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相國北上之雪山飛虎(1 / 1)
周法尚在僰道抵禦蜀王楊秀所率隋軍進攻之時,程文季已從寧州開始北上。
遠征並非無謀,程文季發揮南朝水軍所長,率領三萬人沿著瀘水西進,至與白沙江的交匯處,設兵站於此。
此地種植了不少木棉樹,又名攀枝花樹。
“等到兩個月後花開之時,想必燦若雲霞。”
程文季激勵左右將佐道:“不過那時吾等欣賞的,就是錦官城的春色了。”
瀘水兩岸淺灘處,程文季見不少衣衫襤褸之人拿著水盆,在水中不停晃動,不像打水也不像漿洗衣物,於是問道:“那是作何?”
屬下有知道的,答道:“使君,他們在淘金。”
“瀘水又名麗水,河沙中有金,金生麗水,銀出朱提,說的便是此處了。”
“原來如此,好一條金沙江。”
程文季讚歎道:“只不過沙裡淘金何等困難,與我等接下來要做之事不遑多讓。”
後半句話他藏在心中,並未說出口,神色堅毅無比。
……
溯白沙江,至邛都這段路程乃是這數年以來開闢的茶馬商道,人煙雖少卻不顯得荒涼。
邛都東南有邛池,縱廣二十里,深百餘丈,多大魚,長一二丈,頭特大,遙視如戴鐵釜然。(注1)
很難想象內陸群山之間,還有這麼一處湖泊。此前裴忌平定西境就是到此,常駐戍兵二千,數年下來,已經打造成了一處據點。
程文季停軍休整一日,收集購買物資,設為糧秣轉運之所。眾將士於此閒暇捕魚戲水,行軍已有近月,他們還不知道接下來即將面對的是什麼。
繼續北行二百里,白沙江已難以行船,棄舟改走陸路,前方左側出現了皚皚雪山。
出身南中計程車卒沒見過此等景色,整個山頭一片銀裝素裹。在他們印象中,山是青綠的、土黃的、暗灰的,純白的山還是初次得見,莫非是神仙所居?心中大生敬畏。
然後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自北而來,急轉折向東去。
“這是沫水,又稱沫若水,還被叫做大渡水。”
負責嚮導的徐敬文說道:“東流至青衣江交匯,就是與我們多年對峙的三龜九頂城了。”
這幾年他的足跡踏遍了巴蜀滇貴,看來是喜歡上了雲遊四方,居無定所的生活,還寫了不少遊記,隨意說道:“沫若水的名字挺符合那些文士胃口,都可以拿來給娃子起名了。”
程文季問道:“沿此水東出,就可以繞過隋國的山城防禦了吧。”
徐敬文聳聳肩:“可惜這條路距離雖近,正是靈關道所在。到成都還要經過嘉州、雅州、眉州、邛州,等一路打過去,就收不到奇襲之效了。”
程文季下了一道軍令:“繼續北行!”
接下來的三百里路程位於兩山相夾之間,放眼望去,左邊是山,右邊也是山。若不是大渡水奔流不息,士卒們都要懷疑這條路是否走得出去,究竟還要走多久。
登岸改走陸路,怕不是有千里之遙,走了又有近一個月。
這條大河分為兩股,一條北,一條東,鄉導使說:“向東!”
終於可以不用繼續向北了。
徐敬文告訴程文季:“這兩條河,叫做大小金川,我們如今沿著小金川往東,就能突出成都之北。”
“不遠了,翻過那片山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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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前方被皚皚雪山包圍,再無去路。
“翻過那片山!”
徐敬文堅定地說道:“山的那邊就是成都,僅四百里。”
“這是最近的道路,若是向北繞行,多走數百里不說,還要攻克汶州。”
程文季早已知道這條行軍路線,神色從容。
去年煽動不願臣服於隋國的冉尨羌作亂,攻打攻汶山、金川二鎮,為資州刺史蘇沙羅擊破。(注2)
隋軍想必認為一時半會兒不會再有反亂,是以改蘇沙羅為邛州刺史,南下攻打僰道。且隋國設防於金川和汶州,想不到我軍會走翻越雪山之路。
麾下將佐則是初次聽聞,望向一排聯綿不絕的白色高峰,面帶困惑不安。
“這麼高的山,能翻得過去嗎?”
“山頭一片白色是什麼。”
“是雪。”
居住天南,四季如春的南中部屬不知雪為何物,程文季解釋道:“雪之一物,只在寒冷之地出現,所以出發前讓全軍帶上了氈毯。”
諸將更為迷惑,現在乃是春季,風和日暖,怎麼會寒冷呢?
“山愈高,愈寒冷。”
徐敬文遙望那幾座高峰,自己攀登過的高山當以此為最,聽說西方還有更高的山峰,不知是怎樣的壯闊氣象。(注3)
幸好這次不需要登頂,是從兩山之間的山埡口翻過去。
“山腳下是春天,到了山頂隆冬天氣,滴水成冰。”
“冰又為何物?”
這些南中人不知冰雪之酷,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程文季止住了無意義的討論:“昔日鄧艾偷渡陰平,摩天嶺無路,以氈自裹,推轉而下,將士皆攀木緣崖,成就滅蜀功業。而今我軍翻越巍峨雪山襲取成都,功成青史留名,人生大幸事也!”
