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VA(1 / 1)
“所有人都在為‘自由一日’忙前忙後,安全系統被我暫時休眠了,你的進入是沒有記錄的。”卡塞爾學院圖書館地下四十米深處,諾瑪的聲音響起,“來這裡有事麼?”
房間內只有螢幕的的微光照亮,一個影子抄著手,整個人縮在轉椅裡,低著頭,“見見老朋友,順便打聽點事。進入EVA人格啟用程式。”
忽然間所有的燈熄滅,超級主機運作時跳閃的紅燈綠燈一併止息,一束藍色的微光打在影子身前,熒光的碎片在光束裡飄然而落,一個女人的影子站在光束之中,半透明,長髮漫漫垂到腳下,赤足,微笑。
“EVA。”轉椅裡的人起身,走進光束中,像是要將心愛之人擁入懷中。熒光的碎屑把人影的臉照亮,絡腮鬍雞窩頭,總之怎麼邋遢怎麼來——芬格爾趁所有人不注意來到全世界唯一一臺具有“人格”的超級計算機前。
“你所能觸控到的,只是空氣罷了。”虛擬投影女孩有著與諾瑪相同的甜甜柔聲,不同的是聲音裡似乎融入了名為“人”的情緒,更加鮮活起來,“以前你有時候一天要握我的手十幾個小時,鬆手的時候,手上都是汗水。”
芬格爾將身前穿著絲綢睡衣的女孩輕攬入懷,光與影的虛幻構成曾經殘存的回憶,EVA配合他的同時輕輕合攏雙手,他們環環相抱,就像是真的情侶見面擁抱,要互相親吻對方的臉頰。
“我只是喜歡握著你的手,喜歡和你待在一起而已,這是我的習慣。”芬格爾輕聲道,女孩的身體穿過他的身體,換作星星點點的熒光消失不見,“而且我不握著你的手,怎麼知道你在呢?”
“你永遠都是這麼沒有安全感的人,力量對你而言到底有什麼用呢?”EVA說。
“只是孤獨,連你也保護不了。”
沉默了很久。
“為什麼‘夔門計劃’的時間提前了?”芬格爾低聲地問。
“這才是你來的真正目的吧?”EVA嘆了口氣,“你知道洩密執行部的計劃後果有多麼嚴重麼?”
“你會告訴我的,EVA,你從來都答應我的要求。”芬格爾面無表情,過多的情緒只會讓他更加難受,“在這裡你是萬能的,我想要一瓶啤酒。”
“那麼多年過去了,你已經改變了自己很多,依然無法改變喜歡喝酒這個壞毛病麼?”EVA柔聲地責備。
一個渾身上下由金屬圓球與短棍組成的小人形一邊發出“嘻哈嘻哈”的聲音一邊舉著托盤向男人緩慢地靠近,托盤上是一瓶凍過的SamualAdams黑啤酒。
“我曾經也以為我再也不會喝酒了……”芬格爾抓過瓶身的同時,小傢伙伶俐地從身體內摸出一個開瓶器嫻熟地把瓶蓋開啟——砰,“如果我沒有喝醉或許那晚就不會失去你。可這些年不喝酒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然後滿腦子都是你……我討厭回憶,總讓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我常常會想其實你已經不再這裡。”
“我確實不在這裡了,你看到的一切只是你自己的記憶。”EVA輕聲地說,“‘夔門計劃’的提前只是一次偶然,理由是……昂熱校長擔心以路明非當下的成績,會被其他院校錄取。於是他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則,決定提前將路明非錄取。而執行部恰好在同一時間發現更合適的行動機會,行動專員酒德亞紀和葉勝又恰好在中國隨同古德里安教授面試有潛力的候選人。”
“聽上去……未免也太草率了吧?”整瓶啤酒瞬間下肚,芬格爾不顧形象的打著飽嗝,“簡直像是有人早就寫好劇本一樣。那個路明非,血統評級真的是‘S’嗎?”
“校長親手評定。”EVA有問必答。
“這樣啊。不過他也不是沒有出過錯,譬如……快要有十年了吧。”芬格爾幽幽地說。
“不要再耿耿於懷了,不是說時間能解決一切問題嗎。我們雖然損失慘重,但也成功了,不是嗎?”
“你真的這麼認為?”瓶口炸裂,碎屑紛飛,機器小人做著抱頭模樣飛奔著逃離,尖利的碎片卻沒能劃開芬格爾青筋暴露的手臂,彷彿有無與倫比的力量匯聚,“算了。‘太子’有訊息了麼?”
“如果他還活著,現在應該成為‘皇帝’了吧?”EVA停頓了幾秒,“我沒有他的訊息,但校長未必。上個月楚子航在布魯克林執行的任務,我的資料庫裡沒有相關存檔,他們在掩飾什麼。”
“那個被媒體大肆報道的刨嬰案?為了掩蓋訊息,差點連校董會都驚動了,我記得那孩子是去年自己找上卡塞爾學院的吧,歷史第一個。每天不是在鍛鍊體能就是在鍛鍊體能的路上,真是個活生生的機器。”芬格爾抽回十指交握的手,那裡本就握著虛空,“他還活著,我至今還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味道,而且如果他死了,我該怎麼親手殺了他替你報仇呢?又該怎麼給自己答覆呢?”
“如果只有殺了他才能讓你安心,”EVA靜靜地聽著芬格爾極盡冷漠的聲音吐出極盡狠毒的話,然後用同樣冷漠的聲音說出同樣狠毒的話,“那就殺了他吧,我等著你的訊息。”
金屬門開合,像是嫦娥被帶去廣寒宮,將EVA與芬格爾徹底斷絕隔開。可被帶走的不是嫦娥而是那道魁梧而寂寥的身影,和數年前相比,他的腰背沒有那麼挺拔了。光束中女孩無聲地落淚,晶瑩的淚滴在地面,濺起雪粒似的微光,消散。
……
眼前這個剛年滿十八不久的少年再一次帶給昂熱不小的意外。
他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釋然,“看來在你身上發生的變化比我想象中要更大一些。我本想著再給你些時間韜光養晦,想想也對,年輕人就該鋒芒畢露,你可是單獨斬殺次代種的人啊。想不到連我也開始變得保守了麼?”
“去通知古德里安教授,讓他不用親自把‘S’級的學生證送去宿舍,直接送到我的辦公室,告訴他‘S’級在那裡等他。”他隨手一招便喚來附近的一名學生,是個女孩,畢恭畢敬一副恨不得要他在自己肩帶上簽名的模樣,“只有和青春貌美的女性待在一起,才讓我有種年輕活力煥發的感覺。”
昂熱將枯老的手掌放在路明非的肩頭,寬厚沉雄而有力,彷彿一頭年邁的雄獅。路明非感受著其中溫潤但隨時都可能暴起的力量,不禁試圖去想,究竟是什麼支撐著這位快要雙慶的老人,仍舊活躍仍舊熱血仍舊……滿腔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