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番外 舊時間線(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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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那位方老闆再一次出現在摘星閣的時候,仍是帶了許多的奇巧玩意。

如今宋玄這位祭司雖是個無名無份的俘虜,在大堯卻是如日中天,想見他一面並不難。

難得是躲過那位帝王的耳目。

方秋棠好容易找了這樣的一個機會,打著賄賂的幌子,冠冕堂皇地混了進來。

宋玄開啟他拿來的機關匣子,發現裡頭是一枚金燦燦的戒指,上頭嵌著鴿子蛋大小的寶石,做工精緻,花哨得讓宋玄頭暈。

方秋棠說:“這玩意你拿著,改日出去了,拿這東西,就能在我的鋪子裡兌銀子,兌多少都成。”

宋玄微微一愣:“出去了?”

“外頭已經打得差不多了,”方秋棠說。“前兩天還有官員棄城而逃,打到盛京也用不了多少日子了。”

這是好訊息。

宋玄卻不知被什麼梗在喉嚨裡,說不出話來。

“用不了多少日子……是多久?”他問。

“或許三五個月,又或許一兩年。”方秋棠交代。“姬雲羲未必肯放你,祭司還是早做打算,若有需要,也可傳信給我。”

“我聽說你是堯人,你若是不想接著做南圖的祭司,就走罷,有這戒指,總不會愁吃穿的。”

宋玄拿著那沉甸甸的玩意,無聲地笑了起來:“方老闆真是大方。”

“應該的,你幫了我的大忙。若不是你的情報,南圖那邊也不會這樣的順利。”

宋玄的笑容沒有到達眼底,更像是掛在臉上的一張面具。

他輕聲嘆息了一聲:”你不是想要幫你兄弟脫身嗎?他叫什麼名字,我或許能幫上點忙。“

方秋棠瞧著這位眉目溫和的祭司,猶豫了半晌,才道:“這戒指,本不是給你的。”

“我騙了你。”

宋玄抬眸瞧著他。

“我不是為了幫什麼義兄弟脫身,我是為了報仇。”方秋棠瞧著他的臉,慢慢說。“我那傻子一樣的兄弟,已經死了。”

“這戒指原本也是給他準備的,誰拿了,誰就是我鋪子的二當家。可笑那混蛋,摸都摸不著了。”

方秋棠生了一雙狐狸眼,瞧著狡詐冰冷,裡頭卻帶著隱約的水光。

“他跟著姬雲羲,就活該有這一天。”方秋棠勾起嘴角,不無譏諷。“我勸了他幾次,他都不肯聽,最後果真讓人當卒子似的棄了。”

他話說的涼薄,可宋玄卻硬生生從中讀出哀慟來。

宋玄一字一句都說得無比的艱難:“所以……?”

方秋棠那雙狐狸眼似笑非笑,眼白卻已經充血:“他為了江山權勢要季硝的命,老子就要讓他到頭來鏡花水月一場空,給季硝賠命去——“

宋玄根本無法勸解,只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方秋棠許是許久不曾跟人說過這些,如今見大事將成,一時之間,竟忘了形,冷笑著捉住了他的手:“可他死了又能怎樣?這世上只有一個季硝,只有那一個兔崽子——”

“那是我的……”他的聲音漸低,肩膀顫抖著,臉也埋進了臂彎。

19、

宋玄把玩著方秋棠留下來的戒指,許久都不曾說話。

姬雲羲跟著瞧了兩眼,笑著問:“祭司喜歡這些飾品?”

宋玄輕聲說:“不過是瞧著寶石稀罕,多看兩眼罷了。”

姬雲羲說:“祭司比這些玩意稀罕多了,你要是喜歡,我改日再給你找些來。”

宋玄的動作微微一滯。

他轉頭去瞧姬雲羲,那人被夕陽籠上了一層薄金,連帶著精緻的眉眼都模糊溫煦了些許,墨色的衣緞上流轉著光澤,襯著頭上織金的抹額,恍惚間竟讓人錯以為天人。

明明外表生得這樣俊俏。

宋玄問:“外頭戰事打得如何了?”

