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殿前三賞(1 / 1)
大啟朝最位高權重的三位一品大臣,立於殿前,心思各異。
當太宰說出‘幾樁奇聞’四個字時,首輔的面色微微一沉,太師則撫須不語,一副‘我就靜靜看著,你們好好演’的表情。
聖人背靠倚子,細眉微挑:“哦,什麼有趣之事,愛卿不妨說來,朕也聽聽。”
“數日前,東西市及裡城,發生數起極為棘手的命案。京兆府眾捕頭恐誤了查案時機,便登門拜請一位醫者,出手相助。”
“不出兩日,數案並破,兇犯一一落網。此事,京兆府與大理寺,應當比臣更清楚。”
京兆府尹與大理寺卿,當即起身,快步上殿。
齊逸終於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府尹大人,在京兆府扮趙宣平扮了好幾天,始終都未能一睹真容。此時一見,齊逸也不禁眼前一亮。
對方看上去最多不超過三十,不僅是大啟立國千年以來最年輕的京兆府尹,恐怕還是最帥的。與陸嵐陸府尹相比,就是臉型幾乎按照金城武來建模的裴端,也只能自嘆不如。
‘特麼的,大啟朝選官怕不是看臉的吧!’
這個念頭一閃即逝,畢竟,一旁的大理寺卿長得很一般,還有個更磕磣的少卿。
坐在靠近殿尾處的盧胖子,突然鼻子一癢,還好硬生生忍住沒打出噴嚏來。
二位大人躬身揖禮,齊聲道:“啟稟陛下,確有其事。”
聖人唇角滑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兩日破數案,吾大啟真是良才濟濟。不知,那位醫者是何人呢?”
二位大人不約而同看向長身而立的青衣少年,合手稟道:“回陛下,正是藍玉縣子杏林君。”
聖人面上的笑意更明顯了兩分,似是頗為驚喜地憋了齊逸一眼,爾後看向太宰:“愛卿有何高見?”
雍明吾揖禮道:“陛下,許州提點刑獄司按察使一職,懸空三年有餘。藍玉縣子既有如此探案之能,何不委以重任。相信以縣子之才,定能保一州太平!”
首輔眉頭登時皺了起來,太師則抬手撫須,作一臉沉思狀。
聖人沉吟兩息,金口欲開之時,齊逸卻朝殿上微微躬身一禮。
“謝陛下、太后,厚愛!”
“謝太宰大人推舉,退之,愧不敢當。”
雍明吾濃眉微蹙了一下,似有些詫異地扭頭看了齊逸一眼。
聖人若有所思、似笑非笑道:“許州地大物博,是個不錯的去處。提刑司按察使乃正四品,怎麼,嫌官太小了?”
“微臣不敢!”齊逸趕忙解釋道:“陛下,退之只是一介醫者,只會治病救人。”
“那幾樁案子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快速告案,乃因京兆府一眾捕頭捕快、大理寺盧少卿及諸位同儕,不眠不休、費盡心力,謹守職責。”
“退之只不過提供了小小幫助,著實不敢妄稱有功!”
“哈哈哈~~”
聖人笑了。
殿前三位大佬及陸府尹和大理寺卿,都愣了一霎。
聖人已經幾年沒像今日這般,開懷大笑過了。
還有,這少年子爵確實有些與眾不同。
坊間傳聞,居高位者不一定聽說過。不是訊息不夠靈通,而是不關心。
但陸府尹和大理寺卿最近幾日可沒少聽下屬念道‘小齊爵爺’這四個字,在見到齊逸本尊時,二人幾乎都能看到他頭頂彷彿飄著‘探案如神、性情古怪、與眾不同’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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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笑罷,身體微微前傾,看向齊逸:“你想要什麼賞賜?”
話說到這個份上,自己若還不領情,就太不識抬舉了。不給皇帝面子,會是什麼下場?
齊逸不想知道,至少,不想在自己身上驗證。
“陛下”
齊逸裝作一副深思熟慮後又有些難以啟齒的為難表情,合手躬身低頭道:“退之不求加官,只、只想晉爵!”
