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扛雷(1 / 1)
月涼如水,月幕淺灣下有云淺淺浮動,有星目微微眨動。
萬家燈火中有一處庭廊充斥著哭與笑的複雜傾訴,燭火跳動,在涼空中帶給心一縷溫暖。
七娘抱著爹爹的頭也痛哭起來,一手忙著擦自己的眼淚一手又忙著給爹爹擦眼淚,父女哪有隔夜仇,以這種既荒謬又幸福的姿勢化解開來。
柴安插不上話,轉而望向韓家老大韓石:“兄長,這些家常菜很不錯,一看就知道都是七娘親自下廚做的,她只有很高興的時候才會做這麼多菜。”
舉著筷子相讓,韓石忽然也痛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猛抽自己耳光,柴安的筷子僵在半空,一臉的鬱悶,他這個受害者都放下了,不然豈會好言相勸,怎麼“壞人們”反倒來勁了。
他尷尬地乾咳一聲轉向了韓傑:“碰一杯?”
韓傑凝視著柴安真誠的目光,小心翼翼端起酒杯,當兩人的杯子碰撞在一起時,他也哭了,大罵自己不是人,因為一點小心眼做了壞事,忒不是人,不配做七娘兄長。
柴安無語了,一臉的黑線,要不是看在七娘的面上他絕對不會這般好說話,只是怎麼越好說話了反而還弄成這般,心有不甘,轉向了婦人,還不待他說話,丈母孃已經哭了起來:“我苦命的七娘啊……”
柴安算是看明白了,他就不該說話,演變成眼下的局面,該!
過了許久他們才算平復下來,柴安喚福伯夫婦熱過了酒菜一併上桌吃飯,下人上桌起初嚇了他們一跳,但很快也羞愧不已,自己姑爺和女兒連下人都如此對待,他們當初怎麼就良心被狗吃了。
好在這一次沒有再因愧疚而失態,柴安尋到機會猛灌了爺仨幾杯,最烈的酒下肚總算放開了,說話也坦然起來,四個大老爺們從最初的家常話到了後來的彼此間對罵。
“七娘當初嫁給你我們爺們後悔不已,不該貪圖那點聘禮害了她,當然那時候的你忒不是人,破賴戶、爛賭鬼,爛泥扶不上牆。”韓傑嚷嚷起來。
柴安沒好氣的回擊:“你好,心眼也就針眼那麼大,說起來真不是男人。”
韓傑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喝悶酒,韓石憨傻的笑了:“那時候你弱雞一樣,好像風吹一下都倒,才不是男人呢。”
柴安面如鍋底,剛醒來的小身板真差不多,不過酒場的男人豈能認慫,淡淡一笑:“風吹都要倒可你不還是慫包的被我瞪兩眼就灰溜溜跑了。”
“俺那是,那是……”
不承認害怕但又沒底氣強撐,唯有敗下陣喝酒,韓山不像兩個兒子廢話,端起酒杯道:“要我韓家爺們承認你是男人得在酒桌上說話。”
“對,酒桌上說話。”
面對爺仨的叫板,柴安絲毫不懼,前世的酒量不可小覷,而且應酬都是高度酒,杯中酒是烈,卻烈不過那時候六十多度的酒水,一杯一杯的狂飲。
韓家爺仨酒量不凡,但最後還是沒能喝過柴安,腦袋趴在桌子上勉力維持,隨時可能掉到桌子下邊,柴安也已經醉醺醺,打量三人,笑罵道:“有句話我憋在心裡很久了……”
“你們三個真他孃的王八蛋!”
嘭
爺仨終究還是掉到了桌子下面,一場家宴以柴安的全面獲勝而結束。
臥房中,柴安飲了七娘端來的醒酒茶,清醒了幾分,枕著雙手躺在桌上仰望房頂。
“官人,你在看什麼?”