“不怎樣,”姬雲羲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祭司怎麼打聽起這些事來了?”

“心急了?”

他的雙眼幽深如古井,沒有絲毫的波紋漣漪,彷彿什麼都清楚,卻又什麼都沒有。

宋玄“嗯”了一聲。

姬雲羲勾了勾嘴角,仰面一倒,正倒在宋玄膝上,他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祭司不用心急,我是不會放了祭司的。”

“死也不會。”

宋玄仍是瞧著手中的戒指。

姬雲羲卻忽得想到了什麼,雀躍地跳了起來,在他耳邊輕輕地低語。

卻讓宋玄的目光顫了顫。

他笑得燦爛,那一瞬間的光華明媚,有如少年。

他說,宋玄,你要是真不願意陪著我,不如就由你來動手罷。

你殺了我,就這輩子都逃不開我了。

20

宋玄這一生仁善溫和,卻也薄情,少了常人的約束,卻也少了那一份羈絆和真實。

縱然是南圖的眾人,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多年的老友,宋玄能為他們不顧生死、兩肋插刀,卻不會為之駐足。

可如今,他心裡落了一枚不一樣的種子,卻是還沒等到抽芽生花,先生了那醜陋糾纏的根莖,讓他愛不能、恨不能。

他跟姬雲羲接觸的愈久,那根莖就扎得愈深,被糾纏得愈緊,想掙掙不開,想連根拔起,卻又不忍。

後來,他便也不願再掙扎了。

他由著姬雲羲胡作非為,偶爾也會閒聊,興致來了,還學著寫上兩筆字兒。

宋玄頭一個學會的,還是姬雲羲的名字。

外頭的事,姬雲羲不說,他不問,兩人就這樣默契地裝聾作啞。

有一天,姬雲羲問他:“我……若是逃了呢?”

宋玄沒有回答,姬雲羲忽得笑了起來:“逃什麼,我怕是傻了。”

他能逃到哪裡去呢?

他是這世上的首惡。

宋玄卻在想,那一瞬間,只有一瞬間,他竟也心動了。

想幫這人逃避天下的責難,逃避所有因他流下的淚,逃避所有因他而淌下的血。

姬雲羲是暴君,是個大奸大惡、視人命如草芥的的惡徒,是拘禁他的罪人。

那他宋玄在這一刻,又是個什麼人呢?

他想,這是命,更像是劫。

大約,劫數盡了,命也盡了。

21

南圖人來的很快。

想來大堯等他們,也等了許久。

聽聞南圖的大祭司發話了,罪不及庶民。

據說盛京有一班遊俠兒,早早等在城門口,準備迎南圖人進城。

聽說他們的首領,是個嫉惡如仇的姑娘,早就想要行刺,這回卻終於等到了這暴君的倒臺。

民心所向,大快人心。

姬雲羲一個人走進了摘星閣,他仍是那一身玄色的衣裳,手上提著一壺酒,一如初見時那個離經叛道的君王,神色中卻少了那戾氣。

宋玄等了他很久。

“祝陽呢?”宋玄問。

姬雲羲說:“我讓他滾了。”

姬雲羲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來:“都到這時候了,你不來問我,卻問他。”

宋玄問:“你這是吃醋了?”

“嗯。”

宋玄頭一次,想摸了摸他的頭,他也這樣做了。

姬雲羲懶洋洋的笑,不復平時的陰翳,反而帶著少年人才有的囂張。

他說:“你也走吧。”

宋玄瞧著他的眼睛,問他:“不是說不放我嗎?”

姬雲羲說:“走吧。”

他臉上帶著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彷彿是要去出門遊獵,面對山間的走兔野雞,而不是城門外的千軍萬馬。

宋玄看著窗外,那皇城還是一樣的冰冷。

他站起身來,向外邊走了幾步。

卻忽得被什麼勾住了衣袖。

他轉過頭去,瞧見了姬雲羲的手,正捏著他的袖邊兒,微微的顫抖。

姬雲羲低著頭,忽得意識到了什麼,鬆了手。

“走吧。”

他重複了一遍。

宋玄瞧了瞧他,低低嘆息了一聲:“你呢?”

