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相國北上之汴渠以歸(1 / 1)
撤軍的準備已經準備停當,各部相繼出發,而梁睿的前軍已至藍田,不到百里。
侯勝北父子所率的三萬餘人為全軍殿後,把滿目瘡痍的大興城留在身後,向東進發。每個士卒的背上都搭了一張羊皮,抹上了寶貴的食鹽,鹽不夠則塗上鹼土硝制。
大興城不缺鹼土,當初宇文愷迫於遷都的工期壓力,僅來得及設計皇城幹道的主排汙渠,無暇顧及坊間百姓,郭城沒有建設支渠,而是採用滲井排汙,垃圾汙穢皆埋於地下。
當初遷都本就是由於漢營長安,水皆鹹鹵的原故。照此用不了百餘年,只怕水質又壞,難道去洛陽移都就食不成。(注1)
且不管後世之事,如今行軍的方向不是西撤,居然是東進。
難道下一個目標是洛陽?
諸將深為不解,立下攻克敵國京師,擒獲隋主的蓋世功勞,不求穩妥保住戰果,孤軍深入中原,意欲何為?
萬一有失,豈不畫蛇添足,前功盡棄?
然而此時已經無人質疑相國的判斷,將士只知跟隨此人,一路行來百戰不殆。
……
梁睿好不容易擺脫荀法尚、周羅睺、高長恭等的追擊,率軍退至襄陽,面見秦王楊俊。
“梁卿要奉孤入關討賊?”
楊俊不解:“孤乃山南道行臺,這襄陽重地難道不要了嗎?”
梁睿心中和崔弘度一樣的想法,表面上恭恭敬敬道:“救君父於危難乃是臣子本分。若無秦王主持大局,眾軍難以心安。”
他想的是若隋主無恙,功勞歸於秦王,自己不至於引發猜忌惹禍上身。若大興城已破,隋主和太子蒙難,那時扶立新君,此乃兩便之事。
提到忠孝,楊俊不再猶豫,當即問道:“孤明白了,梁卿可有破敵之策?”
梁睿話語中充滿自信:“臣已命二萬軍出藍田輟其後,又命三萬軍出東三城,一部牽制漢中,一部自子午谷的魏晉舊道穿出,截斷敵軍西去歸途。只要大軍一到,敵將絕無生路。”
他向楊俊拱手道:“屆時秦王不僅立下扶挽天傾之功,更是仁孝之名播於天下!”
楊俊大喜:“就依梁卿之計,即日起行!”
……
侯勝北不知道避過了梁睿給他設下的陷阱,東行至潼關,與周法尚、馮盎等會師。
繼而克陝州,取常平倉之糧,挾隋主繼續向東。
一路行來並未加以折辱,供給無缺,得獨孤伽羅與幼子幼女勸慰,楊堅的心情比最初遭擒時平和了一些。
這一日二人對坐,楊堅說道:“再向東去就是洛陽,雖不如京師重地,也是東都所在,為南征大軍的後方重鎮。河陽三城你是知道的,只要扼守中潬城,船隻無法輕易透過。”
侯勝北給楊堅倒了一杯酒:“小弟正要給大哥賠罪,且飲此杯,也該把想法和盤托出了。”
楊堅取酒飲下,把杯子往桌上一頓:“你可以說了。”
侯勝北道:“待到了洛陽,小弟會放歸嫂嫂和勇兒,換得讓開一條通路。”
楊堅一驚:“你願意放了她二人?”
侯勝北點點頭:“隋朝不可一日無主,亂局正要太子收拾才好,嫂嫂可為新君輔助。”
楊堅沉著臉道:“那你是要扣住朕不放了。”
侯勝北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不會一直留著大哥不歸。”
他抬頭遙望遙遠的天空彼端,彷佛有人在彼:“我朝高宗與妻兒分離,被滯留長安八年。此番請大哥作客八年,還了此報就可以回去了。”
楊堅怒道:“你倒算得精明,八年之後勇兒坐穩江山,放朕回去,讓他如何自處!”
侯勝北坦然答道:“此事並非取決於我,若大哥願意頤養天年,退居上皇,自然不會再起爭端。”
他緩緩追問一句:“只是大哥你捨得麼?”
