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師言(1 / 1)
晨跑後在喝粥時才發現了那張帖子,柴安拿起看了看,是約他今日晚間赴會的,看過之後隨手就扔了出去,同桌的家人目瞪口呆,對他們來說這樣的舉動有違禮節。
七娘嗔怪:“相公,知道你對這些詩會酒會的不感興趣,不過帖子也不要扔啊,咱家是小門小戶能收到這些帖子是很好的事,也是對相公的一種認可,而且以後也少不了下帖,現在是不懂的,能借來學學也是不錯的。”
七娘的打算長久周慮,也越來越有女主人的樣子,她撿了起來開啟一看,臉色微變,想要說些什麼可看到柴安的神色又咽了回去,拿著帖子挨著柴安坐下,她想了片刻才重新開口:“相公,鄭谷先生是你兒時的先生,不能不去的。”
“師長請不敢辭。”柴安說著又輕輕搖頭:“可惜師者不師,長者不長,著實沒了興致。”
“話雖如此,可鄭谷先生的身份地位在那,如果相公不去會落人口實,更會斷了入仕的可能。”
“王侯將相非我心。”柴安淡淡說道:“類似的手段王爭用過,不過王璋的高階多了,以文人眾作見證,再借師者口斷我路,這才是像樣的手段,可惜我本無心,任你大風大浪我只不理不去。”
“相公,如果你不去的話定會憑添非議,口舌為箭,傷人無形。”
七娘不斷勸說,苦口婆心,輕言細語,可柴安只是不從,他放下碗筷伸個大大的懶腰:“你知道我的,從不因為別人的嘴而委屈自己。”
“東家,又有人送帖來了。”福伯捧著一張帖子快步進來。
柴安眉頭微蹙,怎麼近來帖子這麼多,他接過一看,劍眉忍不住斜挑,還真是什麼麻煩都來了。
“相公怎麼了?”
“你看看吧,李師師的帖子,也邀我赴約。”
“是那個趙國第一名妓李師師嗎?”廳內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睛光閃亮,李師師在趙國的名頭極大,雖不至於家喻戶曉,但在市井之中也多有耳聞。
七娘將帖子看了又看,確認是李師師的帖子,娥眉蹙起:“師師大家請的地方也在王璋的城郊院子,難不成……”
她的臉上流露出一抹擔憂,柴安取過帖子在掌心輕拍:“王璋真的要破釜沉舟?”
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通,柴安不是很相信,可許多可能性都被排除,只剩這個。
不過很快這個想法就被驗證了,江州城各大商戶都送來了帖子,無一不是請柴安赴約的,最後更有知州大人的帖子也送到,儼然從請變成了逼。
“他是生怕我不至,既如此那就如他所願!”
見柴安同意趕去,七娘又糾結了,充滿了憂慮:“相公,宴無好宴,你可要多加小心。”
“李師師那邊我倒不擔心,推到雲裳姑娘身上就好,反正她也下帖等候見面了,對了,雲裳姑娘可能會尋你幫忙,如果可以……”
“我們已經約好在家中見面,婦人家的事相公就不要多管了。”
柴安點點頭,不過隨即看到七娘審視的目光,他愣了片刻,而後落荒而逃,他在外是了不起的柴大官人,在內卻是談不了戀愛的“柴小安”。
剛出府邸,迎面遇上了陸雲裳,兩人目光對碰皆察覺到一絲尷尬,彼此點頭沒有說話。
柴安雖不擅長處理感情的事,可七娘選擇家中見陸雲裳也還是能猜到一些東西的,只是這等事情他不方便插手,而陸雲裳則是心緒難明,一方面她覺得這是兩個女人的攤牌,另一方面又在心中不斷重複與柴安無關,權當串門。
陸雲裳斂衽一禮沒有開口,旋即兩人擦肩而過,柴安已經平復心情,陸雲裳則更加複雜,一個腳步愈發平穩,將去迎敵,一個越發慌亂,將見大婦!
柴安巡視了一圈酒樓生意回到和樂樓取出一摞硬紙資料,這是書坊新出的紙張,記錄了柴安需要的一切資料。仔細翻閱,他腦海中形成資料的彙集,開始埋頭制定計劃。
後續車行的生意他要操心,人手的招納、培訓更是重中之重,尤其如今車隊已經開始帶少量的書坊典籍送出,勢必會帶來不少問題,這些不能每一件都親力親為,所為下一批學生除卻固定的知識學習外也要學會處理的手腕與方法。
不知不覺天色向晚,柴安活動身體走了出來,吩咐店內夥計打烊關門,新招的夥計都算機靈,跟著老夥計有條不紊的做事。
柴安打量忙碌的身影,淡淡微笑,邁步出了樓裡,外面早有車駕候著,他上車王進驅趕馬車朝著城郊而去。
王璋的這個院子有著江南園林的美感,門外車駕眾多,進進出出的人更是無數,柴安打量了一下四周邁步也走了過去。
守門的下人見柴安走近,皆露出冷笑,伸手攔阻為難,言語間缺乏敬意,柴安早在打量時就看出了這些下人是在等人,眼下豈會還不知等得人就是自己,想不到一開始就想來個下馬威。
他制止了要上前的王進,讓他在外等候,然後獨自迎上前,越來越近,那些下人探手抓出,手掌快要碰到柴安的肩頭,這時,不待門人開口他從袖中抓出一把帖子先扔了過去,劈頭蓋臉砸向那幾個下人的面門。
守門的下人當真是嚇了一跳,差點被砸個滿臉桃花開,當閃身避開,柴安卻已經穿過他們入了門,幾個下人手裡都抓著幾張帖子,剛想追將上去攔阻,可當無意中看清上面的邀請人後全都愣住了。
王璋、王臻白、李師師、黃文炳、江州眾鄉紳、眾商賈以及知府大人!
