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白帝城(1 / 1)
“我的名為康斯坦丁,曾至火焰的山巔,於彼處融化青銅的海洋,鑄造神的名。”
裝潢奢華簡直有如拿到鉅額拆遷款後的暴發戶,賭場負責人辦公室內,每一片水晶吊燈和打扮得小家閨秀的大理石地面相映生輝,牆上掛滿從文藝復興誕生有史以來第一個佛羅倫薩畫派,到威尼斯畫派,再從新古典主義到浪漫主義,足以見證油畫的起家到近現代的輝煌歷史。從沙發到辦公桌都是古董傢俱,老式的黑膠唱機播放著舒伯特的鋼琴五重奏《鱒魚》。
年輕的負責人用那青澀稚嫩的嗓音輕聲吟誦這段古老的經文。
對於自己能夠識別出這段算不上文字的符號,習以為常。自從踏進“真實”的世界以來,有過太多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
“康斯坦丁……這個名字你有印象麼?”那張由世界級工匠手工雕刻的古董木桌上擺放著表面紋路細密,通體由青銅打造的黃罐,論年份、價值房間裡所有的傢俱與裝飾都不及銅罐萬分,彷彿神話故事兌現,打破了真實與虛擬的邊際。負責人輕聲低問,這是“太子”要他儲存的東西。
房間裡響起並不存在的第二者回答,嗓音粗獷聲色沙啞,“從未聽聞。”
“對啊,這不是我們這種人該知道的東西。”負責人掛著慘白的笑容,“達比的屍體處理如何?”
“照他囑咐,骨灰已經撒進河裡了。”
“他是個純粹的賭徒,本就不適合戰鬥。”負責人收斂神色,“你會不會覺得我是故意安排他送死的?”
“死,又何妨。”
“可沒人想死啊,我不想,你想嗎?”像在自言自語,又彷彿自問自答,“下一批‘雞尾酒’到貨了嗎?”
“已經是最後一批了。”
“都這個時候了麼……”負責人起身,“我說,要不通知‘教父’們把下一次‘峰會’提前了吧。時間就定在……下週的現在。”
……
“哥哥外面有很多人。”
“我們就要死啦,康斯坦丁,但是,不要害怕。”
死?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麼?別盡說些這麼不吉利的話啊!瘋子才會自己咒自己死掉吧!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為什麼……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麼樣的牢籠哥哥都能衝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樣就太孤單了,幾千年裡,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我又不是食人族,沒有吃人的習慣,小兄弟你是不是問錯人啦?
“可是死真的讓人很難過,永遠永遠,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裡摸索,可伸出的手,永遠觸不到東西……”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死不可怕,只是一場長眠。在我可以吞噬這個世界之前,與其孤獨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們仍會醒來。”
“哥哥……如果有一天豎起戰旗,能夠吞噬世界的時候,你會吃掉我麼?”
“會的,那樣你就將和我一起,君臨世界!”
沉默。
“我要走了,哥哥,再見。”
真煩,趕緊走吧走吧,不要再來煩我了,我不是你哥哥啊!
“再見,自己小心,人類,是不能相信。”
為什麼不能相信,我就是人類啊!我自己能不相信自己麼?扯淡!
可為什麼心在絞痛,像是有把刀在割……有什麼重要的人就此失去了,因為他犯的錯誤。可自己犯的錯誤為什麼會讓別人來承擔?
不對,我是獨行俠哪裡來的隊友。
他忽然有些害怕。
這時候熾烈的光照在他的身上。真奇怪,從未見過的著裝,完全不像他的品味,一襲白衣皎潔如月,看上去幹淨利落的外表之下孔武有力,彷彿隨時都會暴起。
他抬頭看向光照進來的地方。
人生有幾次覺得自己看見天堂之門洞開?老唐不知道,他這樣的爛人整天說著白爛話,又怎麼可能踏入天堂呢?所以迎接他的、他看見的並非天堂。
燎天的烈焰中城市哭號,數不清焦黑的人形在火中奔跑摔倒,燃燒的黑霧蒸騰,被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箭矢阻擋遮蔽了天空。巨大的牌匾燃燒著、翻轉著從高空中墜落,上面是“白帝”兩個字。
簡直是地獄。
在城市的正中央他看見那個漸漸遠去的聲音的主人,透著彷彿鋪天蓋地的孤單,孤零零像只被拋棄的小獵犬。
小獵犬被高掛在獨自立著的高杆頂上,閉著眼睛。遠遠看去,周圍整個城市的火焰都像在灼燒著他。
小獵犬就要死啦。
那個叫你哥哥認錯人的男孩就快被火燒死啦。
像是地獄中舉辦的一場盛大獻祭。
“康斯……坦丁。”他喊出了那個名字。
……
老唐猛地坐起,在光束中睜開眼睛。他拼命環顧四周,呼吸急促,全身的冷汗將單薄的被套也浸溼,窗外傳來窸窸窣窣風吹樹枝搖曳與高架輕軌經過的噪音。
布魯克林區的下午陽光明媚,太陽光束穿過巨大落地窗不打招呼便闖進,光束裡漂浮著悠悠的塵埃,在空氣間吞吞吐吐地移動。
他從沒覺得曾經擾耳打攪睡眠的噪音是如此悅耳,提醒他夢中的一切都是假的,現在他醒了,夢碎了。身邊還有三個用看待精神病患者的目光迎接自己,人的一生就該這麼平平淡淡,俗話說平平淡淡才是真嘛。
“我在哪?接下來又去哪兒?”他迷糊地問。
“你怎麼不問問你是誰呢。”芬格爾沒好氣地吐槽,“沒想到你還是癲癇患者,怎麼考到駕照的?”
“誰說我有駕照了……你才癲癇你全家都癲癇。”老唐試圖回擊。
“這裡是高階酒店,放心,我們很安全,孤兒院的孩子們也很安全。在弄清楚你的狀況以前,我們哪也不去。”路明非遞給他一杯清水。
“你在昏迷時一直喊‘康斯坦丁’。”楚子航看向他,平靜地問道,“能告訴我們他是誰麼?”
老唐接過水杯,道了聲謝,“我,我感覺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我身體裡面……”
帶著惶恐與彷徨,老唐凝聚心神,在確保清醒的同時將夢境中發生的一切告訴了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