滿殿上下,百座皆驚。
有人覺得這少年真是扮豬吃老虎,精到家了。方才還推三阻四,盡說好聽話,合著是想一步登天吶!
有人則覺得這少年瘋了,雖說爵位也有莫大的好處,平民百姓拼盡三代都掙不到,但放著實職不要,卻求個虛銜,仕途還混不混了?
若是個垂垂暮年的老者,晉個虛銜,也算光宗耀祖。可你年紀輕輕的,就這麼虛榮沒半點進取心嗎?
聖人抬手一招,吉承恩立馬貓著腰、踩著小碎步上前。
“擬旨,封齊退之為杏林侯,食邑千戶。”
吉公公面上忍不住微微一喜,當即應聲:“喏!”
隨後,聖人看向太師,又道:“寇師,朕記得,吾大啟立國之初,神宗曾於都城設有一司,名執正。”
寇仲老戲骨了,就沒有他老人家接不住的戲,聞聽聖言,當即作沉思狀,三息後連連點頭道:“陛下好記性,老臣慚愧,陛下若不提,老臣都給忘了。”
“這執正司,原為協調三部二衛,執啟律、正法紀而設。嗣聖七年,各部運作得當,執正司於該年撤銷。”
“寇師才真好記性!”聖人頷首,繼而微微坐直身:“復執正司,命杏林侯齊退之為司正,擇日上任。”
掌案太監吉承恩當即應聲,禮部、吏部尚書同時起身、作出回應。
爵位加封需禮部操辦,而恢復一個部門及該部門長官任命,則需由吏部張羅。
聖人一張嘴,臣子跑斷腿。
齊逸心底一沉,隱隱覺得聖人似乎對自己的真實身份,早有猜測。
這一手來的過於突然,人在京都、皇命難違,拒不了,只得揖禮拜謝。
殿內王公權貴,先是一陣錯愕,繼而八千個心眼子滿場亂飛。
各部官員大多朝齊逸投去三分豔羨、七分猜疑的目光,小部分則是滿臉欣喜。要按比例來算的話,大概是1:100。
畢竟,殿內與齊逸相熟且關係不錯的,也就三人。宣威侯拓君集和老丈人太醫院左丞上官濟,再加個盧胖子。
安陽和長寧姐妹倆對視一眼,皆面露憂色。
寇綻更是劍眉蹙起,面色如霜地看向齊逸的背影。
至於靳九思,壓根不在意名利富貴這些他本就已經擁有的東西,更想不到此事內含深意。也就方才聖人見畫大喜、賜封子爵的時候,小小激動了一下。
原因無它,人裂爾。
自太后喚寇綻上殿之時,九公子的眼珠子就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下巴也險些帖地。
一開始,他還不是很確定,心底亂猜一通,還想著這或許是‘戰哥’的妹妹。雙生子,長得像也很正常。但看著看著,他終於不得不面對事實。
那位英氣勃發、美得獨具一格,傾國傾城這等庸俗之詞根本不足以形容對方絕代芳華的女子,就是從白帝城一路行來,與自己同吃同行、甚至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寇戰。
九公子道心都有些不穩了,愣是不會傳音,否則此時他已經問候完齊逸的所有師父、師祖,師門十八輩了。
“襄國公方才說,當三賞,哀家覺得有理。皇帝賜官晉爵,為其二,哀家也來湊個數。”
太后滿臉慈和地笑道,廣袖輕抬,一旁的仇貂寺立馬俯身上前。
太后從戴滿珠寶飾品的左手,摘下一枚玉戒,仇貂寺雙手接過,穩步走下玉階,送到齊逸面前。
“好孩子,哀家看著你甚是歡喜,何時得閒,便到宮裡來走動走動。”
齊逸立馬誠惶誠恐地接過玉戒,躬身一禮:“謝太后賞賜!”
