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相國北上之百戰不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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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澗是淮水支流,自廬州合肥向北,經定遠縣西八十里與壽州接界,又北流至懷遠縣西七十里入淮,寬約數十步。

任忠、蕭摩訶等所率南軍數萬即在洛澗東岸二十餘里開外,與權武隔河對峙。

權武勇力絕人,能身披重甲上馬,嘗倒投於井,未及泉水,復躍而出,身手極為矯健。

其父權襲慶跟隨武元皇帝楊忠,七百人於大雪中血戰齊師數萬,被圍百餘重,力戰至弓斷矢盡,刀矛皆折,脫胄擲地,大罵賊何不來斫頭,壯烈陣亡。

權武繼承父志,別說南軍兵力與己方相當,就算比對方兵少,也絲毫不懼。南人柔脆,戰力孱弱,豈是北軍精銳的對手。

“北軍將領向來輕視南人。”

侯勝北正在發表戰前動員的講話,一如白袍將軍當年在滎陽城下激勵士卒。

“吾至此以來,屠城略地,實為不少;君等殺人父兄,略人子女,又為無算。隋軍之眾,並是仇讎。”

“我等不足五萬,虜眾二十餘萬。今日之事,惟有必死乃可得生耳!”

“權武徒仗武勇,輕視我軍,背水列陣,兵家大忌,一戰可破。”

“昔日劉牢之五千大敗秦軍五萬之眾,陣斬敵將,步騎奔潰,爭赴淮水,拋屍一萬五千。我軍豈不如哉?”

“破權武,進則隋軍聞風喪膽,草木皆兵。退則歸鄉之路暢通無阻,一片坦途。”

“吾編練五軍,程少卿雖不在此,然有德邁,長安、盎兒三軍齊發,任鎮南、蕭驃騎於後策應,區區權武,如何能當?”

“兵法有云:歸師勿遏。古人畏之,死地兵不可輕也。諸君不必狐疑,自貽屠膾,決死一戰,擊滅權武,打通歸途!”

只要打敗眼前這支攔路的敵軍,從淮水入泗水,就可以一路回到江南了。

從建康出發,轉戰萬里無人能擋,在地圖上殺了一個圈,這是何等豪邁的豐功偉績,和親朋好友、子孫後代可以吹一輩子。

眾將熱血沸騰起來,歸家近在眼前,士卒思鄉之情難以遏制,萬眾爆發出了吼聲。

“破權武,歸故鄉!”

……

權武重點防禦的物件是河對岸的南軍。

背後雖然也設柵防備,在他想來,晉王十萬大軍就在不到百里的壽陽,自北而來的那支南軍怎敢來攻。等待晉王擊潰那支部隊,阻截去路,掃蕩敗兵,捉拿敵將即可。

誰知率先受到的襲擊竟是來自身後。

入夜斫營,吳楚之兵所長,甘寧百騎不過一例。

權武雖有防備,還是被敵軍快速欺近,困在了營寨之中,數千騎兵的優勢難以施展。登時大怒,那就明刀明槍大戰一場,怕了偷營的鼠輩不成?

然而兩軍接戰,權武很快發現不對勁,這不是偷襲,而是強攻!

五萬人的營寨綿延數里,不止一處,權武軍的左右兩翼和中軍都燃起火光,響起殺聲,敵軍分明是全力來攻!

當面一軍,唯各隊首領束髮,餘皆頭裹花帕,頸戴銀圈,使大刀者甚多。

其造刃之法,於子出生之時,各親家送鐵一塊,匠人造成粗樣埋入泥溝,每年取出冶煉一次,十六歲方成刃口。

故少年十六歲後無不帶刀,其刀經數十煅,銑銳無比,以黑漆皮為鞘,貌雖不利,鋒不可當。試刀嘗於路旁,伺水牛過,一揮牛首落地,其牛尚行十許步才僕。(注1)

“苗刀因其形如禾苗,故而得名,並非苗人之刀。吾軍所使,三苗所傳蚩尤大刀也!”

