子時以後回來的,烏黑的甲冑上也覆了一層薄雪,在冰冷的甲面上,染了原本看不出的紅。
宋玄掀開自己的帳子,一手摘下面具,動作卻忽得停了下來:“誰!”
帳子裡還有第二個人。
他略一抬手,袖箭便準確地射穿了他慣用的案几,下頭的人低呼了一聲,滾了出來:“你爺爺的,幸虧我躲得快,你也不怕……”
方秋棠的話停了下來。
“你……”他定定地瞧著宋玄的一身烏甲,和他卸了一半來不及放下的面具,整個人都木在了原地。
到底是沒瞞住。
宋玄原本想著,方秋棠如今忙於天機營,還要給他這個國師造勢,應當不會發現他的異常才是。
方秋棠仍站在那,不可置信地瞧著他:“烏甲軍……宋玄,是你……”
宋玄輕嘆一聲,把手上的面具放下:“是我。”
整個大營都曉得有一支神出鬼沒的烏甲軍,不過三百人之數,卻個個都是不顧生死、血債累累的亡命徒。
從沒有人見過烏甲軍的頭領,只聽說有人瞧見過,他戴著黑色的面具。
連方秋棠都沒有將宋玄跟這貨人聯絡在一起,他只是深夜來尋,發現宋玄不在帳裡,想嚇他一回,哪曉得正正巧跟他撞上了。
“這些日子也都是你……?”方秋棠聯想到那些血腥詭異的傳聞,嘴唇囁嚅。“我早該想到……我早該想到的。”
那譎妄出奇的行事手段,的確是莫名的熟悉。
他與宋玄合夥數年,怎麼會看不出呢?
只是壓根沒有聯想到一起去罷了。
宋玄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是他唯一的生死至交,卻也是他的半個學生,沒有誰比他更瞭解宋玄的性情了。
那樣一個溫善隨和的人,怎麼會跟一個劊子手畫上了等號呢?
“姬雲旗!”方秋棠猛得反應過來。“他孃的,老子找他去,怎麼能讓你——”
宋玄拉住方秋棠:“你回來,是我自己答應的。”
“糊塗!”方秋棠終於被這一句戳爆了情緒。“宋玄,你是不是傻了?這種活是你能沾的嗎?你——”
“我怎麼不能沾?”宋玄卸下一身的烏甲,將方秋棠按到桌邊坐下,自己去點了炭爐。“秋棠,這兒是戰場,哪有沒沾過人命的?人都沾得,我又有什麼特殊的?”
方秋棠被他堵得眼睛發酸:“宋玄,你他孃的說這話違心不違心!你明知道我什麼意思,你們過手了什麼活,你自己心裡不清楚?有幾樣是能見得光的!”
“別人做什麼,老子管不著。可你……可你……”
當年四方城,曾除門中人出萬金,請宋先生與他們合夥,謀害一富商性命。
宋玄卻看都沒看一眼,就將人給關到門外去了。
可現在……
方秋棠竟說不下去,氣得手都有些發抖:“宋玄,你還是個國師!烏甲軍這些事,一旦讓人抖落出來……”
“不會的。”宋玄靜靜地說。“烏甲軍但凡有人洩密,姬雲旗一定會在這之前滅口。”
他明面上,必須得是那個乾乾淨淨、如有神助的國師,這是大堯軍心穩定所繫。
暗地裡,他也必須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方秋棠霍地起身,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看著宋玄:“宋玄,你不能做下去了。”
宋玄沒有生氣,他搖了搖頭:“秋棠,我沒有選擇。”
“秦鳳屠丟了一隻胳膊,常雨現在還在傷兵營、生死不知。傅三前些日子混進南圖軍營下毒,死了,我親手將他埋了的。”
“烏甲軍起始一千人,第一次去燒後營那日,就在追擊中死了一半,是我眼睜睜看著他們了的,後來一件任務比一件險,如今只剩下三百人。”
“死去的,有一半是四方城的弟兄,我都是知道名字,認得臉的。”
“可現在,也只有我記得他們了,大堯是天命所歸,烏甲軍就見不得光,沒人能記得他們。”
“可就算這樣,烏甲軍損失的人,不過整個大營的九牛一毛罷了。秋棠,你是知道的,這兒一直在死人,一直。”
宋玄的眼睛裡帶著微弱的光,他仰著頭,嘴唇在輕輕顫抖。
方秋棠難以形容這一幕。
“秋棠,走到這一步,我沒有選擇。”宋玄說。“我退了,烏甲軍怎麼辦?這些任務誰來做?我要瞧著他們以命相搏,做個高高在上、乾乾淨淨的國師嗎?”
“我做不到。”
方秋棠沒有說話。
他看到宋玄手臂上,依稀滲出了血來,洇溼了他深色的衣裳。
“閉嘴吧,”方秋棠低聲說。“我給你上藥。”
宋玄無聲地笑了笑,去櫃裡取出傷藥,拋給了方秋棠,自己褪了上衣。
藉著炭火微弱的光,方秋棠能看見宋玄身上的傷痕。
後背上的最是猙獰,幾乎貫穿了整個後背,可以想象那是多麼厚重的一把巨刃,幾乎想要把宋玄整個人劈成兩半。
方秋棠想起秋末的時候,宋玄說是受了風寒,小半個月都沒有起床。
他當時還真的信了。
手臂上的傷是新鮮的,看起來並不像是刀刃,更像是一把倒鉤,深深扎進皮膚裡,又整個抽了出來。
方秋棠幾乎不敢想象,宋玄去做了什麼,會受這樣的傷。
“我早晚要被你氣死,或者是嚇死。”方秋棠的聲音有些顫抖。
宋玄低低地笑了一聲,隨即就因為傷藥的刺激,倒抽起了冷氣。
“過兩天季硝是不是要來了?”他問。
“嗯,天機營訓練的差不多了,這幾天雪大,我想去迎迎他,那個傻子別迷路了才好。”方秋棠似乎也想轉移宋玄的注意力。
“也好,”宋玄低低的笑了起來。“你嘴巴嚴實些,別讓他知道了。”
季硝知道,就相當於讓姬雲羲知道了。
方秋棠抿了抿嘴唇:“就你心思多,我跟他有什麼話說。”
宋玄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
沒有話說?還顛顛地跑去迎人家。
自打季硝被允許隨軍押送輜重,幾乎一個月就要過來一回,而每次到了那幾天,方秋棠就會明顯地活躍起來。
大晚上跑到他這來,只怕也跟這事脫不得關係。
“看什麼看。”方秋棠瞪他一眼,手上動作卻愈發輕了,嘴上嘀咕。“老子都跟他說了別來,兔崽子不聽,有什麼辦法。”
宋玄輕聲問:“真的不高興?”
“我……”方秋棠聲音愈發低了。“等這回他再來,我就跟他說實話罷。”
“這崽子這樣天天這樣,也不是個事,我也該跟他商量商量。”
宋玄眼裡傾瀉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來了。
方秋棠這樣彆扭的人,願意跟季硝說實話,就已經算是一個質的飛躍了。
至少,總是兩情相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