太后笑吟吟地微點了下頭,繼而看向一旁的聖人:“皇兒,哀家乏了。”
聖人當即起身想要上前,太后笑著擺擺手,由仇貂寺攙扶起來:“用不著,你且與臣同樂,有未然送哀家回宮就行了。”
“母后先行回宮,兒臣稍後來看您。”
聖人倒也不扭捏作態,目送太后離席。
一眾宮女端著長長的裙襬,隨太后自殿後屏風退去。
與此同時,一名內侍則從另一側屏風匆匆行來,向吉承恩耳語了兩句。
但見吉公公面色微微一沉,繼而快步上殿附身至聖人耳邊。
很顯然是呈報華清閣遭人擅闖一事,但聖人面上卻無半分異樣,甚至連不悅的表情都沒有。
時近戌時正,夜宴已進入尾聲,聖人端起酒盅,似是想與群臣眾賓同飲,席間卻傳來一聲高呼。
“恭賀天啟聖人,得一良臣賢才!”
殿內眾人翻滾的思緒,登時被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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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瘦高個青年,離席上殿。
此人一身雪白襴衫,腰環皮質腰帶,頭戴立烏帽,看去文質彬彬,眉宇間卻斂藏英武之氣
雖然倭風很重,但和左津渡伊崎那川和伊崎正雄兄弟倆偏氣質,相去甚遠。毫不猥瑣,外形也頗為養眼。正是右津渡太叔氏家主長孫,使團正使太叔彌。
大殿之上的聖人,好整以暇地看向這位外邦臣子,並未給出任何回應。
太叔彌快步來到殿前,雙手交疊於額前,行了個右津渡大禮,朗聲道:“外臣有一不請之請,還望天啟聖人應允。”
聖人沉吟兩息,微點了下頭。
太叔彌繼續道:“方才聽說這位年輕的侯爺,兩日內連破數樁奇案。外臣懇請聖人陛下,勞煩這位年輕的侯爺,為我右津渡使團,清洗汙名!”
聖人細眉微微一挑,似有些奇怪地掃視殿前諸位大臣。
先前便已上殿的大理寺卿,當即將隆慶居使團遇刺一案,如實稟報。
聖人虛起雙眼,略感疑惑道:“竟有此事?”
大理寺卿當即喚來少卿盧遇,胖子激動得兩層下巴都繃成了一層。
胖子雖然長得一副奸滑相,但到底是太郡盧氏嫡系兒孫,舉止堪稱大啟禮制標準,言談更是合度。只是這個長袖善舞的傢伙,方才與各部官員‘搜秀’一番,多飲了幾杯,大胖圓臉紅通通看上去很喜慶。
先前還是全場焦點的齊逸,在太叔彌上殿之時,藉機往旁邊挪了挪,順利淡出眾人視線。隨著盧胖子陳述案情,殿內眾人的注意力,也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左右津渡兩方使團。
盧遇並未提及與燕翎衛、皇城司,為搶案子歸屬權,差點把隆慶居變成拆遷現場的事情。只說案子本身,著重強調伊崎正雄遇刺身亡後,伊崎那川矛頭直指右津渡使團。認為胞弟之死,乃太叔氏所為。
而右津渡使團這邊,堅稱自己與這起血案無關。
情況稟報完畢,殿內已是一片譁然。文武百官、各路使團賓客,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殿前卻是一片寂靜,三位大佬皆一臉驚詫,好像剛聽到這件事似的。
齊逸進太阿殿不久,盧胖子就上前搭訕,並表示自己此次有幸前來參加太后壽宴,乃是託了他的福。既然是因為近期表現極佳,才應召入宮,那麼,聖人必不可能對此事一無所知。
同樣,首輔、太宰、太師,這三個老狐狸自然也心知肚明。
看著殿前一眾金字塔頂尖的大人物,狂飆演技,齊逸心底由衷佩服起來。比起這些老戲骨,自己還是太嫩了。
要說最在狀態外的,還是京兆府尹陸嵐。這位玉樹臨風的青年府尹,眉頭微蹙沉思兩息後張了張嘴,似是想說句什麼,但見諸位大人都不發表意見,也只好強行忍住。
左津渡使團坐不住了,伊崎那川領著兩人,快步上殿。
“尊貴的天啟聖君,正雄是外臣的親弟弟,也是我伊崎氏族年輕一代最優秀的青年。來大啟京都拜見天朝聖人之前,他得到了一個好訊息,他的妻子懷孕了。”
齊逸注意到,翻譯換人了。先前那個青年大機率是燕翎衛的暗子,他能看出來,伊崎那川又豈會察覺不到半點端倪。
翻譯年近四十,從其裝扮來看,顯然不是啟人。
“他本有美好的人生、遠大的前程,可是,他卻死在了大啟的彊土,死在了這繁華的都城。請求聖君,定要為外臣那無辜枉死的可憐弟弟,為我左津渡使團主持公道!”