程文季平素治軍嚴明,御下有方,諸將皆拱手抱拳:“願隨將軍立此大功!”
……
配發酒水、生薑等禦寒之物,鞋子綁上稻草防滑,邛崍竹杖有名,高階將領人手一根,士卒就只能用普通的竹杖樹枝了。
程文季望著高聳入雲的幾座山峰,隨口問道:“此山何名?”
徐敬文指點道:“主將且看,一二三四,一共四座山頭,所以本地人稱之四姑娘山。”
程文季打量了半天,只覺偉岸雄壯,看不出一絲婀娜之態,難得開個玩笑:“不知這些姑娘的脾氣性格如何?”
徐敬文苦笑:“姑娘嘛,主將懂的。”
“溫柔沉靜?”
“喜怒無常。”
“……”
跟著徐敬文走了不久,程文季發現方向不對,不是朝著那四座山峰,而是向著更南面稍微低矮些的一座山峰行去。
“不是爬四姑娘山嗎?”
徐敬文咧嘴一笑:“姑娘惹不起,還是爬這座巴朗山吧,本地人稱為阿巴朗依,是四姑娘的父親。”
“……”
兩人在寧州協手多年,交情深厚,聞言相視一笑,覺得前路雖難,心情輕鬆了不少。
即便是姑娘換成了巴朗,要走的路並沒有什麼特別變化。
山腳下還是溫暖的河谷,低處灌木叢叢,野花遍地,雉雞、獼猴、羚羊、麋鹿出沒,倒是一處打獵的好所在。
更有一物慵懶怠惰,憨態可掬,兩眼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烏黑一圈。
“那是貊。郭璞注《山海經》曰:邛崍山出貊,似熊而黑白駁,亦食銅鐵。”
徐敬文道:“此地甚多此獸,倒是不見傷人。”
大軍排成數列,以繩索前後相牽,開始向上攀登。
開始還能保持整齊,隨著山路崎嶇,不可並肩同行,慢慢成了長蛇一般的佇列。
隨著腳下綠色逐漸褪去,植被變得稀疏,少了棲息藏身之處,動物也就不見蹤影了。
整座大山變得沉默下來。
山高二千丈,過得山腰往上,寸草不生,亂石如削,腳下唯餘一片灰白。數萬將士的喘息聲,腳步聲,伴隨呼呼風聲,成為了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風烈勁急,吹在人臉,撲面生疼。
大軍清晨出發,日上中天,前鋒即將抵達埡口,後隊還在山麓剛開始登山。
“快,快,日落之前必須下山!”
徐敬文此前只是帶了少數護衛同行,沒想到大軍行進,逶迤連綿費時,焦急地催促道。
登到山頂的前軍將士本待休息片刻再下山,聞言只得繼續前進。
能夠選拔參加遠征的都是身強體健之人,只有少數幾個覺得胸悶氣喘,腿一軟坐倒。
之後就再也沒能站起來。
程文季目光冷峻:“傳話後隊,上山下山須一鼓作氣,不得坐下休息!”
他年近五旬,但鍛鍊得法,飲食無憂,體力反倒比一般士卒保持得更好些。
山頂已是朔風呼嘯,寒冷刺骨,這是南中未曾體驗過的天氣,人人裹緊了氈毯,還是覺得體溫在流失。
幸好天公還算作美,山頂霧氣雖重,即便猛烈的風勢也無法吹散,畢竟沒有下一場雨甚至雹子。否則見到天降冰彈,這群士兵說不定會覺得是自己踐踏褻瀆了聖山,上天降下懲罰。
程文季曾任北徐州刺史,冬季也會結冰,此刻讓胸膛承受這久違的寒風,喃喃道:“八年了……”
昔日威震北齊的程虎,早已被人忘卻,潛伏爪牙在西南之地八年。
而今正當其時,讓隋國知曉程某的新名號——雪山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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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全軍下山,已是入夜時分。
程文季親率前部,連夜趕到了第一個有人煙的村莊,將之團團包圍。南軍已突破障礙,成功繞過此前梁睿設下的山城防禦,來到蜀境!
村子只有數十戶人家,不到二百人,此前從來沒有見過成千上萬的軍隊。
程文季招來村中長者,問道:“此地何名?”
“臥龍鄉。”
“哦?”
程文季來了興趣,難道諸葛武侯在此有什麼淵源不成?
“諸葛武侯是誰?”
看老者一臉茫然,程文季不解:“既然不知諸葛武侯,為何起名臥龍?”
老者見這位將軍頗為和氣,膽子大了一些:“傳說以前這裡有九條龍,向過路的君王討封,沒想到王者以為它們是蛇。九龍大憤,一條活活氣死了。哪,就僵死在山脈的那地方呢。”(注4)
徐敬文聽了啼笑皆非,程文季卻表情嚴肅:“天命有兆,龍蛇之分莫非就應在此處?”
他再度問道:“此處距離成都多遠?”
“沿著從雪山流下的這條小河走一百七十里,出了山谷,就是李冰大人修建的都江堰。再一百五十里,就是成都啦。”
蜀王楊秀率十萬大軍攻打僰道,相距成都五百里。
官僚親屬,將士家眷,盡數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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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對照》
瀘水:今金沙江
白沙江:今安寧河
沫水:今大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