楊堅默然,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知道,但說不出口。
“我朝並無實力一統,小弟亦無吞併之心。即便取回巴蜀襄陽淮南,也不過自保而已,北強南弱的局面未曾改變。”
侯勝北無奈地兩手一攤道:“為了避免大隋恢復元氣之後再起爭端,只好出此下策了。”
“而且北方也須藩籬,防範突厥等草原胡騎南下。大哥餘生若能為此,比天下一統更有意義,小弟也可公私兩便,對先帝有個交待。”
楊堅冷笑一聲:“你對舊主是有了交待,也很是對得起朕呢。”
侯勝北誠懇地說道:“嫂嫂和勇兒回去,還有諒兒、麗華、阿五,有他們陪伴大哥,想必不至於寂寞,比昔日本朝高宗又要強上許多了。”
楊堅再度氣笑:“你倒是考慮得周到,安排得妥當,不愧是朕的好兄弟。”
侯勝北不以為諷刺:“總要兩全其美方好。”
楊堅知他既然說出打算,必是已然決定無法改變,認命地問道:“過了洛陽以後呢?”
他身為帝王的眼光猶在:“廣兒?”
侯勝北微笑道:“廣兒也是我的義子,總要去見一見他的。”
“先是放勇兒回去,繼而挑動廣兒與其爭位,然後再是朕。侯勝北,你好狠毒!”
“若廣兒並無野心,願意輔助勇兒,兄友弟恭則相安無事。”
侯勝北嘆息道:“司馬懿洛水盟約違誓,而有八王之亂。高神武自明忠款,若敢負魏帝,使身受天殃,子孫殄絕,果然諸子短命,彼此殘殺。冥冥之中,豈無報應?”
他凝視著楊堅:“大哥可有內疚神明之事?”
楊堅啞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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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藍可汗在蕭關外等了近月,長孫晟沒有回來,關內連個反饋的音訊都沒有。
帶來的牛羊牲畜快吃光了,要麼兩手空空地回去,接受部落大人們的嘲笑奚落:“看,沙缽略家的傻小子,被漢人耍了。”
要麼按突厥人的方式,想要什麼,自己動手來取。
都藍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帶著被欺騙的憤怒,起兵攻打蕭關。
守將雖然沒有放他們入關,內心多半信了他們是自家皇帝請來援助的。如今驟然翻臉,猝不及防之下,蕭關被破。
十萬突厥軍湧入關內,沿途燒殺搶掠。
不愧是關中,真是人口殷實,富庶得很,胡狼們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面對何以侵我疆土的質問,突厥人振振有詞:“汝家皇帝請我們來的。”
看看快至長安,突厥軍迎頭撞上了梁睿的主力。
梁睿設下埋伏卻撲了個空,南軍沒有往他的圈套裡鑽。
鎮壓亂民,安定京師等諸事方畢,梁睿正要召集倖存的群臣,討論奉秦王為主追擊敵軍。
在他想來,南軍往東是出於退路被斷的迫於無奈之舉,孤軍深入遲早覆滅。至尊和太子都失陷敵手,待議立新主,再擊滅賊軍,秦王以此功勞登基,無人敢有二話。
誰知突厥人又來了,有此豺狼窺視在旁,大軍怎敢輕出。
梁睿幾乎挫碎鋼牙,忍氣吞聲與都藍可汗交涉退兵一事。
都藍理直氣壯,自家的可賀敦進了大興城就不見了蹤影,要隋國賠還妻子。
梁睿辯稱可賀敦的失蹤於己無關。
都藍不依不饒,既然找不到宇文芳,隋國就要另外賠一個公主給自己。(注2)
梁睿慰喻可汗,答應會向陛下請求賜婚公主,暗罵侯勝北害人不淺,拐走宇文芳惹下一個大麻煩。
你走就走了,要可賀敦何用?
自己要是不送走這幫突厥瘟神,就別想率軍追擊了。
……
世子楊勇初為洛州總管、東京小冢宰,總統舊齊之地。及立為皇太子,楊堅令元孝矩代鎮,既而立其女為皇太子妃,親禮彌厚。(注3)
接到返還獨孤皇后和太子楊勇的交涉要求,元孝矩陷入沉思。
以洛陽的軍力,出擊毫無勝算,守城則敵軍一時難以得手。問題是要和南軍做此交換,放他們帶著皇帝離去嗎?