聖人稍稍坐直身,目光在殿前群臣面上掃過,顯然是在等臣子們站出來說話。
太宰庸明吾側頭看向大理寺卿,沉聲道:“既然兇犯已抓捕歸案,一審便知分曉。”
首輔聞太沖則狐疑地道:“兇犯不過是名死士,便是將之殺了,恐怕也審不出幕後指使之人。”
大理寺卿給盧遇遞了個眼色,胖子立馬心領神會,禮道:“首輔大人所言極是,兇犯被捕之時,便想吞毒自盡。昨晚嚴審一整夜,兇犯卻是如何都不肯招供。”
庸太宰思忖兩息,提議道:“陛下,如此看來,還得請長公主派一名捕妖師相助一二。”
玄京寺捕妖師不乏高品修士,勾魂索魄不在話下。殺了那兇犯,審魂,便是最簡單直接且有效的法子。
“外臣附議!”
太叔彌再次一禮,高聲道:“聖人陛下,彌願以曾祖太叔室真之名發誓,我右津渡絕不會做出這等屑小行徑。”
伊崎那川身後左側,步出一名青年,一身石松綠色劍道服,寬寬鬆鬆腰間只繫了根紅繩,長髮半束顯得很是隨意。
此人容貌只能說中上,但一雙眼睛烏黑髮亮,極為凌厲。
丟擲長相不談,就那身打扮和頭型,齊逸還以為看到浪客劍心了。
“這麼急著附議,是在那死士體內下了陰陽咒,料定便是鼎鼎大名的玄京寺捕妖師,也奈何不了。我說的,沒錯吧,右津渡正使。”
青年一口流利的啟語,一臉自信地看向太叔彌。
‘這語氣、這神態,你丫到底是在COS劍心,還是模仿老柯啊喂’齊逸心底忍不住瘋狂吐槽。
“若是下了陰陽咒,相信以玄京寺的本領,定能查出來。”
太叔彌說罷,右津渡使團又有二人離席上殿,其中一名看上去頂多只有十六七歲、蓄著齊劉海的萌妹子,滿臉怒容地喝斥道:“神樂,你別血口噴人!”
“未央小姐”
名叫神樂的青年,雙眼登時一亮,被罵了非但不生氣,反倒露出一絲笑意。
‘一副春心蕩漾的模樣,這下齊活了,劍南春’
齊逸只覺槽多無口,這貨的造型還挺像那麼回事,結果卻是個自以為是的死戀愛腦。
不過,左津渡雖然顏值這塊差了不止一星半點,但手段還是高明得多。
伊崎那川負責賣慘,上來就大打感情牌,聲淚欲下、可憐巴巴,演的很到位。神樂負責裝十三,不管裝沒裝成,核心要點提出來就行。
其提到的右津渡秘術陰陽咒,應該是具有抹除或湮滅魂魄的效果。所以,就算將那死士殺了,也無濟於事。
一言以蔽之,你們右津渡素來與我左津渡不合,殺害伊崎正雄的除了你們,還能是誰?
疑罪從無?不存在的。
律法中確有相關條例,但這案子說白了並不是要查明真相,真兇究竟是誰已經不重要了。將這口黑鍋扣到右津渡使團頭上,令太叔氏百口莫辯,當殿出醜才重要。
而這些,都不過是伊崎氏為即將對右津渡發起戰爭,做一個鋪墊。
伊崎正雄身為伊崎氏嫡系一脈,他的死,就是發動戰爭最合理的完美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