黃帝殺蚩尤於黎山之丘,擲戒於大荒之中,宋山之上,後化為楓木之林。楓木生蝴蝶母親,產十二卵,孵化三苗元祖姜央,故衣甲飾以龍獅蝴蝶。

口唸同歸極樂,大刀逢人便砍,這支軍隊的詭異之處令人心顫。

另外兩路來攻的軍隊的古怪也不遑多讓,一支喊著:“肅肅鴇翼,集於苞棘,僰人再不為奴!”(注2)

一支斷髮紋身,不少人使用二尺短劍,形如柳葉,只比匕首長了些許。短劍是近身格鬥戰法,斫營不成陣形,正適合亂戰。

越人劍法變化靈動,或插面門,或撩襠部,盡是向關節要害下手。長槍兵一旦被搶入空門,非死即傷。

權武發現己方被壓制,敵軍迂迴穿插,陸續出現士卒轉身跑向洛澗跳水逃生的情況,虎吼一聲,親自上陣交鋒鼓舞士氣。

權武使一把厚背斫刀,左劈右砍,勢不可擋,連殺數名敵軍。血漿飛濺染上鎧甲,更顯得凶神惡煞。

一名年輕人赤手空拳迎了上來,皮甲繡著一條跨越五溪的青龍和彩蝶。

權武雙目赤紅,乃公一刀就斬碎了你,竟敢不帶兵器上陣,是傻子嗎?

靠近一刀揮去,年輕人側身閃開,權武早有預料,揮刀變向橫斬。

年輕人伸手阻擋,權武獰笑,他已經在想象劈斷手臂,斬開身體,飆出鮮血的一幕。

然而發出一聲兵刃交擊的清脆響聲,原來對方使的短兵倒握貼臂,故而看似並未持有武器。

年輕人順勢卸力,揉身直進,雙臂展開,用的是一對形如蝴蝶的雙刀。

繞至權武側面不易發力處,迅捷如電連斬八下,第一記拍刀,隨即命中手腕、手肘、肩窩三處關節,權武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隨即一刀封眼,一刀抹喉,一刀挑去兜鍪,再一刀斬下首級。

權武目不能見,聲不得出,心想這年輕人好狠的刀法,只聽周圍一片歡呼:“神王威武!”

隨即己軍的驚呼:“對岸的南軍也殺過來了!”

權武至死也沒想明白,為什麼敵軍敢於發起猛攻,就不怕晉王大軍嗎?

……

“你就不怕廣兒的大軍渡過淮水來攻?”

楊堅問道:“此處不過萬餘人馬,根本抵擋不住。”

侯勝北含笑道:“大哥說得極是,若廣兒敢於來戰,小弟自然不敵。所以我遣使傳話,請移陣稍卻,令我軍得渡,以決勝負。”

楊堅哼了一聲:“你還敢主動挑戰?”

侯勝北解釋道:“廣兒乖巧,心多猜忌。高熲更是滿腹韜略,當知典故。謝玄當年行此計,苻天王便是仗著兵多勢眾,麾兵使卻,遂不可復止。前車之覆殷鑑不遠,我料廣兒和高熲必不答應。”

“所以你就做出即將渡河之狀,對峙拖延時間,這又能瞞得獨孤公多久。”

侯勝北笑道:“半日一日足矣,昨日派出的襲擊下游之軍,戰況訊息也該傳來了。”

兩人正說著,就聽軍中歡聲雷動:“少將軍斬了敵將,大破敵軍五萬!會合各部援軍,向著這裡來了!”

侯勝北縱聲長笑:“大哥,你我可以去見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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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熲陪著楊廣來到淮水南岸,對岸一群人影簇擁著南朝相國,那個顛覆一切的男人。

兩軍主帥隔河相對,由使者乘船來回傳話。

“廣兒,你還不回去嗎?權武已喪,我軍合圍而來,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嘍。”

“我軍還有十萬之眾,足可一戰!”

“好啊,義父這裡只有萬人,你可敢過河來戰?”

隨著侯勝北放出話來,部下鼓譟歡呼,萬眾齊聲,這下不用使者傳話,楊廣也能聽清在喊什麼了。

“名師大將難勝北,千兵萬馬莫當之!”

談判持續了三天。

第二日,南軍陸續彙集,來到淝水之東,從合肥方向也出現了一支騎軍的蹤跡。

梁睿退兵之後,荀法尚、周羅睺圍攻襄陽,高長恭率騎軍從江北道繞至廬江,繼而北上。

第三日,形勢已然明朗,各路南軍不下十萬,呈三面包圍之勢。

隋軍保有的,只有字面上的數量優勢了。

“且不說這十萬大軍喪盡,只要受到重創,你就再無機會。義父只是不想最後拼個你死我活。”

楊廣的口風開始軟化鬆動:“若我撤軍,義父可否助我……”

聽到這個回覆,楊堅痛苦地閉上眼睛。

……

隋軍退出壽陽,緩緩西去。

一場排山倒海,勢在必得的南征,反而被逐個擊破,攻陷京師,統一天下的宏願化為泡影,高熲想不明白。

就是因為世間多了那個男人嗎?