“看星星。”
七娘看看房頂,哪裡有星星,忽然想起他們最早的家,房頂是漏的,那時候真能看到星星,心中不由一暖。
燭火吹熄,七娘寬衣解帶輕柔的靠在柴安胸口,幸福道:“官人,謝謝你。”
“人海茫茫,能決定你悲喜的也唯有身邊幾人而已,我是很氣惱他們,可那又怎樣,他們始終是你的家人,你割捨不掉官人我也只好捏鼻子認了。”
“官人你真好。”七娘環抱柴安的腰身,幸福輕語。
柴安聽得口乾舌燥,手掌不知不覺攀上了潔白的山峰,酒後本就容易亂、性,七娘感動的話落在現代人耳中又多是歧義,被撩撥得不要不要的。
他忍不住了,暮春之夜,春夜撩人……
“官人,你真壞。”
黑暗中柔柔弱弱又充斥著疲憊與幸福的低語傳出,不過很快又淹沒在如泣如訴的呻吟聲中。
蟬、蛙也睡了,夜也變得安靜而沉默。
客房裡,婦人挑了一下燈芯,燭火昏暗下來,微弱的吞吐光亮,婦人給男人和兒子脫掉外衫坐在燭火前認真的縫補衣衫,偶爾抬眼望向七娘的房間唇角掛著溫暖的笑容,口中還淺淺吟誦,像是母親向天禱告的言語,又像是在橘黃色燭光中伸出的溫柔手掌,也像是依偎懷中久違的搖籃曲。
家、家人,歷經複雜終究在靜謐的夜晚走向了常態,穿越時光終於與塵封的往事依偎,一家人團聚了。
清晨的空氣一如既往的清新,柴安沿著江邊慢跑,遇到了陸雲裳,淡淡的揮手招呼後便遠去,這天的早上依舊是平淡又充滿快樂的。
他回家洗了一個澡,眼看著要入夏了,南方的天氣已經很暖和。
舒爽的走出,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頓早飯,有了昨夜的拼酒,再見面少了許多尷尬,一笑之後恩仇抿。
飯後柴安與岳父三人詳談,他細細聽取三人的說辭,王大官人的態度變化,默許下面人的狠手,他腦子快速轉動,分析到底是單純的王大官人欺壓百姓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當初你們還聘禮發生過什麼衝突嗎?”柴安聲音冷靜的近乎不帶感情。
韓山苦笑道:“少不了麻煩,不過後來老二請管事喝酒又送了幾兩銀子,管事在王大官人那裡說了好話事情總算過去了,不成想突然又來尋我們索要銀息。”
“事情本就了了,他們再來是何道理,最可氣的是逐日起‘釘’,竟問我們要三百兩。”韓傑說起來就氣惱不已。
柴安沒有理會他的氣話,想了想問道:“那個管事的也算有些交往,他可曾說過其他的話?”
韓傑想了想道:“倒沒說什麼特別的,對了,他說我們是不知好歹,竟敢得罪王大官人,倒要看看七娘能不能救我們的命。”
柴安目光閃爍,又問了一些事情,他無法確定是不是衝著自己而來,但他也從不抱僥倖,心中開始盤算如果真與王大官人對上要怎麼辦。
以目前的實力來看他與王大官人相差極多,即便酒水生意暴利,酒樓也日進斗金,但畢竟時間太短根基太薄,與這種紮根江州多年的老牌勢力還是無法相較。
商場如戰場,若真是衝酒水生意而來,他必須做好足夠的準備,否則勢必會被吞掉,陰謀他倒不怕,最怕擺明車馬的陽謀,那時拼的就是底蘊了。
“需要更多的錢銀支撐,而王定成了不得不拔掉的障礙。”柴安敲著桌沿,思路清晰,冷靜入冰的眸子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看來王家是必須要過去了。”
大體的計劃在心中成型,他收拾心緒,望向一臉希冀瞧過來的三人,淡淡道:“不必擔心,這些事我來想辦法,你們安心住下吧。”
三人滿懷感激,也有淡淡的憂慮,畢竟在江州城王大官人在百姓的眼中已算是龐然大物,柴安雖能可與之一比猶如螳臂當車,之所以扛這個雷,他們也明白是因為七娘。
柴安自然看得出他們的心思,隨意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雷我扛下了,需要你們的時候我也不會客氣。”
“那是自然。”
韓山爺仨急忙答應下來,柴安不再多說,既然雷扛上肩,就不能打無準備之仗,辭別他們走出家門。
他運轉起來開始了各項準備工作,戴宗、張順都因此忙得團團轉,他也到李綱府邸再度登門。
“李老,昨兒談的是買賣,銅臭汙了您的耳朵,是小子過錯,今日不談買賣,談青史。”
李綱本想再諄諄勸導一番,聞言起了興致:“老夫倒要洗耳恭聽了。”
“活字印刷術。”柴安為李綱詳細闡述了這門技術。
李綱聽完皺眉深思:“此事老夫好像曾聽聞過,對了,仁宗皇帝之時,有人曾提出過。”
柴安倒不清楚畢昇的生猝年月,聽李綱這般說比他要早,可惜並未普及下來,原因自然有很多,包括雕刻費力,存放不便,沒有盈利等等,但這些對於柴安來說都是簡單之事,其實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上層因為各自的利益不願真正推廣開來。
“只要有利可圖,推廣在我們商賈來說並不算難事,難就難在願不願意做?”
李綱雖然剛直,可畢竟宦海沉浮,深知其中的利害關係,有時候你做了便撬動了太多人的利益,而那些人可不是普通百姓,真會要了自己這些人的命。
他沉吟了一會,抬起頭滄桑的面容線條堅硬下來,眸子內也射出不一樣的光彩:“做吧,江州這裡我為你豁一次老臉。”
柴安望著老人堅毅的神情,肅然起敬,心中生出許多佩服,他在這件事上並不是純粹的心,甚至說帶著些功利也帶著些利用,可老人卻是懷著赤子之心,純粹為天下讀書人做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