本想拖延時日,梁睿奉秦王回援的訊息幫助元孝矩下定了決心。自家女婿若有個三長兩短,平白便宜了梁睿這廝。
對方的使者分析得明白,河陽三城可以扼住水路,讓南軍載滿物資的船隻不得透過,但是南軍若是放手進攻,能否守住尚在兩可之間。
若不放其歸去,南軍必會拼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到頭來元孝矩還要背上害死至尊一族的罪名,不值當。
元孝矩想通之後,答應不妨礙南軍撤退,他惡意地想道:你們數萬人馬,就三百多條船隻,洛陽至淮南千里之遙,即便沿途州郡都不加阻攔,難道用兩條腿走回去?
這位南朝相國以為自己是陳慶之呢?
然後他就聽到斥候來報,南軍在滎陽板渚卸下背上的羊皮,搭起簡易風箱灌氣,充至半飽用力吹脹,九個紮成四方一捆,以木架固定,可載數人。
數千筏子繫於船後,浩浩蕩蕩從大河駛入了汴渠。
其中更有一艘以數百隻羊皮革囊紮成,寬兩丈,長五丈,不亞於一艘艨艟戰船。
昔日劉寄奴北伐,攻克兩京,然後自洛入河,開汴渠以歸。
赫然是這一幕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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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九年,八月。
淮南行臺尚書令楊廣,以及決策軍機的高熲十分煩惱。
任蠻奴、蕭摩訶等眾多南軍將領襲擊各處,煽動本地土著掀起動亂。關中的訊息斷絕,各種流言蜚語傳遍軍中,居然說南軍攻破了京師,天子被擒。
更麻煩的是源自河北的供給斷了。據說高氏殘黨從渤海郡攻略滄州和冀州,舉起復國旗幟,與相州刺史梁彥光等對峙攻伐。
如今楊廣坐鎮淮南,二十萬大軍主要依靠河南及河東轉運的糧草維持。
“是否該退軍了?”
這個問題討論了多次,遲遲不能決定。
直到月圓之際,一支數萬人的軍隊自穎水入淮,來到了淮水北岸。
“朕和你義父在此,廣兒可來一見。”
收到這封以隋主名義寫來的書信,楊廣不知所措。
“晉王不可相信,否則軍心亂矣。”
高熲堅持道:“當全力擊滅這支敵軍,擒殺南朝相國,屆時建康落膽,指日可下。”
“可是萬一父皇他……”
“那是假的,必須是假的。”
高熲以不容置疑,萬分肯定的語氣說道。
次日,楊廣命上開府淅州刺史權武率軍五萬屯洛澗,設柵切斷水道,使侯勝北軍無法沿水路東撤,同時阻截來自建康的南軍援兵。
楊廣親率十萬大軍,沿淮水佈陣。
先鋒上儀同、領車騎將軍史萬歲。
河北道行臺兵部尚書、山東河南十八州安撫大使韋師兼領晉王司馬,以本官領元帥掾。
柱國、白水郡公馮昱勇善射,有將帥才,為行軍總管。
儀同、永昌太守、齊州長史劉弘,志在立功,不安佐職,表請從軍,任行軍長史。
車騎將軍段達,身長八尺,美鬚髯,便弓馬,兼晉王參軍。
車騎將軍劉權,領鄉兵。
大都督魚俱羅,身長八尺,膂力絕人,聲氣雄壯,言聞數百步。
親衛裴仁基,少驍武,便弓馬。
麾下參謀多智之臣,能征慣戰之將,何止百數,頗有苻天王淝水之戰的氣勢。
……
“廣兒頗知兵法,擺出這陣仗,看來是打算一戰了。”
侯勝北對楊堅笑著說道:“若是不拿出點本事,沒法順順當當回去呢。”
楊堅陰沉著臉,這個兒子打算不管他的死活,還是高熲的主意?確實像獨孤公會下的決定。
“昔日劉牢之以五千北府兵大破前秦五萬,陣斬秦將梁成,先聲奪人震懾天王,才有淝水之勝。”
侯勝北語氣淡然恬靜,然而可以聽出堅定意志:“侯某不敢小覷北朝精銳。如今轉戰萬里,歸鄉近在眼前,麾下各部集結於此,正可打一場五軍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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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對照》
洛澗:今東淮河支流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