他心中不解,孤身匹馬來到南朝相國面前,要問個清楚明白。

“遊豫園十萬冤魂、無辜被殺的功臣良將,還有那些被毀墮的名城,歷經千年而怨氣不平,借侯某之手因果相報罷了。是以河北離心,將領背反,大興城破,乃至於此。”

高熲聽到了對於失敗原因的說明,仍是不能釋懷:“你就是為了這口怨氣,阻撓一統?”

侯勝北迴答道:“不僅如此,江南和關東的百萬生靈因此得救。就算你高熲,焉知不是因禍得福呢?”

“可是開皇盛世的大業……”

“爾等豈知江南是否願意被一統?搞得民不聊生,這樣的一統不要也罷。”

侯勝北語重心長地說道:“切莫為了成就一己帝王功業,以威勢強加於他人啊。”

高熲拋開勝負之念,以同為宰輔之臣的立場問道:“既然不為建功立業,那你身為相國,追求何物?”

侯勝北以道德經答之:“老子云: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

“若是貧困者衣食不周,有能者遠涉他鄉,徒有軍國重器,又有何用?”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此侯某之願也。”

高熲不信:“大勢之下難以獨善其身,你立下這等蓋世功勞,若不重開新朝,誰信?”

侯勝北大笑:“侯某坐鎮中原,以吾威望手段,只要在世一日,各方誰敢妄動!”

“你若不在,天下豈不是重歸動亂?”

“侯某且保得十數年太平,長江後浪推前浪,後事自有後來人。”

高熲不是很認同這種理念,不過知道眼前此人的想法與尋常人不同。

畢竟帝王雄主眾多,諸葛丞相只有一個,人心所向,自有褒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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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勞轉告陛下,侯某就在壽陽相國城,不回建康了。”

侯勝北向著前來詢問戰況的來使說道:“兩淮之地有臣為陛下守土,不虞有敵犯境。”

“相國,您若不在朝中……”

御使小心翼翼地問道。

“自然是聽任陛下親政自為。”

侯勝北含笑道:“只是陛下若有進取之念,恕侯某不能稱旨。”

御使不解:“河北動亂,關中新敗,此乃用武之時,為何不能更進一步?”

侯勝北答道:“此勝只因隋朝輕我,故而一擊得手,並非我朝有實力吞併北方。”

“若欲強行吞併北方,大起兵革,軍民疲敝,由盛轉衰亦未可知。即便一時強行統一,只陛下定都於建康一事,就難以掌控偌大領土,更不談還要防禦草原強敵。”

“如今之計,當休養生息開發南方,待實力大盛,或有以南統北的一天。”

御使記下,正要離去,侯勝北叫住他叮囑道:“還有一事,望善告陛下和太后。待來年諸事底定,無論是喪事還是喜事,都可以辦了。”

……

古有鴻溝分楚漢,如今淮水界南北。大禹會諸侯於塗山,塗山即在淮水旁。(注3)

“天下三分,奉你為尊,這就是你的打算?”

楊堅如此問道。

“大禹塗山之會,執玉帛者萬國。周武孟津會盟,諸侯叛殷會周者八百。春秋及至戰國,只餘七雄。”

侯勝北嘆息道:“這片土地太遼闊了,無德無才之人縱然一時得志,也難以坐穩江山啊,徒留笑話於後世罷了。”

楊堅升起怒氣:“你這是在諷刺朕?”

侯勝北誠懇地說道:“小弟並無此意,只是想勸大哥放下。經此一戰,已經證明大哥不足以鎮壓天下,還是讓位於後人來吧。

他望向淮水夕照,漁舟唱晚。

“二十五年前,大哥以情動我。十年前,大哥以勢壓我。如今小弟以軍相逼,我料想大哥心中必定不服。”

“且在此與山水風光相伴,有幼子愛女相陪。若八年之後,大哥還是放不下胸中王霸雄圖,屆時迴歸關中東山再起,你我再約一場便是。”

楊堅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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