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了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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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玄難得睡了一個好覺。

儘管習慣了晝伏夜出,可這幾日來,宋玄幾乎沒有一天睡踏實過,將將一闔眼,便是滿眼的鮮血,死去的人、被自己殺死的人,在夢中揮之不去。

可這一夜,宋玄夢見了多年前的四方城,他是孑然一身、流浪在外的遊俠兒,方秋棠是無人照管的私生子。

兩個人進不去書院,就在勾欄瓦肆之間廝混,聽人家唱曲,聽得入神,方秋棠就把字兒寫下來,一個一個教他。

他們在四方城的屋頂上、樹底下,小巷深處混日子,學著喝最便宜的酒水,三兩個銅子兒在兜裡叮叮噹噹的響,渾身上下沒有二兩布,連路過的乞兒都不願多瞧他們一眼。

方秋棠喝多了就要撒瘋,指著罵賊老天,憑什麼自己要挨這樣的窮,受這樣的罪。

宋玄還算清醒,慌忙忙拉著他:“別胡說,要遭天譴的。”

方秋棠一張嘴,打了個酒嗝,嘿嘿地笑了起來:“也就你信這些玩意,哪有什麼狗屁的天譴不天譴,我就沒見過幾個混蛋遭報應。老天爺就是長了眼睛,八成也是個勢利眼。”

宋玄尚不解間,只聽勾欄裡絲竹陣陣,方秋棠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跟著那曲兒敲磚打瓦,邊唱邊笑。

“鵬摶九萬,腰纏十萬,揚州鶴背騎來慣。事間關,景闌珊,黃金不富英雄漢。一片世情天地間。白,也是眼。青,也是眼。”

那時宋玄那時年紀小,還聽不大明白,只覺得有點意思。等過了幾日,再去問清醒的方秋棠,他便支支吾吾,只說是自己吃醉了酒,記不得了。

這會做夢,他夢裡便是那青磚白瓦,和醉酒迷濛間,方秋棠含糊不清的唱詞。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念著一樣的詞,從夢中醒來。

渾身上下都在疼。

恍惚間竟分不清,自己是在軍營,還是仍在四方城的深巷處,醉成了一灘泥水。

直到外頭有人喊他:“國師大人。”

他才迷迷糊糊有了意識。

“進來。”他應聲。

外頭走進一個年輕的伙頭兵來,這些天都是他負責照應這裡的。

他端著飯菜進來,給宋玄行了個禮,笑著說:“大人錯過了飯點,我就給您留了些,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宋玄揉了揉眼,從床上爬起來,接過那飯菜,還是溫熱的,雖然糙了些,卻也有肉有菜,便知道對方是上心了的:“有勞了。”

伙頭兵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來:“缺了誰,也不能缺了國師大人的。”

宋玄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動作間牽動了昨天的傷口。

他傷在手臂,單手不好包紮換藥,便想著一事不煩二主,道:“你一回去趟天機營,幫我把方秋棠找來。”

伙頭兵道:“今個兒方大人一早就出去了,連飯都沒給他備著。”

宋玄一愣,忽得想起來,這人昨個兒跟他說了,這是要接情郎去。

只得失笑:“罷了,你到後頭,叫謝罄竹來罷。”

伙頭兵利落地行了個禮,出了門去。

可宋玄沒想到的是,直等到日頭西斜,也沒等到方秋棠回來。

他忍不住有些煩躁,沒頭蒼蠅似的亂轉:“想來輜重應當就是今天到的,他就是沒沒接到人,也該回來了,怎麼連個動靜都沒有。”

謝罄竹安慰他:“許是今個遲了些,方老闆等著呢。”

宋玄心下稍安,仍是覺得不對。

直到太陽落山,不詳的預感越發重了,宋玄一拍案板站起來:“不成,我得去瞧瞧。”

“我跟你去?還是把烏甲軍都叫上?”謝罄竹問。

“點人,都叫上。”宋玄對於烏甲軍是絕對的說一不二。“我去跟大將軍說一聲,咱們即刻出發。”

謝罄竹也曉得事情不對勁了。

宋玄匆匆地趕往主帳,在門口等不及通稟,便闖了進去:“將軍——”

忽得腳步停了一停。

那營帳裡頭除了姬雲旗,還有別人。

季硝,和一個從未見過的和尚。

姬雲旗見宋玄這樣風風火火,便知道他有急事:“怎麼了?”

宋玄卻盯著季硝:“秋棠呢?”

季硝一怔,臉色立馬就變了:“你說什麼?”

“他今早說去迎你,早早就去了,至今沒有回來。”

季硝眼睛瞪大,臉色青白:“我從未見過他。”

出事了。

宋玄抿緊了嘴唇。

姬雲旗的臉色也變得難看。

如今天機營已經訓練完畢,但能夠造出稀奇古怪的兵器軍備的方秋棠,絕對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甚至可以說,方秋棠,比這半個大營還要重要。

若是他落在南圖的手中……

宋玄立時站起來:“我帶人去探探情況。”

姬雲旗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他也曉得宋玄說的帶人,只能是烏甲軍。

季硝立馬站起來:“我也去。”

宋玄深深地瞧了他一眼:“若是你也有萬一,我顧不上你。”

“那我也去,”季硝說。“公子對南圖有用,我對他們半點用沒有,不必憂心我。”

兩人對峙片刻,那從未見過的和尚卻忽得冒出一句:“方秋棠若死,則大堯可活。”

這兩人的都是一凝。

季硝神色陰冷:“你說什麼?”

和尚神色不變,靜靜地注視著他,卻彷彿越過了他,在看著別人:“出家人不打誑語。”

“嘭——”

一支弩箭擦著和尚的頭皮飛了過去,釘在了後頭。

“宋玄!”姬雲旗站起來。

“放你孃的屁。”宋玄瞪著那和尚冷笑。

這回和尚沒有說話。

宋玄拉著季硝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姬雲旗皺著眉,對那和尚道:“了了大師,讓您受驚了。”

和尚雙眼微垂,臉上無喜無悲:“無事,貧僧就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姬雲旗微微一愣。

他見過這位了了大師,是在姬回還在的時候。

傳聞他從皇祖時就在了,真要算起來,如今應當已經有一百多歲了,是個不折不扣的老人。可瞧著面容,仍是三十歲出頭的面容。

彷彿早就靜止在時間中了。

這位了了大師,除了早年曾在宮中居住,之後就去雲遊四海,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連姬回駕崩下葬,他都沒有看上一眼。

如今貿貿然跑到南疆來,又是為的什麼呢?

“貧僧在等一個因果。”

了了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平靜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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