來頭個個不小,每一個都不是他們能得罪的,即便有主子的吩咐,此刻也不敢異動了。
柴安噙著淡然的微笑走到裡面,見到了不少熟人,尤其商賈一塊,熟識之人極眾,他穿梭在其中一一打過招呼,不管是敵是友皆沒有冷落,今日事眾人心中都洞悉,所以即便敵對也沒有表現出來,外在來看氛圍是其樂融融的。
只是隱藏在笑容背後的暗流卻正在洶湧,合作關係比較好的還能隱晦提醒兩句,其他不熟或者敵對的反而笑得更開心,寒暄也更熱情。
柴安早見慣了爾虞我詐,跟誰都能談笑風生,甚至連敵人也被舌綻蓮花的口才說得忍不住淡淡微笑,人與人相處無非真、假、捧、落,作為一手打造自己商業帝國的人來說這都是家常便飯,段位高出這幫人何止一籌。
手腕根據人的不同而不同,柴安在此地如魚得水,到了最後簡直成了此地主人,每個人都與他熟絡並差點結為至交。許多人也都是與他談完才猛然醒轉,這是王大官人的院落不是他柴安的啊。
不過細思極恐,他竟然做到讓所有與他交談的人都忽略這點,實在太可怕了。
有些在中心亭臺的大人物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形,因為柴安就像落在平靜湖面的石子,引起的波瀾雖不大卻不斷推近,讓每個人都看在眼中。
知州蔡得章高坐首位,他是當朝太師蔡京的第九子,年紀輕輕便做到知州高位,未來仕途不可限量,可以說在地方有著絕對的話語權,畢竟其父蔡京位高而權重,門生故吏又遍佈天下,稱之為趙國第一權臣也不為過。
他也注意到這邊,問道:“下面何事?”
王璋早得到下面人的稟報,急忙道:“是一黃口小兒在攪事,依仗有些錢銀在人群中賣弄,大人切不可被攪擾了興致。”
“區區商賈賤民也敢出頭鬧事,既是這等人何不驅趕出去。”
王璋大喜:“小人這就去辦。”
他暗喜,如果這樣扔出去柴安也能達到目的,而以蔡得章的身份地位,被他扔出去的人以後誰還敢用,仕途十門也要閉九門。
“慢著。”李綱突然開口:“此人名叫柴安,字望之,乃和樂樓的掌櫃,為人謙遜溫和,何來攪事一說。”
王璋不敢走了,蔡得章望來,雖笑著可泛起一股冷漠的味道:“老大人,莫不是與這商賈相熟?”
李綱不假思索坦然道:“不錯,望之乃老夫小友,他的為人最瞭解不過。”
“或許是老大人被人矇蔽了,老大人的年歲畢竟是大了些。”說著示意王璋下去做事。
王璋看也不再看李綱一眼,轉身又要離去,忽然一道聲音打斷了他的腳步。
“今日我等相聚,一來為鄭谷先生接風,二來也是為見師師姑娘一面,兩者皆為喜事,還是和氣為好,再者說據我所知,望之也是鄭谷先生的弟子,豈能拂了先生顏面,不如讓他上來先見過鄭谷先生再言其他,王璋你覺得可對?”王文厚瞥了一眼,王璋噤若寒蟬,王文厚所在的王相公家可不是李綱可比,根深蒂固歷經多年而不衰,決然招惹不起,聽到他略為不滿的問詢,只能唯唯諾諾。
王璋進退兩難,求助望向蔡得章,王文厚早知他的舉動,端起茶杯輕吹茶葉:“府尹大人覺得可好?”
蔡得章冷著臉,半晌後還是笑了起來:“王公所言極是,無論怎樣他也是鄭谷先生的弟子,教訓弟子的事還是教給鄭谷先生的好。”
所有人都看向閉目養神的老者,他就是柴安的啟蒙先生,授業恩師——鄭谷。
老人緩緩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亭臺下的柴安,開口言說:“依舊不學無術,倒學會了不少旁門左道,與儒家教義相悖,孺子不可教也!”
這番話說的不可謂不重,趙國的時代,師者言有著不可估量的巨大輿論能量,毫不客氣的說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所有。
柴安在王臻白的陪同下站在了老人的面前,自然也聽到了他的言辭,揚起了大巴掌,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都凝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