姬雲羲笑著指了指桌上的酒:“我得自斟自飲了。”

宋玄問:“原本是想跟我一起喝的嗎?”

姬雲羲頓了頓,才說:“原本是想的。”

可瞧見了他,便什麼都不想了。

姬雲羲瞧著他,臉上終於沒了笑,他輕聲說:“宋玄,你走罷。”

“我不留你了,你去哪都行,做什麼都行。”

“別忘了我。”

宋玄瞧了瞧窗外,又瞧了瞧姬雲羲顫抖的手。

他坐了下來:“我送你一程罷。”

姬雲羲笑了起來:“也好。”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仰脖喝了下去。

乾脆利落。

嘴唇鮮紅,還帶著隱約的水光。

他提著酒壺,說:“我不曉得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酒,這味道一點都不好,祭司也不要嚐了。”

宋玄說:“那你喜歡什麼味道?”

“甜的,”姬雲羲笑得眉眼彎彎。“酒要是甜的就好了。”

宋玄說:“可惜來不及去找了。”

姬雲羲專注地瞧了他許久,一步步走過去,直到自己的身影,將宋玄完全覆蓋。

他痴痴地瞧著宋玄的眼睛,輕聲問:“宋玄,能抱我一會嗎?”

“就一會。”

“好。”

姬雲羲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來,將頭擱在宋玄的肩膀上。

宋玄的手放在了他的瘦削的腰身上。

然後,姬雲羲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宋玄的身上。

宋玄的眼神很清澈,也很溫柔。

讓姬雲羲忍不住想瞧,卻又不敢去瞧。

“宋玄……”姬雲羲的聲音很輕,在這安靜的房事內,愈發顯得柔和。

“嗯。”

“你要是對我有情就好了。”

“哪怕稍微一點,一點就……”

“不對,一點不夠。”

“你要是像我一樣就好了。”

“不,也別像我。”

姬雲羲的話停了下來。

他攥緊了宋玄的衣裳,身體遏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宋玄,我好疼啊……”

大概是毒發了,他揪著宋玄的衣裳,牙齒深深地印在了宋玄的肩頭。

“好疼……宋玄……”

連這樣的囈語,都那樣的細微隱忍。

宋玄的手驀地收緊,將他緊緊地錮在了自己的懷裡。

“我好害怕……”姬雲羲的聲音裡終於帶了哭腔和顫抖,溫熱的液體落在宋玄的肩頭,又漸漸涼了。

宋玄從始至終,都只僅僅地抱著他,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姬雲羲看不到宋玄的表情,卻攥緊了手下的溫度,在劇烈的疼痛中,逐漸模糊了意識。

”……我後悔了,宋玄。”

他最後說。

之後,宋玄感覺自己肩頭沉甸甸的,落下了什麼,揪著自己衣裳的手無力垂落,被自己抱在懷中的軀體,也變得柔軟無力。

風穿過窗欞,拂過懷中人的髮梢,在他的指尖繾綣。

現在只剩下他了。

宋玄想。

他走了,他自由了。

他輕輕牽起那人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他伸手,將桌上的酒,重新斟了一盞,用的是那人用過的酒盞。

然後,貼近唇邊,慢慢地喝了下去。

“你說的對,應該是甜的才好。”

宋玄輕聲說。

他將剩餘的酒水推倒,又隨手將油燈打落。

那火苗便忽得一下大了,順著床幔向上蔓延。

宋玄重新抱緊了那人已經柔軟的身體,終究嘆息了一聲。

他後悔什麼了呢?

是悔不該囚他,還是不該放他?還是悔他做的這些混賬事了呢?

宋玄不曉得。

他想去問問他。

“姬雲羲,我只是去問問你。”宋玄在他的耳邊輕聲說。

“至多……是怕你一個人孤單。”

火光熾烈,窗外卻仍是碧空萬里。

此生殉天下,此身祭雲羲。

【番外一舊時間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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